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啊,这么老的男人,也往这儿跑,你没喝醉吧,嘻嘻,好玩,真好玩。”波波说着,又要灌酒,王起潮夺过酒瓶,扔地上。一抱子抱起她,就往外走。表妹撵过来:“打劫啊,跑我这儿抢女人,你也够英雄的。”
王起潮凶恶地瞪她一眼,那样子像是他随时都可能杀人,表妹白了一下脸,伸出手:“有本事就让她别出来丢人,掏钱!”
王起潮坚信,百久是维持不下去了,怕是连这个冬天也撑不过去。可这又能怎样呢,他毕竟不是孙大圣,不会七十二变。就算会变,又能如何?一想到跟波波越来越疏的关系,他的心就漫过一层接一层的冰凉。是的,自从波波二次从内地回来后,他们刚刚拥有的那点儿默契就被打碎了,现在又加上林星,波波便再也没有心思跟他保持什么默契。还是乐文在作怪,王起潮越来越相信,波波是走不出乐文那团阴影了,林星只不过是个导火索,让波波把那层压抑那层绝望发泄出来。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乐文释放在波波身上的那层毒。
妈的,我就是挣下千万百万,还是抵不过他一篇破文章!
在深圳冬日的一场冷空气里,郑化悄无声息离开了百久,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对波波,他也懒得说一声。
请不要责怪郑化,这个世界上,谁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不是说百久和波波不给郑化活路,人有时候会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饱尝了林星的冷讽热嘲后,郑化终于明白,林星是一块云彩,这块带血的云彩一开始就飘浮在半空里,郑化错把仰望当成了喜欢,有些女人生下就是让你仰望的,她牢牢地捉着你目光,你仰望一生,她还在你目光深处,绝不可能因你而掉下来。“我多么想踏踏实实睡在一块棉花田里啊。”有一天郑化带着极其伤感的语气跟杨云鹤说。郑化的伤感似乎没有打动杨云鹤,或者说杨云鹤的伤感密布在另一片田地里,总之,杨云鹤没安慰他什么。杨云鹤已经很久没有安慰郑化了,她用自己的伤感拒绝着郑化的伤感,用自己的冷漠回应着郑化的冷漠,两个人就像麦田跟农夫那样对抗着,一个渴望回报,一个又等待着他能用全部的心血来耕耘,谁知有些事总是阴差阳错,仿佛注定了他们要错过一些美好的季节。
让郑化从迷茫中醒过来的还是波波,波波如同一棵白菜一样不可阻挡地烂下去时,郑化闻到了一股气息,那是生命在绝境中发出的腐朽味儿,其实每一个生命都暗藏着这种味儿,只不过境遇的不同,有些人没能将这股味儿霉发出来。或者说每个人都是一棵白菜,含着丰富的营养和鲜嫩的水分,可当你迷路或者失足,久长地将自己置于臭水沟边,你不腐烂那是很不合理的。说穿了,生命的过程就是堕落的过程,每个人都如此,义无反顾在走向堕落,进而死亡。堕落有时候是件很美的事,它唤醒了生命中轻易不被激发出来的那些细胞,所以它让我们贪婪,很迷醉。有时候它却很糟糕,糟糕透顶。
郑化害怕自己也烂掉,如果他再执意把生命熬在林星上,烂掉是他唯一的结局。有一天郑化忽然想,我为什么一定要抓住一片云彩呢,我有一片麦田不是更好?他打电话给杨云鹤:“我清楚了,我想要的其实是一块麦田。”杨云鹤没说什么,但也没挂掉电话。郑化又说,“其实我是有一块麦田的,可惜我的目光老是让云彩迷着。”
杨云鹤这次说话了:“云彩很美,它能让你飞起来。”
“我飞不起来,我一生都不可能长出翅膀,我只有一双脚,我想踩在麦田里。”
杨云鹤再次沉默,电话里响出一片细微的喘息,郑化把它听成了麦浪声。“你是我的麦田,错过了所有季节后,我还是想抓住这最后一个春季。”
这有点像作诗了,可谁能说农夫就不会吟诗?麦田里生长的并不只是麦子,有时候,诗就盛开在那绿茵茵的山梁上。
郑化终于不再彷徨,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命定在哪。是的,命定。冷暖人世间漂荡多年的郑化再次意识到自己只是一棵草,只能长在地里,不可能飞向天空,况且林星的天空也远非他想象中的天空,仰望总是有许多虚幻在里面,而生活却是实实在在的。
郑化离开百久,很快跟杨云鹤结婚。不是为了爱情,这一点杨云鹤也很清楚,她不会到现在还相信爱情,爱情对女人来说,其实是一株带毒的玫瑰,伤害了你却还能微笑着。杨云鹤平静地走入新的婚姻,她感谢上苍,让她最终还能有一个男人的肩膀可依靠。
郑化却想,他破坏了她一个世界,就必须再为她撑起一个世界。人生的道理有时候真是简单,婚姻说到底还是两个人撑起一片天,将两瓣残缺的日子过成一个圆,这么简单的道理却要绕很大的圈子才能明白,郑化就有点恨自己的愚钝了。
他们在建材市场边上租了间门面,杨云鹤想开得大一点,郑化说:“为什么要大?”杨云鹤不语了,她懂郑化,说穿了郑化还是一个想过踏实日子的人,一步步发展,或许更符合他的心迹。
黑夜笼罩着波波,人如果不即时冲破黑夜,就有可能永远看不到白昼。李亚和郑化的相继离去如两击重拳,狠狠打在了波波发昏的脑袋上。波波摇晃了一下,又摇晃了一下,就开始醒了。
她不能不醒。
我这是咋了?醒来后她这么问自己。是啊,我这是咋了?我堕落给谁看,消沉给谁听,这个世界还有谁在乎你继续堕落下去?
波波整理好自己,从外表到心情,她都狠着心彻底清理了一番,然后往公司去。百久是有点不像样子了,就像一驾正在爬坡的马车,忽然地陷入泥淖,车手和马匹全跑了,只留下一驾面目全非的泥车,静等自己的结局。波波轻叹一声,走进办公室,还好,里面的花还旺,鱼缸里的鱼也跳动,这就证明,生活并没完全死掉,一切都还有复活的希望。
波波先将客户部经理召来,这个正打算辞职的年轻人一看波波精神振作地坐在老板桌后,眼里忽然就跳出一丝希望。“你把眼下最棘手的事儿挑出来,我们一一解决。”波波说。小经理愉快地笑了笑,按波波的吩咐去做了。接着是供应部,市场部,销售部,一一谈完话后,波波脸上泛出一层难得的笑。百久是不会倒掉的,它是林伯的心血,我可以迷惑,可以消沉,百久却不能,波波再次跟自己说。
一旦清醒,波波便暴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这一点,当年林伯没看错,过去的郑化没看错,百久每个职工都没看错。波波要是疯起来,是没有力量能够阻挡的,百久在她的打理下,很快露出生机,一个月后,摇摇晃晃的百久站稳了,焕然一新,又成了一匹能冲能杀的战马。客户虽是失去一部分,定单也明显下降,但亏损却被坚决地扼制,而且公司提出一个全新理念:跳出深圳,将深圳拥有的技术优势和信息优势转嫁到全国去。百久开始广招人马,重塑形象,终于向大市场进发。
天空依旧潮冷,百久却已吹来春风的味道,这一天,忙碌了一月的波波给自己提前放假,在街头鲜花店买了鲜花,去看郑化和杨云鹤。这是早就该做的一件事,所以推到现在,是波波对郑化的不辞而别有层堵,现在她明白,郑化如果不离去,她或许还沉溺在水中,百久的转机也就无从谈起。一个沉默的人用他沉默的方式唤醒了别人,这就是郑化的独特之处。波波冲迎接她的郑化笑了笑,这一笑有太多的意味,身穿工作服的郑化显然对波波的造访准备不足,脸面上露出憨憨的尴尬。杨云鹤接过鲜花,这女人忽然间漂亮了,波波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郑化,想不到他还有这一招。
交谈真是愉快死了。两个女人谁也没想到,她们会是那么的投缘,世间的事就是这么怪,苦苦寻觅知己,知己却总在天涯海角,本打算当平常人一样交往,却发现她比知己还要亲还要近。两个女人说着,笑着,完全看不出她们以前很生分,郑化怪怪地盯着两个女人,感觉这两人是那么的不可理解。“嘻嘻,”波波拍打着杨云鹤的肩,“我真是后悔来得晚了。”“哪呀,以后日子还长着哩。”杨云鹤也是喜不自禁,想把一肚子话掏给波波。人要是脱去身上那层枷,真从阴影中跳出来,满心都会充满光明,两个光明的女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把心扉畅开呢?
开心,真是开心。时间一晃而过,到告别时,波波忽然有点舍不得,她怪怪地瞪住着郑化:“你小子,好福气啊。”
穿过霓虹,穿过夜浪,一回到住处,波波的心顿然就坠入冰凉。盛宴过后是寂寞,狂欢过后是迷茫,每一个漂的人,无不处在巅峰与低谷的对决中,每一次心的倾诉,换来的并不是解脱与轻松,相反,倾诉有多深,空落便有多沉。一想刚才的热闹,一想刚才的忘乎所以,波波就被将要面对的一个人的漫漫长夜吓住了,她真是嫉妒郑化和杨云鹤,好歹他们这阵还能相拥着说会话,分享刚才交谈时的快乐,而自己呢?
夜像一头魔兽,忽然间就把波波压住了。她这才明白过去的一月为啥会玩命地工作,她是想把自己完全地交给白昼而不让黑夜有机会偷袭,奔波和劳累其实不是为了拯救自己,而是麻醉住自己。那么多的外漂者为啥总是忙忙碌碌,都怕停下来啊。算了,就让黑夜压着吧,波波心里关于黑夜的种种联想猛又死灰复燃,渐渐活跃起来……
百久的起死回生并不是因为她多能干,波波太清楚自己了,支撑她发力的绝不是什么信念,而是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影子:林伯!多么荒唐啊,每每她沉沦她迷醉时,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乐文,这个可怕的男人尤如她此生的一个地狱,她是万劫不复了。而每次拯救她的,总是林伯。哦,林伯。
波波紧紧地抱住自己,就像抱住某个夜晚。事实上那样的夜晚有很多个,只要在林伯家住,她都会半夜里醒来,梦游一般飘进林伯卧室,有时候林伯醒着,有时候却睡得安详。波波会跪下去,或者就守在床头,总之,她就那么软软地放倒自己,放倒在林伯床前。宁静的月光如同一块温暖的棉被,轻轻包裹着她的身子,又如同一块磁性很足的海绵,要把她吸到某个地方去。跪在床下是多么的幸福啊,屋子里布满他的气息,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也最能让人踏实入睡的气息,可它更是男人的气息。波波只要吸上一口,身心便暖融得不成样子了,哦,睡吧,她愿意永远地睡在那种气息里,真的愿意。
有那么一两次,波波忽地生出冲动,想把自己从床下飘到床上,也仅仅是飘上去,飘到林伯熟熟的鼾里,可那种想法很快会吓住她,吓得她把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猛给咽回去,平静便再次包融了她。
男人和女人,复杂起来真是复杂,要是简单了,其实就跟月光和海水那么简单。
作者“许开祯”的其他小说
《人大代表》《实习书记》《问天》《打黑》《问责》《省委班子(全两卷)》《关键运作》《拿下》《市委班子(全两卷)》《县委班子》《黑手》《跑动》《博弈》《女市长之非常关系》《高位过招》《政法书记》《大漩涡》《天净沙》《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