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炒股,并不是自己喜欢炒,事实上他对赚钱的事儿向来没有兴趣,有时甚至仇视这些行业,觉得操盘的人跟强盗没啥两样,人类应该活得“精神”一点,别老让物质把人强奸得跟猪一样没有追求。说出来也是丢人,乐文完全是受别人的蛊惑,这别人当然不会是男人。没等乐文找那位股市知己打听行情,对方已快速杀上门来,进门就说:“乐老师,快抛啊,这是昙花一现,牛不了几天。”乐文望着这位当年的文学青年,如今已是珠光宝气,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光芒,忽然就对股票这玩艺失望起来。
“你看着办吧,反正对我来说,它就是一堆废纸。”
已经不再是女孩的文学青年立马换了种口气:“乐老师,那我可要替你作主了。”
也罢,当初就是被她迷惑进而误上贼船差点害自己坐牢的,如今既然她有热情,就让她作主好了。打发走这个不速之客,乐文心里漫过一层冰凉,美好的东西往往是经不住物质摧毁的,女人如果跟金钱狼狈为奸,这世道就真是让男人绝望了。
乐文傻傻地站在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屋子里,股票上涨带给他的惊喜一扫而尽,物质的快乐来得快也去得快,永远挥不去的,倒是思想深处的那些病毒。这个下午乐文十分的沮丧,他把这归结为女人效应。这辈子乐文看来是逃不出女人这个劫了。过了两天,那女人再次找到他,如此这般说了一大堆,意思就是想把他的股票全买走。乐文烦烦地摆摆手:“拿去吧,拿去吧,只是你得给我现钱。”那女人欣喜若狂,当下按交易价兑付给乐文一大堆现钞。
乐文傻眼了,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面前会摆上这么一堆钱。女人走后,乐文痴痴地望住钱,望了足足一个小时,最后才说:“高风,你小子神啊,难道你会料到股票要解套?罢,这堆钱我先换套房子吧,住在这儿我不舒服,真不舒服。”
乐文这次很清醒,没奔热闹的楼盘,而是选择二手市场,乐文只想拥有一间自己的房,装得下一个人就行。若干天的奔波后,乐文终于在城郊搞到一套旧房,一室一厅,粗粗装修一番,乐文把自己搬了进去。
他知道,他的新生活就要从这里开始了。坐在电脑前,乐文再次把思想打开,这一次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想看的东西,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还有磨难,乐文总算是把那层坚硬的壳给顶破了,接下来将要往外涌的,便是血,便是泪,便是比《苍凉》还要令人震憾的文字。
冬日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落了下来,大地顿然进入另一个状态。司雪是雪落之前回到省城的,这是到指挥部后第一次回省城,本来已住进宾馆,快睡觉时却猛然心烦意乱,感觉在宾馆活不到天亮。于是起身,不由自主就回到了家中。一看家的样子,司雪才猛想起家没了,早没了,剩下的只是个空壳,一座水泥搭起的篱笆。有了不热爱是一个概念,没有却是另一个概念。前一个概念是吃的不舒服难受,后一个概念却是人把你的胃还有五脏六腑全掏走了,司雪这才明白,自己那天站在空空茫茫的大沙漠前为什么会生出那么悲凉的感觉,现在这个所谓的家,就是一片沙漠啊……
司雪哭了,第一次发出脆弱不堪的声音,她孤独地倒在门角里,像是受人虐待的孩子,哭成个泪人儿。夜吞没掉她的眼泪,白雪覆盖了她的伤心。等她终于有力气离开家时,外面的雪已包裹了一切。
她知道,乐文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从此天各一方,彻底地没了关系。
司雪是因为安右波回来的。老厅长安右波自从经历了那场莫须有的审查后,性格猛然发生了变化,司雪的印象里,他是一位儒雅有余严厉不足的老者,性情温和,慈善博爱,对谁都充满鼓励的目光。可是这场审查改变了他,红河大桥的事由急风暴雨一夜间化为风平浪静后,相关人员全采取了沉默和冷静的方式,独独他,像黑夜里冲出的一头怪兽,突然间向这个世界发出了自己的吼声。据司雪听到的消息,安右波先是找省委,义正词严地提出了对事故的不同看法,遭到冷遇后,他多次找白茫教授,请求他以专家的身份站出来,跟他一道揭开这个惊天大骗局。白茫教授先是推推诿诿,后来让安右波找急了,索性到南方养病去了。安右波得知白茫教授是被有关方面秘密送往南方一家疗养院安享晚年时,愤怒了,指着接待他的汪秘书长鼻子骂:“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啊,如此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把戏也敢玩,你们就不怕有一天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的灵魂会遭到无数人的鞭挞么?”汪秘书长甚为平静,等安右波骂完,他略带着严肃的口气说:“老厅长,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红河大桥的事故处理是专家组认真讨论了的,省委也是以专家组的意见为准,这事我希望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可以提出来。”
“要求,你们也想像收买白茫那样收买我?告诉你,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安右波绝不罢休。”
汪秘书长继续保持着冷静,不过言辞比刚才略为过激一些:“老厅长,你有意见可以提,但用收买两个字,我想过分了。如果你真有什么疑义,就请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光凭冲动,怕不是一个老共产党人的作风。”
“好,证据,我一定要拿出证据,到时,我看你们怎么向全省人民交待。”说完,怒冲冲离开秘书长室,找他原来那些死党去了。
司雪调到新单位后,老厅长安右波的行踪她便很少知道,只是跟乐文办理离婚手续时,无意中听人说起,安右波已扬言,要将原高速公路指挥部还有交通厅一干人全都掀翻,要把红河大桥荒唐的内幕抖露出来。当时司雪真为老厅长捏了一把汗,可转念一想,如果真有老厅长说的这么危险,汪秘书长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可昨天,老厅长突然打电话,让她来一趟省城,说有重要事跟她商量。司雪犹豫了,她知道老厅长要跟她商量什么事,但她现在不想碰这件事,真的不想。有些事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这是司雪到了新单位后才有的理解,还是汪秘书长批评的对,她太冲动,太幼稚。原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就能把正义伸张起来,殊不知正义有时候离伸张它的人太远,而世界又往往充满了陷阱,有些陷阱就是专门为伸张正义者挖的,一脚掉下去,你自个先没了声音。与其做无为的挣扎,还不如实实在在做些有益的事,这样看似逃离了正义,却是替正义添砖加瓦。司雪把她现在所作的一切,理解为替正义添砖加瓦。
可老厅长叫她,又不能不来,所以一路上司雪很矛盾。到了省城,打电话跟老厅长联系,老厅长说他那边来人,不方便见她,让她多等一天,司雪这才有了回家落泪的那一幕。
雪继续飘着,纷纷扬扬的雪,加重着人们的心事,也让这个狂躁喧闹的世界安静下来。司雪守在宾馆,心神不宁地等老厅长电话。同她一道来省城的章惠不知去了哪,司雪临出发时,章惠突然说也要来省城,司雪没说什么,让章惠搭了她的车。路上她只是淡淡问了一句:“看朋友还是购物?”章惠避开她的目光,道:“一点私事。”司雪感觉章惠有事,只是不想告诉她,所以也没多问,这时,她忽然替章惠想起来,这个完全把自己交给工地的女人,为什么突然要来省城?
正怔想着,电话想了,是老厅长,跟她说了个地儿,让她马上赶过去。司雪叫上司机,下楼,上车,司机问了声,去哪?司雪说出地方,司机像是犹豫了下,还是发动了车子,快要离开宾馆时,司机突然说忘了带手机,跟司雪道了歉,掉头回来拿手机。司机上楼不久,司雪的电话响了,一看,竟是汪秘书长。
“你在哪?”
“我……在省城。”司雪没敢撒谎,谎撒得多了,她怕露馅。
“你马上回去,工程部有急事,现在就回,回去后给我电话。”汪秘书长说完,呯地挂了电话。
司雪僵在了车里。等司机再次发动车子,她莫名地冲司机望了一眼,然后说:“回沙漠!”
就在司雪返回沙漠的这个夜晚,乐文也奇奇怪怪遭遇了阻塞。他自以为准备得很足,小说的核和料都有了,就待把骨架搭起来,让人物粉墨登场,各自表演。谁知小说刚刚开个头,他便又再次陷入困惑,他的准备仍显不足,不足得很,往电脑上敲一个字都很艰难。
那种渴望的状态并不是想得到就能得到!
但乐文这次并不急,知道这是一个必然要经历的过程,每一部作品的诞生,都要经历数次这样的生死磨难。他索性停下创作,在网上寻找起灵感来。网上的文字尽管鱼龙混杂,有些甚至稚嫩发笑,可写手们不带任何枷的轻松心态有时候却拯救了文字,让文字回到了它可爱的状态。文学其实是不应带枷的,可惜乐文这样的作家是脱不开枷了,枷带久了,人便乐意让它束缚,思想更是如此,这就跟动物园里的虎狼如果放回山里,它是不知道该怎么生存的。乐文知道自己的文字再也无法成为脱缰的野马,为此他很是悲凉,到网上浏览也算是一种对文字的投降吧。
乐文点开的是一个人气极高的原创论坛,这里面藏龙卧虎,已跳出几匹极受读者追捧的黑马。其实不管嘴上多么的不承认网络文学,心里,太多的作家还是很嫉妒他们。他们为什么就这么火啊?很多个场合里,乐文听到文坛宿将们的悲凉声。
看着看着,乐文突然呆了、傻了、震惊了,那部小说近乎以野蛮的方式冲进他的视野,而且不容他再拒绝。那是一种非常清醒的文字,清醒而且清新,如同甘泉般流淌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堆里,却独独散发着自己的奇香,让人在众草堆中一口就能呼吸到它的芳香,不只是芳香,还有黄河水的味儿。黄河,水车,荡荡悠悠的皮筏子,还有坐在皮筏子上的女人。多么熟悉的一幅画啊,仿佛……
乐文深深吸了口气,沉入到文字中,也沉入到作者独特而又蛮荒的世界里。夜没了声音,外面的雪没了声音,有的,只是屏幕上哗哗往下掉的爱情,还有……
乐文一气看完连载,还不过瘾,想从头再看一遍时,忽然怔住了,这文字,这声音,咋这么熟悉啊,仿佛就在昨天,他还听到过这心音,还听到过这倾诉。猛地,乐文眼前跳出张脸,跳出一个人,他骇了一骇。
不可能!
但他旋即就投降了,为自己的嫉妒投降,为自己的怀疑投降。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他问。或许,只有你自己不可能!他这么说。
刘征!
黑夜里,乐文终于吼出这个名字,他已坚信,这个在网络上迅速火起来的名叫“野兽”的家伙,一定是刘征。
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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