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黑雪白雪 孙浩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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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经过宋忠多方面的努力,清田市财政局的账号上,已经筹措了两千四百多万元的资金。眼看就要过年了,机关干部和教师们已经几个月没有开资了,各单位询问开资的电话接连不断。农历二十二这天,宋忠决定给全市机关干部和教师补发两个月的工资,还要给部分老干部和机关干部报销多年没报的医药费。消息传出,清田市众人欢腾,有人还放起了鞭炮。一大早,各乡镇街道、政府各部门来财政局拨款的排成了长队。宋忠亲自坐阵预算科,一支笔审批,对各单位各部门的人员,资金数额进行认真核算,忙得满头是汗。他不多说一句话,眉头间也看不到一点儿的笑意。他审核各部门的资金,业务熟练,态度可亲,就像是一个干了多年的主管会计。各部门的同志看到财政局长这么认真,负责地工作,都连连点头,夸宋忠是个好干部。

这期间,预算科长告诉他有个电话,是妻子白丽华从医院打来的,说找他有急事。宋忠连头也没抬地说:“她的电话我不接,就说找不到我。我不在。”

一个上午,发出去两千一百多万的工资,把国库科和预算科的同志累得够戗。中午,科长提议去外面饭店吃口饭,宋忠同意了。但他没有去。一个人回到办公室,往床上一躺,累得连一口饭也不想吃。

下午,审核各部门及老干部的医药费。这更是一个难办的,得罪人的事儿。别人都不表态,只有他这个主持工作的副职拍板。别看他平时老实巴交,这次却是敢拍敢定,全市三名老红军,十八名抗日老干部的医药费全部报销。县级的离退休老干部报销百分之八十。机关、事业单位中的特困户报销百分之六十。最后还预留了六十万,全部拨给了民政局。对孤寡老人,荣复转退军人等进行春节补助。整整一天,他一口饭没吃,一口不没喝,把两千四百多万的资金全部拨了下去。六点钟的时候,他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家。

一进门,妻子白丽华冲着他破口大骂:“你还能回这个家呀?我以为你还不死在财政局啦!我问你,上午打电话找你,你为啥不接电话?”

“我没在局里。”宋忠低着头回答。

“胡说,你明明在局里,就坐在预算科批钱,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们医院财务科的人都说了,钱都是你批的,还审得挺严。”白丽华厉声地说着。

看来老婆是什么都知道了,宋忠没有言语。他饿了,想进厨房找点吃的,他刚要往厨房里走,被老婆一把拉住:“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哩!曾恒的那二百五十万你拨了没有?”

宋忠仍然没有言语。

“你说,那二百五十万拨出去没有?”老婆大声地问。

宋忠摇摇头:“没有。”

“什么,那钱你也敢不拨?那是姚市长批的钱,曾经理昨天中午还来过我家,大吵大骂的,就我一个人在家,他还对我……”白丽华不好往下说了,她把话一转,“曾经理我们是得罪不起的。那钱年前要是不拨出去,他就会要你的命。”

“要命就要命,反正有一条。”宋忠回敬了一句。

这一句,把白丽华气急了,她把桌上的一个茶杯使劲往地上一摔:“宋忠,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白痴,你他妈的难道就没长心肺吗?上次人家的钱你给教师拨走了开工资,人家没说什么。这次两千多万的资金,你留出二百五十万,有什么错吗?你干嘛这么犟呢?我们得罪不起人家呀!我天天跟你讲,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你怎么还干这种傻事呢?”

宋忠说:“宾馆工程没干那么多,钱就不能拨。多少人等着这钱过年呢!”

“过不过年的关你屁事。你一个财政局的副局长,听领导的话就行了,姚市长早都批准了,你凭啥就不给拨?”白丽华大声地问着。

“凭我的良心。”宋忠说。

“良心,这年头良心值多少钱一斤?你这个傻╳,这要叫曾经理知道了,绝饶不了你。”老婆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饶不了就饶不了,我不怕。”宋忠的犟劲也上来了。

“你不怕,我还怕呢!”白丽华的泼劲也上来了,“你这个大傻瓜,跟了你,我这辈子是倒了血霉。我跟你离婚,你走,你走出这个家,我和儿子今后决不认你。”她说着上前就扯宋忠,宋忠开始没有动,白丽华是越骂越火,越火越骂。这些年跟着宋忠没享着什么福,看着别人一个个住好房,有存款,穿得好,吃得好,再看看自己,她的火是直冲脑门儿。她抡起巴掌照着宋忠的脸上就是“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宋忠白净的脸上,留下五个鲜红的手印,宋忠抬头看着和自己朝夕相处近二十年的老婆,他简直不敢相信,现在的白丽华怎么会变得如此的陌生。他的眼里,流出了眼泪。

“你少他妈的给我哭,有能耐把二百五十万给人家拨出去。不拨出去,你就甭想再进这个家门。”白丽华说着,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硬是把宋忠推出了门外。并把房门使劲一关,“咔吧”一声在里面上了一道锁。

站在漆黑、冰冷的走廊里,宋忠的心也是冰冷冷的。他的脑子里又想起刚才临下班前发生的那一幕。

忙了一整天,把年前要办的急事都办了,他也算是长出了一口气。下班前,他把两位副局长和预算科长、国库科长找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想碰一下一天的情况,再把年前这几天的工作安排安排。几个人在他的办公室刚坐下,他也正准备讲话,电话铃响,他不想接,可铃声不断。他想这肯定又是谁打电话来要钱的,于是抓起话筒,又使劲地将它放在电话上,然后开口说道:“下班了,把大家找来,开个短会,碰碰今天的……”还没等他把话说下去,刚放下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看着那台烦人的电话,停止了讲话。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瞪着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也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台铃声不断的电话,足足有两分钟,他还是再次伸出手,拿起了话筒。这次他没有放下,刚把话筒拿到身边,就听里面传出了市长姚全福挺大的声音:“宋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吗?我告诉你我是谁,我是市长姚全福。”

一听这变了味的声音,宋忠赶忙说道:“对不起姚市长,我不知道是您的电话。我正在办公室里召开个小会……”

不等他把话说完,姚全福在电话里厉声地说道:“我不管你开不开什么会,我今天再一次告诉你,我批的那二百五十万,年前你必须给我拨过去,要是差一点儿,晚一天,我回去就撤了你这个副局长。你要听明白,不但局长当不成,你还必须让出财政局,也不能到市里的党政机关和事业单位。你自己找地方,爱干什么干什么。我姚全福这点事还是说得到,做得到。不信,你就等着吧!”他也不等宋忠回话,啪地把电话关了。

宋忠手拿话筒,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他知道姚市长的厉害,他说到做到,撤自己的职,把自己开出财政局,是他轻而易举的事情。自己以后怎么办呢?

“宋局长,咱们还开不开会?”预算科长的问话打破了他的思绪,也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他放下手中的话筒,看着几个人向他射来的目光,刚才想好的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口道:“今晚这个会,就不开了,我太累了,很累很累的。”他的目光在几个同事的脸上转动着,是那般深情,那样眷恋。他再次开口:“我真的很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共事。我最后说一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要尽职尽责,为百姓掌好财权。”

开会的几个人听了他这番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莫名其妙,女副局长说:“宋局长啊,看你这脸色苍白苍白的,一定是这几天累病了,今晚的会不开更好,你快回家休息休息吧!”

他看着离开自己办公室的这些同事,没有再说一句话,脸上是一片无奈的表情。

此时,站在漆黑、冰冷的走廊里宋忠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回单位吧,单位已经关门了。这时候回去,别人也会笑话。去朋友家?去朋友家又能怎么样呢?他想着,顺着三楼的楼梯向上走着,一直走到了六楼。在六楼的顶部,有几个砌在墙上的铁梯,从这里可以上到六楼顶上,这是为了维修房顶准备的。他想了想,顺着铁梯一步一步地爬上去,钻出了四四方方的出口,就来到了六楼的楼顶。

房顶的风很大,也很冷。一天没有吃东西的宋忠,感到了十分饥饿。被老婆硬推出家门,他还只穿着家里的塑料拖鞋。没穿大衣,没戴帽子。他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爬上六楼,他向四处望去,漆黑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几颗星星在不停地闪烁。这夜很黑,没有月光,清田市这个不大的城市尽收眼底,一栋一栋不高的楼房闪着灯光,也许是一个一个和睦的家庭正在吃着晚饭。一条一条不很宽的路上跑着各样的车子。四十一岁的人生道路,他还来不及更多的思考,他眼前所能想到的,是老婆刁泼的面孔,曾恒骄横的嘴脸,姚市长那可怕的电话,财政局空空的国库,官场上你整我,我整你的拼杀……这一切他感到太可怕,太无聊,太没有意思了。他没有亲人,没有温暖的家,此时他惟一思念的是念中学的儿子虎虎。可他一放假,就被老婆送到了孩子的姥姥家去。虎虎啊,你长大了,可千万不要跟你爸爸学,你爸爸无能,不能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爸爸也管不了这许多了,我想到另外一个世界,去过一点安安静静的日子。虎虎,你可千万不要恨你这个爸爸呀!宋忠面带着平静,穿着那双深白色的塑料拖鞋,扑向了黑沉沉的大地……

“有人跳楼啦!”

“有人跳楼啦!”当过路的行人大声呼喊,整个楼内的人都来到楼下的时候,宋忠已经死亡了。他的整个身躯横在马路中间,头部正砸到马路的边石上,流了很多的血和脑浆。白丽华听到这个消息,下楼看了看已经死亡的宋忠,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倒是邻居们打电话叫来了120救护车,把宋忠的遗体送到了殡仪馆。

宋忠的跳楼自杀,震惊了整个清田市。一个主持工作的财政局副局长,怎么会跳楼自杀呢?许多人的脑子里都在划着问号。

李芒是凌晨一点知道这个消息的。他赶忙从家里打车来到清田市殡仪馆,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宋忠,李芒忍不住失声痛哭:“宋忠啊宋忠,你好糊涂啊!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有天大的困难,我们不是都可以去克服吗!!”

然而,宋忠不能回答李芒的这些哭诉,他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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