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分钟后,阚佑文来了电话。“代表还在,罗总下午就不要来了,免得被他们看见,纠缠不休,烦人。”
“那你怎样处理?”罗建对代表们的执拗有些气恼。
“一拖二哄三吓唬,还能怎样,重新上岗是不可能答应的。”
“不,你换一下思维,和他们谈谈条件。”罗建突然灵光一现。
“什么?”阚佑文问。
“还没明白?下午我不来了,你继续处理吧。”罗建慢慢说出了他的两个上岗条件,其他的,让阚佑文随机应变。他又叫总经理助理李阳和工会主席赵明初全程参与谈判,再多叫公司高层参加,每个人想到什么,便及时与阚佑文交流,协议内容尽量全面。从罗建提出的两个上岗条件中,阚佑文理解了法人代表的意思,更佩服罗建的深谋远虑,现在他需要的是应对下岗工人代表的方法。
罗建对同车的秘书李明勇说了几句隐言。李明勇便下了车,上了跟在后边的另一辆车。金融办资本市场处长米嘉祥就坐在这辆车中。随后,李明勇和米嘉祥的车,和车队分开了。
鑫达置地目前在风祥市市区新开发了两个住宅区,高档住宅区椰风丽景和普通住宅区鑫源。这两块土地原本都是鑫达实业的工厂厂区。两块地都计划有五期工程,现在已经到了第三期。鑫达置地没有在风祥市内再购置地,而是把目标投向了天津、成都这几个二线特大城市。
鑫达实业的证券部就设置在椰风丽景的一个十字街口。以前在委托中心交易时,鑫达实业在市内一家证券公司租用了一个柜台,后来公司证券部和证券公司闹僵了,才搬迁到这里。
李明勇和米嘉祥坐的车与众人分开后,开到了鑫达实业证券部。李明勇问米嘉祥要了身份证,让他在车里等自己。
资本市场处是金融办四大处之一,肩负六大职能:推动企业改制上市;协助证监会驻地机构对上市公司和证监会的监管;协调、组织防范化解和处置上市公司风险;指导并协调上市公司的工作和加强对上市公司的规范化管理;协调有关部门做好债券的审核发行;指导协调产权交易中有关的金融政策。这六大职能把资本市场处的工作挤得满满的。资本市场处人人都是忙人。
考虑到目前的实际工作状况,张子诺已经打报告要求增加资本市场处的人员编制。现在,万良风指示米嘉祥处长承办鑫达实业上市协调的有关工作,跟着罗建跑,处里的日常事务则分部分给副处长。这天,米嘉祥便跟随罗建等人,去考察调研兴建大型污水处理厂的事宜。
罗建前几天和张子诺有过一次简短的电话交流。张子诺听了罗建的想法后,只淡淡说了一句:“省银监局今年一月底召开的工作会议强调,今年省内的任何企业,环保不合格的,贷款将受到非常严格的限制,甚至不予贷款,银监局要求各大银行按此规定切实执行。”
罗建明白这话的言外之意,张子诺无非是借银监会来暗示证监会的上市要求,加强环境保护是整个国家发展的大趋势,并非某个部门的特殊要求。此时,罗建才下决心建立大型污水处理厂,先过了最关键的一关再说。
鑫达实业证券部交易大厅的墙上贴着各种公示信息,进出的人很少,十分冷冷清清。这里可以进行鑫达置地和鑫达化纤两种股票的交易。李明勇在大厅里,望着不断变化的电子信息屏,仔细比较着,几分钟后才走到交易窗口前。他买下了小股东委托交易的两万股鑫达化纤。
米嘉祥拿到李明勇交给他的资料表,表中间夹着一张股权证和一张交易记录清单,他立即心领神会地放进了公文包。他叫司机先把李明勇送到鑫达实业大楼,再回金融办。他算好回去的时间正好是下午的上班时间。李明勇下车时,米嘉祥也跟着下了车,和李明勇握手道别。
“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客气。”米嘉祥说。他年轻,三十刚出头,前不久刚刚升任处长,他的升职,罗建帮忙不少。米嘉祥叫罗建叔叔,他是罗建的远房侄子。
“皇帝也不差饿兵。今天劳累米处长了,这权当生活补贴。有一件事要米处长亲自去办,你有中国银行的卡吗?”
“有。”
“鑫达化纤每年的红利会自动打到卡上,虽然不多,聊表心意。证券部只认中国银行的卡,你尽快去办一下。”
李明勇和米嘉祥年龄相当,也比较谈得来,交代完毕,两人不再赘言,微笑着分了手。
那边,罗建果真没有回鑫达实业大楼,他打发司机回去,自己开着车,一边在市区内绕圈子兜风,一边打电话指示阚佑文和下岗工人代表谈判。阚佑文频繁地进出办公室,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谈判,直到最后谈妥协议,才结束和罗建的无线信息交流。
关于座驾的事,阚佑文抱怨过很多次了,他把它叫做“寒碜的破车”。有罗建在上面压着,阚佑文及以下的高管开的都是二三十万的车。谁也不敢僭越,但抱怨腹诽却也不少。
罗建喜欢车,一个人时,他喜欢自己开了车在市区里逛,穿梭在车流和人流中,如鱼得水,或者在郊外公路上、风景区小道上兜风。他喜欢自驾那种欢畅奔放的感觉,比起漂亮女人、豪宅和美食来,更真实更亲切。人的追求其实并非拥有物质,而是享受物质带来的美妙感觉,以及因为物质的丰富华贵而满足的虚荣心。公司上市了,罗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奔驰e260l换成时尚的奔驰s350,或者s600。
当阚佑文关于座驾语出抱怨时,罗建便说:“那周恩来帅男一个,长征期间,还坚持几年不刮胡子呢。做出榜样来,等着上市以后吧,如你所愿换车。”罗建决定的事情,不管好坏对错,都要下级不折不扣地执行,而且必须由着他的性子来。即使是他一厢情愿甚至是幼稚可笑的想法,也要坚决贯彻下去,有什么责任他承担。罗建是一个在军队上呆过的人,很多时候就是一个典型的军人。
谈判的时间很长。按照指示,罗建提到的人都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这个时间长得让罗建百无聊赖地跑去理发。发型师认真地对罗建的后脑勺做了修剪,这个发型可以让罗建看起来更精神一些,发型师是这么说的。然后洗头,简易按摩,期间罗建不停地通过手机做指示。在做头部按摩时,阚佑文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汇报谈判结果。
鑫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和原鑫达化纤五百多名下岗工人(以申请书上签名为准)达成以下协议:第一,公司对申请者选择性上岗,上岗人数最多是签名人数的三分之二。上岗者要求男的48岁以下,女的43岁以下。第二,培训上岗。上岗者无条件服从工作安排和调配。第三,试用期六个月,不合格者直接解聘,公司不需解释。试用期内没有三险一金。第四,上岗工人和原来职工同等对待,必须购买鑫达化纤股份,每人四万股,一元一股,所买股份当做公司增发股份。
罗建给阚佑文提出的,就是协议当中的第二条和第四条,但是第二条罗建的原话是:“马上建立的大型污水处理厂,需要招收大量工人,这些人分去的可能性较大。作为长海公司的分厂,待遇肯定赶不上原有三个公司,因此,必须要求这些人无条件服从公司的安排。这对那些脑后长着反骨的人也是一个警告。他们这几年反省得差不多了,应该能接受这些条件。”
关于协议中最后一条,下岗工人谈判代表和公司高管们争论不小。阚佑文说:“现在招收的工人,都是二十左右年轻力壮的,谁要你们这样的,也不看看自己的条件。你们不要和别人一起比。当初你们下岗时,每个人都是拿了遣返金的,根据工龄、职务、技术级别的不同,每人都是好几万。当时在岗上的工人就必须购买内部职工股,过了几年,你们也必须一样,不然如何向原来的工人交代?大家都是鑫达实业的职工,一碗水要端平。你们认购了不想要,可以卖掉嘛,你们看现在的证券部交易,每天买进卖出,交易量巨大,自由贸易,又不受约束,还怕捏在手里卖不掉?”
阚佑文的话听起来在情在理,彭伦辛他们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常言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连嫁出去的女儿也远远比不上,谁还管他们的死活,一个说话不慎,闹僵了,阚佑文直接关门走人,彭伦辛还能咋地?
彭伦辛第一个在协议上签了字。完事后,阚佑文又告诉几位代表,协议还要经过董事会的讨论,因为牵涉到增发股份。董事会通过了,还要上报监管部门,虽然只是时间关系,但是会导致交了钱却不能马上得到股份卡,因此让代表们下去做好工作,不要节外生枝。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终于又有组织了,代表们按捺着激动的心情,一一应诺。
等所有代表都离开了,罗建才回到公司大楼,他事先通知,留下了阚佑文、李明勇和总会计师胡时济。其他几位高管都离开了。
询问了情况后,罗建表示比较满意。他思考了一下,说:“代表们走的时候,你还少做了一件事。”
“少做了什么?”阚佑文不明白。李明勇也好奇地望着罗建。
“代表们都离开时,你要当着他们的面把彭伦辛单独叫回来,只需小声说上几句话,几句啥实际意义也没有的鼓励话,但是不要让别的人听见,只能让他们看见。分手的时候再亲热地拍拍彭主席的肩膀。这样就完美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李明勇睁大眼睛问。
“罗总的意思,是分化代表们,让他们互相猜疑、互不信任,以便我们以后对他们进行管理。所有的人只需要对一个人忠诚,那就够了。罗总对孙子兵法参悟得出神入化啊,我等只能望其项背。”阚佑文说。
罗建冷冷一笑。他喜欢在阚佑文面前卖弄,而后者总是及时领悟,适时赞美。
李明勇在旁边做了一个怪脸,表示对罗总的谋略的惊叹。总会计师胡时济微笑不语。
如果六七月底能够完成材料申报,今年之内就上市有望。找个借口,罗建支走了秘书李明勇。
“湖里还有多少鱼?”罗建问胡时济。
“近千条吧。吃鱼的人多,捞得也快,怕到时候不够。”
最清楚小金库情况的人,只有罗建、阚佑文和胡时济。听到只有近千万,罗建的担忧多了起来。
“要把一块钱当做两块、三块来用,最好的办法还是赠送原始股。北京也要派专人小组去活动。收购职工内部股的事咋样了?”罗建问阚佑文。
“卖的人不踊跃了,持股人都在观望。买房人都觉得换股七五折有点亏,这个价现在很难买到,基本上是八折甚至八四、八五折。”
“你官僚了吧。李明勇刚去过证券部,说多数是九折,最低八八折。”
“八五折是许俊前天给我的数据。可能是小道消息,今天来的那群人也提到了上市的事情。见风长,股票估计又要涨了。”阚佑文说。他提到的许俊是证券部部长。
“涨涨跌跌倒不怕,过不了几天就绿了。”胡时济插话道。
“嗯。想办法刺激持股人,鑫源社区那边加大换股力度,椰风丽景这边不要乱动,高档社区就是让职工换股,他们也出不起钱。要加大刺激力度,原有优惠条件不变,鑫达实业的职工,买房再加一个优惠条件,对于困难职工,让工会调查核实,情况属实的,经我签字,可以优惠每平米150元。嗯,你签字认可也可以。”罗建对阚佑文说。
鑫达实业搞了一个售房促销活动,凡是鑫达实业旗下所有公司的在职职工,要在鑫达置地购房的,股票可以抵做首付款,股票以认购时的一元算七五折,同时享受每平米100元的优惠。
“那我看这样吧,特困职工再优惠150元,我签字认可。如果再有罗总的特别签名,可在150元的基础上再优惠100元。对于六七千左右的房价来说,总计5%的优惠率还是很吸引人的。”阚佑文说的六七千均价,指的是鑫源社区,而椰风丽景最近的一次开盘价是12200元。两者的地段、绿化、配置、房型和外墙装饰都不一样。
那你先做善人啊?罗建瞪了阚佑文一眼。前面有了阚佑文的签字,他罗建的签字肯定就不能泛滥了。他问阚佑文:“你提出的二次签名,有什么限制?”
“比如,在技能上突出的,工作业绩不错的,受过嘉奖的等。罗总认为如何?”
罗建转念一想,阚佑文这个提议不错,既照顾了自己的面子,又最大限度地促使职工拿出手中的股份。他点头不语。
“我也有个建议,”胡时济说,看罗建和阚佑文很重视自己的话,他故意慢慢说出来,“把那十多个户头上已经收购到了的股份,拿到证券部去挂牌委托交易,价格由我们控制,一万两万的卖,少食多餐,交易的次数多,卖出总量却不会很大。这样可能会把交易价格压下来。”
“同一个户头,交易的次数多了,就会被发现操纵交易,诱导交易,当初许俊就是这样被证交所赶出来的。”说到这里,罗健不禁笑了一声。
胡时济和阚佑文也跟着笑。这一笑,三人都顿觉轻松了一些,刚才讨论的气氛太沉闷太压抑了。
“我忘了问李明勇,省会那边有没有消息?”罗建突然问。
“李明勇没说,想来是没有。人是他派去的。有了消息还敢不立即汇报。要不,我马上问一下?”
“走官场先拜宝眷,遇同行先谈油水。这事要认真去做。还说北京的事也让他去跟着跑呢。”
阚佑文点着头,打了李明勇的电话,李明勇说秘密调查张子诺家庭的人去省城还没回来。李明勇听阚佑文问得急,答应马上同那人联系。一会儿,李明勇回话了,说去调查的人正在回来的路途中,可能六七点钟回到风祥,他已经让那人直接向罗总汇报了。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电话就响起来。李明勇只告诉了出去调查的人公司办公室电话。罗建颇为赞许李明勇的多心眼,他不愿意很多人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北京的活动,交给李明勇去办应该是放心的。
阚佑文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很快完毕。搁下话筒,他复述了一下听到的信息:
张子诺的妻子是日报副编辑主任,她家五姊妹,多身居要职,儿子初三,岳父是退了休的中央委员,现在还是中央顾问。本家那边没有什么深厚背景。
嗯,果然有点来头。
“这次我们来一个大手笔,一次到位。”罗建手指敲着椅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对金融办,我们是不是投入太多了?一个堂堂大企业,竟然要受金融办的气。”阚佑文突然问。对万良风的耿耿于怀,使他不太乐意和金融办的人接触。
“忍着点吧,金融办对鑫达实业来说,就是一条毛巾。现在累得满身是汗,正需要毛巾。”胡时济劝说。他很清楚从自己手里流出去的股份都到了何处。最要命的是,每一次交易,都要他这个总会计师亲自指挥操作,虽然他和许俊只是单线联系,指定交易户头和数额。
“金融办可不是用了就扔的毛巾。”罗建反驳起来。
胡时济微微一笑,他永远都不会和罗建争论,阚佑文有时候还会。
“你们还记得鑫达包装的事吗?”罗建问道,“当初,我们公司为周转不灵的新侨包装厂进行银行贷款担保,那时我们是没有这个业务的,也是通过政府内部关系才办理好的。那时还没有金融办。后来新侨还是翻不了身,根据担保协议,被我们收购了,改为鑫达包装,我们同时还承担了还贷任务。现在,鑫达包装的经营还是不错的。我在想,三年后,我们个人的资金是留在鑫达实业,还是另寻出路?”
胡时济心想,原始股可以交易的最低年限是三年,罗建这么一说,显然对上市有了十足的把握。公司分开设立的十来个隐秘户头,每个户头上现在有20到100万不等的股份,虽然这是小金库的户头,但是并不妨碍胡时济把它当做个人的储金库。他也要尽自己所能,收购一些股票。60岁退休眨眼就到。
鑫达包装的来历有些复杂。作为鑫达实业旗下一个独立的公司,鑫达实业对它国有股的控制其实很少,鑫达包装70%以上的股份,在公司二十多个高级管理和更多的中层管理的手中。几乎可以说鑫达包装相当于鑫达实业高管及普通管理人员的自留地,总经理倪平也是罗建手下最得力最信任的干将之一。鑫达包装的规模不大,正好满足多个自然人资金的胃口,而且效益颇好,是一块肥田。鑫达置地股份红利也很可观。所以,罗建刚才所说的还留在鑫达实业的资金,其实仅仅是指鑫达化纤的股份。
罗建看两人没什么反应,继续说:“其实,我在想,成立一个融资性担保公司,把大部分资金投进去,既可以为别的公司担保收取利息,有机会还可以进行实业投资。金融办呢,是融资性担保公司的监管人,第一责任人。以后和金融办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现在把路铺好,后福无穷。况且,金融办对上市公司也有监管责任。”看见阚佑文茫然不解的样子,他问:“不知道融资性担保公司吗?”
“不知道,不清楚。”阚佑文老老实实地说。
“听说过这个词语,具体情况不太清楚。”胡时济也说。
“这是一种新型公司形式。所谓的融资性担保,是指担保人与银行业金融机构等债权人约定,当被担保人不履行对债权人负有的融资性债务时,由担保人依法承担合同约定的担保责任的行为。”罗建不习惯精细拗口的文字性表达,这段话费了他好大精力,幸好他已经把融资性担保公司的相关材料看了很多了,才能侃侃而谈,“后天,有一个融资性担保公司的成立庆典,我也收到了一张请帖。没时间去,你们要不要去?”
“我不去。”阚佑文说,“但是,罗总要是召集合伙人的话,我是最先响应的人。”
“我也不去。听罗总这么说,我比较看好融资性担保公司的前景。”胡时济说,“我也会响应合伙倡议的,虽然我能入的股很少。呵呵,银行把风险都踢出来,把利润都捞进去。唉,做实业太累,金融业好。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国家政策的保障,才有最好的前途。”
“呵呵呵,我也不去,没时间。”罗建说完,给司机打电话叫他过来开车。司机还在家中,说附近不好打车,可能会晚一点。罗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