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恨哀 第37节

堕落门 许开祯 第2页,共2页

一年后,陈雪吟怀孕了。这在当时,比有人反党还令人震惊,而且不可饶恕。陈雪吟偏又不肯用土方儿将孩子拿掉,她怒恨恨瞪住那个军人,我就要生给你看!

很快,林伯久以流氓罪被镇压,如果陈雪吟不弄掉孩子,这一对狗男女就没有好下场。陈雪吟惊了,傻了,两眼瞪住军人:“你……你……”

军人斩钉截铁地说:“坚决将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这口气听上去很革命,军人表现得也很革命。陈雪吟清楚,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死。

据说陈雪吟后来是一个老羊倌救下的,老羊倌将她背到家里时,她只剩了一口气,老羊倌也曾动过收留下她的念头,可夹边沟的革命形势太紧张,老羊倌最终怕了,给了她一袋干粮,二两粮票,说:“逃吧,能逃到老家最好,逃不回去,能远一步是一步,记住,千万别再寻死,寻死是最没出息的人干的。”

陈雪吟逃走不久,林伯久便踏上一条路,寻找的路,想不到这一路,他走得太艰难,太辛苦,耗其一生,最后还是没找到要找的人。

“两个苦命人啊。”老阿昌叹道。

陈雪吟先是逃到陕西一个小山村,在一孔土窑里生下女儿,接着又一步步往南逃,那是多么辛酸的路哟,真如信天游里唱的:黄峁峁的山梁苦生生的云,这一辈辈能不能见着我的心上人,手捧把黄土问青天,一问问到个阴间……三年后,陈雪吟终于逃回老家,娘家哥以为她早不在人世了,猛乍乍见着,吓得竟不敢认。还没等娘家人醒过神,那个糟蹋了她的男人便又追来了,以夹边沟农场的名义,前来缉拿逃跑分子陈雪吟。陈雪吟吓得丢下女儿,连夜又往外逃。她知道,那男人绝不是来追她,是追孩子,他怕孩子活着,对他迟早是个威胁,他是想彻底斩断“祸根”啊——逃来逃去,陈雪吟就把自己的黄金岁月给逃掉了,等那段历史彻底结束,她从云南偏僻的深山走出,世界已变得没法认了。

人一生有多少岁月经得起躲藏,人一生又有多少时光可供洒在路上?两个人就这么天南海北,苦苦找寻,两条路合起来,怕是比孟姜女哭倒的长城还长。

上一次福建之行,林星千辛万苦,最终还是没能见到陈雪吟,她从老阿昌嘴里问清陈雪吟娘家的住址,一路风雨赶去时,陈雪吟七十五岁的娘家哥告诉她,妹妹出去三年了,还没回来……

林星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回到广州,她越想越绝望,越想越不能平静,父亲的一生,陈雪吟的一生,还有她的一生,三条河汇起来,林星就被淹没了,彻底的淹没。绝望至极,她向波波演了那出戏,每次只要被困住,她就会无端地将怨恨发泄到波波身上。

现在想想,这是多么的荒唐啊。一个人居然不容许别人爱上自己的父亲,想让父亲完完整整属于自己,这份霸道和贪婪里,林星看到的是自己的畸形,甚或扭曲。算了,现在一切将要过去,父亲走了,永远地离开这个毁灭了他一生的世界,用不了多久,她也会跟去,到那儿,还有人跟她争抢父亲么?

林星是在父亲走后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会不久人世的,那种感觉很强烈,突然地捉住她便再也不丢开。林星当时没有害怕,她甚至幸福地笑了笑,后来有一天,大约是给父亲扫完墓的第三天,身体的疼痛便暴发了出来,先从某一个位置,后来迅速扩散到全身,林星痛得在床上打滚,脑子里却想,是父亲不肯饶恕她,还是丢不下她?

叫甜甜的女孩曾经劝过她:“去医院吧林星,这样耽搁下去,我怕你真的会出事。”林星抹抹汗,强撑着说:“不要紧的,我的身体还没那么脆弱。”这话不久,林星便不敢乐观了,她甚至能清楚地听到病魔在体内轰轰作响的声音,她青春的躯体正以狂风横扫一切的方式迅速枯萎下去。

上次去福州,没能找到陈雪吟,也没打听到她私生女儿的下落,林星曾告诫自己,你要去医院,你还不能死,你必须要见到这个女人,你要告诉她,父亲是爱你的,一生都在爱。你还要问问她,她用怎样的方式,让父亲拿一生去为爱情守候,难道那个时代的爱情真就比日月还永恒?回广州后她曾到过医院,跟波波索要钱也不能排除她忽然间生出想打捞自己的意念,可她最终放弃了。活到这一步上,她开始相信命。

如果上苍硬要她追随父亲而去,她会义无反顾。

这一次,林星就是来确诊的,她打听到广州一家在肝病方面有突出研究的医院,她决计将自己交给这家医院,如果上帝真要给她下死亡通知书,她会微笑着接受。

林星怕是没想到,那个叫阿昌的还是隐瞒了她,他把一半真相讲给了林星,另一半,他替妹妹陈雪吟隐瞒了。

女儿陈琳并不是林伯久的孩子,她是个孽种!据陈雪吟讲,事情发生在夹边沟的那个冬天,那个手握重权的军管队员在看上她不久之后的一个夜里,扑进了她的地窝子,没容她怎么反抗,就粗暴地蹂躏了她。那是一个风高夜黑寒气逼人的夜晚,许多年后,妹妹陈雪吟跟阿昌讲起那个夜晚,身子还是抖着的。

“我没办法,真没,如果不从,他会让伯久死,他做得出。”她这么跟哥哥说。哥哥理解,哥哥怎能不理解啊?

哥哥阿昌不理解的,是妹妹为何执意要把这个孩子生下,还要豁出命来把她养大?陈雪吟抹了把泪,这么跟哥哥说:“我要拿这个孩子,保林伯的命,只要孩子在,他就不敢把林伯咋。”

陈阿昌傻了。

更傻的,是妹妹因这个孩子,背负了一生的债。

妹妹是有机会见到林伯的。阿昌的记忆里,妹妹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跟林伯久相认。第一次,是妹妹终于打听到林伯久在深圳,于是她抛下家,辗转千里,去了深圳。靠了同学的帮忙,她终于打听到林伯久活命的地儿。然而老天爷不公平,也就在那天,有人给林伯久介绍伴儿,女方是林伯久房东的女儿,男人出海死了,丢下她跟两个娃,相依为命,苦苦地过日子。房东也是在朝久相处中,发现林伯久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决计把女儿许配给他。陈雪吟赶到时,房东正摆了两桌菜,请村子里的人来吃,顺便也想给村人们介绍林伯久,想以女婿的身份介绍给大家。陈雪吟从前往吃席的村人口中听到这消息,就忽然没了往前去的力气,后来她在离房东家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坐下,坐了一夜。

那一夜,陈雪吟差点就把眼里的泪哭干。第二天,她托付给同学一件事,让她转告林伯久,就说当年那个来自南国的女人死了,死在找他的路上。那同学也以为林伯久真要做房东的女婿,就老老实实把这话给转告了。没想,此后发生了许多荒唐事,跟陈雪吟的想像完全不一样。

林伯久并没打算娶房东的女儿,更没打算在那个叫三尾鱼的小渔村过一辈子。不久之后的一天,他带着陈雪吟死去的消息,上路了,此后便开始他在深圳打拼百久建材的日子。

陈雪吟呢,满以为林伯久做了房东女婿,等她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已是几年以后,她惨然笑了笑,笑世事的荒唐,也笑自己的荒唐。

第二次,是在得知女儿离世的消息后。要说陈雪吟也是可怜,可怜得很。自从把女儿寄放到哥哥家,她就再也没敢承认女儿是她亲生的,一是她怕那个军人,怕他会追来,更怕女儿的生世一旦暴露,女儿这一生,就又是一条血泪连着的路。哥哥阿昌也算狠,女儿离世半年后,才将消息告诉她。陈雪吟哭过,还死过,没死成之后,就又上路了。这一路,她想着女儿,想着林伯久,也想着自己这腥风血雨的一生。她原打算,到了深圳,先去女儿坟上哭一场,然后找林伯久,跟她把实情说了,把一生的苦还有相思全说了。没想还没到深圳,她就病了,差点丢了命。等养好病,再去找时,就听说林伯久有了女儿,叫林星。

他有了女儿!

陈雪吟再次止住了脚步……

这一次她是为林星。

这些话,陈阿昌怎么会讲给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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