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才真是搞不懂这个女人,他以为搞懂了,以为自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殊不知他还在这女人的门之外徘徊。“巫婆,她简直就是巫婆!”黑暗的夜里,马才曾经这样诅咒过林星,但一到白天,一接到她电话,马才仍然兴奋地抱着某种幻想,狗一样跑来蹲在她脚下。
“你还是去找阿秋吧,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不,林星,我……”马才跃跃欲试地就想表白什么了。
“对了,最近我可能出去一趟,我走了之后,你要给我规矩点,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你要敢乱插进来,找她的麻烦,我会让你一辈子找不成麻烦。”
“我懂,我懂,你说的话我全都记着,你放心,我不会乱来。”说完,马才又可怜巴巴望住林星,真就像一只讨赏的狗。等半天没动静,马才慑嚅着问:“你……去哪?”
林星已丢下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两个人的关系,到现在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马才原以为找到林星,就找到了靠山,或者说找到了钱,甚至色。现在他还愚蠢地这么认为。谁知一个多月过去了,马才幻想的那些事一件也没变成现实,非但没能从林星手里讨到一个子儿,还替她付了不少车费,至于身体,就更接近于做梦了,有天马才想摸摸林星裸露着的脚,差点就让林星捅给一刀。这女人,只要跟他单独在一起,手里总要握一把刀。
马才沮丧地坐了一会儿,还是无奈地起身,告辞了。站在冷风浩荡的街上,马才真是没了方向,一只狗流浪久了,还能觅到一个窝,想想漂到现在,还没找到一张固定的床,马才就觉那些流浪狗远比他混得强。这么想着,竟也掉下一滴泪来,马才已经很久没掉过泪了,想不到自己眼里还有泪,便又硬挤了几下,这一次挤出的,却是血。
天无绝人之路!马才啐了口唾沫,便朝阿秋新搬的家走去。
黑夜常常会以深水的方式,让你失去光明的同时也失去呼吸。放浪者热衷于黑夜那是因为黑夜能给他提供放浪的温床,堕落者热衷于黑夜,是因为黑夜能给他招徕更热衷于堕落的人。林星既非放浪者也非堕落者,她是一个溺水者,黑夜是她的一口井,装满黑水的井,无意中踩进去,就再也没力量挣扎出来。
这时候的林星是凄凉的,不只凄凉,还有一股被整个世界唾弃了的奄奄一息的孤独。她的头发垂散在肩上,盲目而又杂乱地垂散,就像一堆荒草欺凌或霸占了她美丽的脖颈和额。内衣的一根吊带滑落肩上,成了一根细软而又狠毒的绳子,捆住她还算丰腴光滑的胳膊。另一根,却牢牢地握在手里,如同一件精致而又性感十足的凶器,随时会扎住她的脖子。多的时候,林星问自己,我会不会拿自己结束掉自己?
披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下来,黑夜伸出疯狂的舌头,在她半裸的身子上舔出一片颤。
可怜的林星,她快要窒息了,她老是感觉活不过夜晚,几乎每一个夜晚的来临,对她都是一次撕裂,林星遍体鳞伤,再也经受不起黑夜的蹂躏。她怕黑夜,真的怕。
那个黑夜来得没有任何先兆,之前,林星的黑夜是囫囵的,跟白昼一样充满温暖,也跟白昼一样让人渴望拥有。夜跟白昼是她两件心爱的衣裳,一件鲜亮,一件朦胧,她只管按上天的意旨轮番将它们穿在身上,穿哪件都觉美丽。可是那个黑夜毁了她,以突然的猝不及防的方式猛烈地撕碎了她,不,不是撕碎,夜用重重的一巴掌,将她推进了万丈恶渊。
此后,她的世界便彻底坍塌了。
那是林星从学校回来的一个晚上,她突然地思念父亲了,如火如荼,不可遏止。林星老是如此,对父亲的思念往往是急风暴雨似的,一思念便得赶回来,一刻也不能耽搁。按她的话说,她可以没有整个世界,但却不能没有父亲。林伯久已习惯了她这种风风火火的性格,也在这种风风火火中享受到无穷的乐。父女俩进过晚餐后,波波回来了。那时候波波已成为她家的常客,也是林伯久最得力的助手,偶尔的,波波也在在她家留宿,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对天发誓,林星绝不是因为这个回来的。
一家人欢欢乐乐,看着电视,品着水果,也夹杂着说些互相感兴趣的事,时间一晃就给过去。波波起身告辞,林星忽然舍不得她走。“波波姐,住下吧,这晚了回去,我还不放心呢。”林星说。“怕是又要跟我说悄悄话吧,我可不爱听,听一晚三天都头痛。”波波笑说。“人家就要说,说得你一周都头痛。”林星拽住波波,硬是不让她走。
“要不住下吧,你俩也有些日子没在一起了。”终于,林伯久发话了。波波似乎看了林伯久一眼,似乎没看,林星记不大清,那时候看一眼看两眼的都很正常。两个不是姐妹的姐妹手拉着手进了卧室,生怕父亲听见她们的悄悄话,很快将门掩了起来。
那晚她们谈了很多,林星差点就把自己迷茫的爱情还有那个老教授供出来,幸亏波波没追问,林星才替自己守住了一个秘密。林星说够了,说过瘾了,也不管波波有何感受,打个哈欠说:“睡吧,我困。”
梦真香,每次见到父亲,林星的瞌睡就格外好,睡得也格外踏实。也和该那晚要出事,睡前喝了不少水,又吃了那么多水果,半夜林星就让尿憋醒了,倒霉的尿,偏要在梦最香时把她闹醒。
林星揉揉眼,踢踏着拖鞋去卫生间,折腾完,回来才发现床是空的,细细想了想,这床上应该还有一个人:波波。人呢?林星纳闷着,又往外走。这时候她的思维并不是太清晰,也绝无不良想法,要不然凭她的智慧也不会把自己送进一个圈套。是的。圈套,林星认定那次就是一个圈套,是波波这个狠毒而又淫邪的女人设给她的,同时也设给父亲,但后来她改变了想法,将父亲也划进圈套的设计者,真正的受害者便成了她一人。
父亲的门开着,准确说是开着一道缝,这就够了,一道缝,就足够暴露里面的罪恶还有肮脏,难道还用得着把整扇门打开么?
父亲睡着,月光柔和地洒在他幸福的脸上,林星尽管看不清父亲的脸,但她坚定父亲是幸福着的。他怎能不幸福!此后若干年,无数个日子,只要记起那一幕,林星就觉幸福是个很可耻的词,她将这个词永远地送给了父亲。父亲的一只手却没睡着,是左手,它像所有贪婪的手一样抚在一只半裸的肩上,手指甚至越过了肩,触摸到光滑而又细润的脖颈上。
散发着罂粟之光的脖颈。
林星颤了一下,紧跟着抖,紧跟着她想逃开,她真的不想看到更多,有些东西你是一生都不能看见的,看见了,也就毁灭了。看见的是罪恶,毁灭的却是纯美。但是,林星走不开,双腿像被一只魔手驱使着,非要朝罪恶接近。那一瞬她已意识到门缝里淌出的是罪恶,此后若干年,罪恶两个字便牢牢跟定了她,再也无法驱走。林星往前迈了半小步,仅仅半小步,她便看清了波波,很清。她坐在床边,半个身子虫一样伏床上,父亲的床,她将睡衣裹着的半透明的身子伏在父亲床上,还把父亲的左手诱惑过来,不,右手也一定遭受过诱惑,说不定比左手还可怕。
而她自己竟像睡着了般陶醉,林星闹出那么大声响她都没躲开,要是她慌慌张张跑出来,林星或许还能少想一点,如果她再撒个谎,这个夜晚照旧会很平静,此后若干个夜晚,林星也不会让深水溺得窒息。
没有!林星站了那么长时间,他们像死去一样,像被什么东西麻醉了一样,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就那么放肆地呈现给林星。
林星后来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多想了?可她马上就反问,有什么理由她要溜进父亲的卧室,而且用半裸的身子?林星也喜欢半裸,她太知道女人半裸出来会导致什么后果,况且父亲,父亲是一个能经得住诱惑的男人么?父亲可是一生都没碰过女人的啊!林星后来还宽慰过自己,不会的,兴许她也像女儿一样,睡不着时去看看父亲,然后伏在父亲的床边,听父亲讲故事,讲着讲着就给睡实了。
可这种安慰太幼稚,太没有说服力,林星甚至恶毒地骂了声自己,你也是女儿,你怎么从来就没有……
那天的林星是落荒而逃的,没等黑夜完全褪去,没等光明把罪恶全部揭露出来,她便逃开家,逃进自己永久的黑夜里。
是的,自那天开始,林星便没了白昼,她身上永远地带着夜的颜色。
那是一口井,很深,一开始林星并不觉得多可怕,只是不能接受,不能面对,更不能回想。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她无力自拔,越折腾陷得越深,越深她越折腾不出来,只好……
加速这一悲剧的,一是林星听说了波波很多事,特别是在歌厅做妓的事。她是妓,她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二则,林星看清了自己,看清自己是很可怕的,远比看清别人还可怕!
天呀,我竟然……有一天,林星终于这么吼。
作者“许开祯”的其他小说
《人大代表》《实习书记》《问天》《打黑》《问责》《省委班子(全两卷)》《关键运作》《拿下》《市委班子(全两卷)》《县委班子》《黑手》《跑动》《博弈》《女市长之非常关系》《高位过招》《政法书记》《大漩涡》《天净沙》《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