刘峰苦恼了半个多月,在苦恼中,他咬牙坚持。张子诺要他合作的研究课题《央行加息影响面面观》,在反反复复的停与行之中完成了。张子诺从金融办金融处抽调了一名人员协助刘峰,主要帮助搜集核实数据,查找资料。
金融处是金融办四大处之一,负责城市和农村地区除证券期货类外的地方金融相关工作;配合和协助人民银行、银监会、保监会驻风祥市机构对地方商业银行、信托投资公司等地方金融机构进行监管;负责农村信用社的管理工作;协调和组织在城市和农村地区的地方金融机构防范、化解和处置金融风险,追收资产和不良贷款;协助有关部门查处和打击欺诈、挪用、逃废金融债务等违法违规行为,以及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推进城乡信用体系建设。目前金融处处长是曾泰强,副处长刘诚志还兼任市证券培训中心代理主任。
距离第一次向王菡表白,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刘峰把日子记得很清楚。明天,是他的30岁生日。钟祥公司财务总监,刘峰的表兄郑绍远,早早就对刘峰说,准备给他开一个隆重的生日庆祝会。郑绍远打算动员公司员工一起来准备盛大的生日宴会。但刘峰婉拒了。他说,可以邀请几个要好的朋友来一个小型生日聚会。争论了几句,郑绍远不好过于违拗刘峰,只得答应了。刘峰空闲的时候,列出一个受邀请人名单。
刘峰鼓起勇气,首先给王菡打电话,才知道王菡请假回老家探亲去了,还要两天才回来。刘峰顿时失了兴头,索性邀请的事都交给郑绍远去办。他要求郑绍远办得朴素一点,不要铺张。
下午时候,刘峰正要和郑绍远出去,联系一下举办生日酒会的酒店,刘融打来了电话。刘融叫刘峰晚上到酒店去,他为刘峰准备了生日晚餐,只有他们两个人。
刘峰如约而至。刘融为刘峰准备的是西餐,烛光晚宴。偌大一间贵宾厅只有他们两个人。西餐贵宾厅模仿欧式古典王室餐厅,墙角燃着烛灯,不时摇曳的烛光照得满室银光闪闪。餐桌坐椅都是上好的红木。餐桌两头各放着一只枝形银烛台。
刘峰心里很清楚,刘融每一件事都在讨好他。刘融一直认为刘峰对西餐更偏爱,因为他的女儿刘佳宁就是这样的。但是,这间贵宾厅的奢华和严格的西餐礼仪,都只能使刘峰不安和拘谨,他的内心更加收缩起来。
两人就餐的动作都很慢,刘融偶尔问一下刘峰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一些问题。人少,语言交流少,两人都是默默地吃东西,只有不时传出刀叉和盘子相碰的轻微声音,厅内光线也偏暗,更加增添了沉闷的气氛。
“近来,我好像越来越习惯了芥末的味道。”刘融找着话题说。
“什么事情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天大的伤痛也是这样,时间久了,自然淡化了,习惯了,就像习惯一种奇怪的味道一样。”刘峰心里想着王菡,总有一些沉郁,便随着刘融的话题说下去。
刘融总觉得刘峰像是在讽刺他。在他的印象中,刘峰很少主动说这么多话。在风祥市呼风唤雨的刘融,听惯了称颂的谀辞,习惯了别人的唯唯诺诺。刘峰对于他,像是一股清风,又像是习惯了甜食的人接触到辛辣的食物,那种刺激既叫人不快,又令人回味兴奋。刘融的尴尬并没表露在脸上,又说道:
“你丛大姐挺热心的,她准备了好多个备选对象。但是——”刘融停下了,看看刘峰的反应,又继续说下去,“听你丛大姐说,看了几个后,你不愿意再去了。”
丛美珊向刘融汇报,说刘峰不愿再去相亲,并透露刘峰和王菡很要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听了丛美珊的汇报,刘融立即注意上了王菡。他叫丛美珊赶紧调查王菡的一切情况,包括家庭背景,及时告诉他。
丛美珊首先询问过王菡的小区保安。她送了保安一袋水果后,保安透露有几个男人经常送王菡回来。其中有一个个子高高,戴了眼镜,彬彬有礼,十分帅气的年轻人,非常有礼节,还和保安说过话。“那人实在叫人过目难忘。”保安说。
然后,丛美珊又从雅客典当行外勤部主任罗勇山那里,探听到了关于王菡的不少消息。特别是刘峰的秘书王雪对她说的那些话,使丛美珊更加确信,刘峰和王菡关系非同一般。
“工作,读研,很忙。也没感觉。这样无聊的事,还是不做的好。”刘峰生硬地回答刘融。
“忙,我可以理解,但是,婚姻也是重大的事情,不能放在一边。”刘融也变得严肃起来。
“刘叔,你能不能不管我的事?一次又一次相亲,把各种人的各类条件评来评去,比较,挑选,我真的很厌烦。我不习惯在商场里选商品的。”
刘峰顶撞说。好像只有在刘融面前,他才会这样忍不住失礼,言辞尖锐,与平日里彬彬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不管,谁管?听说,你和一个叫王菡的女人过从甚密。”刘融终于板起了面孔说。
刘峰默不作答。他切下一片带汁牛肉嚼着,末了,又喝了一口金黄色龙舌兰酒。龙舌兰酒凶烈的口味和独特的香味,使刘峰很少单独喝这种酒,他认为龙舌兰酒作为鸡尾酒的基酒,更好一些。说到墨西哥传统的龙舌兰酒喝法,无论风味还是饮用技法,都堪称一绝,令人过目难忘。刘融是要用这个方法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顿生日晚餐吗?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刘融看着刘峰咽下酒,又说道。
“为什么不可以?”刘峰问。
“王菡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我叫人调查过。但她不是你需要的女人,不是和你般配的女人。她还离过婚。”
“那又咋啦?”
“婚姻不是爱情。你喜欢可以,结婚不行。在这件事情上,你要听我的。”
“爸,你能让我做一次主吗?”刘峰突然喊出来。
刘融心里猛烈地震荡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四下里看了看,他包下的是一间宽大的贵宾厅,是专为刘峰的生日准备的,应该安全无虞。侍者站得远远的,等候着客人的使唤。听见刘峰的叫喊,刘融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刘融强忍着,然后叫侍者过来,让他出去,说这里暂时不需要服务。
看着侍者出去了,刘融才说:“孩子,你应该相信,爸爸是深爱着你,才会这样做。你说的王菡,我已经调查得很清楚,她不适合你。你需要更纯洁、更年轻、更配得上你的女人。你放心,离开她,我会给她补偿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们母子,可是我找不到。愧疚啊!你说,孩子,我现在还能对你不负责任吗?我不要让我的孩子再受到半点伤害。有我刘融在,谁也别想。”
“爸,可是你正在伤害我。”
“怎么会呢?你是误会爸爸了。不久你就会明白的。毕竟爸爸的见识比你多得多啊。假如你爷爷知道他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孙子,不知道该有多么高兴。他老人家也断然不会同意你的想法。年轻人总是感情用事。离开王菡,好女人多的是。婚姻,要讲究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哼!就像30年前,爷爷对爸爸说的那样。门当户对,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哼哼,为此,你就抛弃了我们。”
刘融又气又急,却羞愧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刘峰第二次这样毫不留情地抨击他,而他偏偏无地自容,无言以对。第一次,刘峰对他不客气地说话,是在去年,他们父子第一次相认的时候。
去年年底时,刘融到市人力资源局去视察工作,体现市委对就业等民生问题的重视。那天,他视察的地方不止人力资源局一处。他的到来使人力资源局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所有被认为有碍观瞻的人或者事物被迅即清除。
意外还是出现了。刘融想到二楼去看看一些处室,算是深入调研,为亲近民生做表率。一行人刚上二楼拐过角,正巧看见一个女工作人员呵斥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她手里抱着的一叠资料撒了一地。看得出来,是这个年轻男人碰撞了这位女工作人员。当然,在拐角处,谁碰上谁也说不清楚。那个年轻男子戴着眼镜,挨了训斥,却仍旧彬彬有礼,蹲下去帮着她捡拾纸张。
刘融笑着看完这幕,问人力资源局局长:“这小伙子好帅啊。是你们局的?”
“不是,可能是来求职的吧。”
刘融突然心血来潮。他转身说:“这是一个有意义的镜头。”
摄影记者立即跑到了前头,进行现场采访。
等刘峰捡完纸张站起来,刘融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年轻人,是来求职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刘融和蔼地问。
“这是市委书记,刘融。”刘融身边人员说道。
刘峰马上紧张得不得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顿时脸都红了。刘融身边的工作人员马上解释说:“别紧张,刘书记问你,你照实回答就行了。”
“是。我是来求职的。我叫刘峰。”刘峰仍然局促不安,不过比刚才好多了。
“什么大学毕业的?”
“复旦大学。现在在上海交大读金融学硕士。”
“呵呵,不错嘛。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啊?”刘融继续问道。
“想试试考公务员。”
“啊。为什么?”刘融非常感兴趣。
“也不为什么。就是试一试。还有,想先找一份金融行业的工作。”刘峰说,他不想再依靠舅舅郑思义。
“你没有工作吗?”
“原来有,考上硕士后辞了,后来发现可以边工作边读研的。”
“哦。那,是本市的人吗?”
“不是,是本省的,枫溪县。”
枫溪县!刘融心里莫名地一震,瞬间过去了。
“那祝你早日实现自己的理想。”
刘融微笑着和刘峰两手相握。
下午的时候,报社总编把预计明天刊发的新闻稿给刘融过目。刘融一看,那篇新闻稿是题图新闻:《关怀就业,贴近民生——刘融书记和一个求职者的故事》。
刘融对报道很满意。枫溪县,这个地名再次触动了刘融。怎么这个英俊的年轻人给他如此良好的亲切感?刘融叫人力资源局局长马上把求职的刘峰档案资料送过来。十分钟后,人力资源局局长就派手下打印出了刘峰留下的求职资料,匆匆忙忙送到市委。
离下班还有一点时间,刘融在办公室里认真地看了刘峰的个人资料,有两点,大大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一是刘峰的出生地,一是刘峰的出生日期。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恰好资料上还有刘峰的联系方式,在强烈好奇心的催动下,刘融拨打了刘峰的手机。
刘融约刘峰立即见一次面,在一个隐秘的地点。
下午,一家茶楼的包间里,刘融和刘峰见了第二次面。刘融支开了司机。
刘峰刚接到刘融的电话时,既激动又不安。不管怎样,这对于他,绝对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奇怪的是,见面之后,刘融只问了刘峰一些枫溪县的情况,和刘峰在风祥市的近况。刘峰很奇怪刘融怎么对枫溪县县城那么熟悉。
“刘书记老家是枫溪县的?”刘峰恭恭敬敬地问。
“不是,但是,我在那里工作过。”
“哦。”刘峰对刘融也产生了很大的亲近感,先前的拘谨和敬畏渐渐消失了。两人的谈话越来越融洽。
刘融所说的枫溪县城景致和街道布局,大多发生了变化,有些景致已经不复存在。刘融大发感叹,感叹时光的无情。忽然,他停下了,犹豫着,好久,才对刘峰说:“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刘峰点着头。刘融的头上没有白发,可能是人工染发的原因。刘峰觉得,仔细看的话,刘融过去可能是一个帅气的男人。
刘融从衣袋深处摸出一个绸缎包来。刘峰察觉刘融的手在轻微地发抖。他怕刘融有什么病症,突发出来,所以更加注意着刘融的举动。
绸缎打开了,里面包着一张塑封过的照片,照片已经很陈旧。
刘融捧着照片,放到了茶桌上。
刘峰拿过照片一看,大惊失色。那是他母亲郑思琦在西湖边的彩色照片,他也保留着一张。那年代,彩色照片刚刚在大城市流行开来。
“你,怎么会有我妈妈的照片?”吃惊之下,刘峰竟然忘记了礼仪。
刘融心头剧烈震动,急忙问:“你妈妈的照片?那你爸爸呢,他叫什么名字?”
刘峰忽然变了脸色,恨恨地说:“我没有爸爸。他死了。”
在刘峰童年的时候,母亲郑思琦一直是这样对刘峰说的。小时候玩耍时,在镇上,一条街的孩子们有时候和刘峰恼了,便骂他:“你连爸爸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啊,哈哈哈。”刘峰哭着说:“我不是野种,我有爸爸。”回家后,刘峰问妈妈,郑思琦总是对他说:“你有爸爸,一个孩子怎么会没有爸爸呢?你的爸爸在西藏修公路时,不幸遇到了雪崩。”
那个时代,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西藏太遥远,对雪崩更是茫然无知。刘峰这样说,就是采用了母亲一直对他的说法,虽然后来,舅舅告诉他,他爸爸还活着,姓刘,只是不知道名字。
“那,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刘融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是还是忍不住问。
“郑——思——琦。”
刘融因感情的巨大冲击而瞬间麻木了。他如患了老年痴呆症一样,盯着刘峰,一动不动,但是眼睛里充满神采。刘峰看见刘融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甚至晶莹地一闪一闪。刘峰突然醒悟了,那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