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泪眼 第27节

堕落门 许开祯 第1页,共2页

马才逃到内地,不会去找别人,也没别人可找。

当年在白银,因为水粒儿,马才把所有的关系都给惹翻了,他现在好不后悔,觉得那时真是太年轻,对世事理解得不够深刻。其实犯不着的,现在他这么想。

刘征不一般,马才的印象里,刘征不但纯洁,而且迂腐,这点正是他怀念刘征的理由。当年跟水粒儿的事败露后,全白银都在拿他当敌人,能站出来替他说话的,就一个刘征。“马才,我能理解,这是爱情,爱情是最最崇高的,也是最最值得我们拿生命去捍卫的。逃吧,马才,逃到爱情里去。”听听,拿生命捍卫,这话说得多伟大多感动人心啊。马才有时候想起来,还是忍不住要为这句话感动一会儿,但仅仅一会儿,马才就认为刘征说得太过偏激了,拿生命捍卫,他自己怎么不走出那一步?

刘征却觉得马才有点陌生,刘征的印象里,马才还是当年那个喜欢冲动热情有余耐力不足的家伙,他最赞赏的,便是马才敢跟任何人叫板,包括顶头上司,那个总是把下级不当人的自以为是的老家伙,当然也包括妻子。在白银,也只有马才这样的人敢冲出婚姻的牢笼,去奔爱情,他刘征就没这个能耐,到现在还被老婆拿一条铁链拴着。

“马才,这些年混得不错啊,发了,我一看你就发了。”

马才嘿嘿笑笑,做出一个默认的表情。“刘征不是我说你,你要是去那边,比我还发。”

“我这人,废人一个,到哪也养不活自己。”刘征突然就有一层伤感,这伤感是马才的气势引出来的。马才窥了刘征一眼,心里越发踏实,亲热地拍拍刘征的肩:“说说,兄弟,这些年怎么样,一定成大作家了吧?”

“大作家?马才,你是不是看着我窝囊,故意跑来气我的?”

“哪敢,你我多年不见,彼此都有点见生了。我这次来,就是专门帮你开动脑筋,按流行的说法,叫解放思想。”马才一边套近乎,一边使劲动脑子想,怎么能用一两句话将刘征这傻瓜彻底震住。

不多时,出租车驶过了黄河铁桥,马才一看前面影影绰绰的民房,出乎本能地喊:“刘作家,你不会住这儿吧?”刘征一脸苦笑,似乎有点对不住这远方来客。

接连两天,马才都在喋喋不休地跟刘征大讲特讲深圳,他的描述里,深圳遍地黄金,仿佛你都不用弯腰捡,就能成百万富翁。刘征听着,起先觉得神秘、冲动,血液往某一个地方奔涌。他真是感叹,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当年跟他差距并不是太大的马才,摇身一变就成了成功的淘金者,而自己,却仍窝在这黄河岸边的矮棚下,天天守着电脑做傻梦。后来马才夸耀得太过分了,刘征忽然就听出破绽:“马才,你这次来,是不是到内地投资啊?”

马才正说着的话嘎地结住,嘴张了几张,很是失望地瞪了一眼穷困潦倒的刘征。“算了刘征,我说这些你不会懂,你在内地困久了,思想就成一潭泥水,泥水你懂么?”

刘莹进来了,刘莹跟马才已算是认识,刘征接他来的那天,刘莹做东请马才吃了顿便饭,算是给他接风。这两天她忙,没怎么搭理马才。“又在吹你的深圳啊。”刘莹道。

“怎么能叫吹,刘莹,我这是帮刘征开阔思路。他思想这样陈旧,怎么能写出好东西?”

“陈旧好,陈旧至少还表明他脚在地上,要都像你那样飞在半空里,才叫人担心哩。”刘莹这话讲得有些不大友好,马才的脸忽然间绿了。刘征刚想遮拦,刘莹道:“你的稿子又退了,这次连铅印的退稿信都没。”

刘征搬到这边后,先后向杂志社投寄了不少稿子,联系地址都是刘莹的。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一篇也没投中。起先收到的信中,还有张铅印的退稿单,眼下连这可怜的一张纸也成了奢侈品。

刘征的脸色哗就暗下去,每一次稿子寄出去,等于他就把希望放飞在了路上,如今,这希望变成一根根坚硬的鱼刺,卡得他再也说不出话。空气僵了一会儿,刘征起身,谁也不搭理,黯然地出了小院,朝黄河边走去。刘莹显然也是受了刺激,她怎能不受刺激,是她鼓励着刘征一次次把稿件投递出去,又是她一次次拿着失望将刘征本来就脆弱的心再摧残一次。

“他没事吧?”马才将目光投向呆坐着的刘莹,问。

“死不了。”刘莹猛地甩下一句,走了。

他们俩到底啥关系?这两天马才忍不住要想这个问题,这问题令他很不舒服。马才决然没想到,刘征身边会有这么一位漂亮的女人,不仅漂亮,还年轻,还可人。一个潦倒到如此份上的穷酸文人,有什么理由获得这份艳遇呢?是的,艳遇,马才按自己的逻辑很自然地就将刘莹跟刘征想到了那层关系上。这女人真是太乖巧了,刘征近乎就是她的神。马才控制不住地就想起了水粒儿,想起了跟水粒儿的那段美好而又烦恼的日子。这么一想,马才就有点恓惶,就有点被岁月欺负了的委屈。他再一次将目光伸出去,伸到对面小屋里刘莹的身上。今天的刘莹似乎比两天前刚见到时还要动人,两天前他旅途太劳累了,男人在过度劳累时看到的美人是会打折扣的,这是马才的经验。马才静静地盯着刘莹看了会,越看越觉有种味道在里面,什么味道呢?他调动起所有关于女人的经验,还是想不出一个形象的词,最后他才明白,这些年他虽是在女人堆里扎猛子,但那都是些残花败柳,是拿生命赌气或是挥霍的女人,再就是像波波那样挣扎在痛和欲边缘的女人,如刘莹这般勃勃向上横溢着生命芬芳味儿的,他真是久违了。马才忍不住走出门,他想不通这两人为啥要分开住,如果是他早就一起住了。还是内地人落后,他这么想,又觉这两人可能在给他演一场戏,一场关于纯洁的戏。

刘莹已开始着手做饭。“去外面吃吧,我请客。”马才说。刘莹没理他,她的手在机械地择菜,人好像沉浸在别的事儿里。“去外面吃吧刘莹,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马才又说。

“谈什么?”刘莹忽然抬起头。

马才被刘莹骇了一下:“谈什么也行,我想我们该好好设计一下。”马才用了我们这个词,而且用得很自然。刘莹收回目光,而且再也不打算理马才。马才在狭窄的院子里空站了一会,他发现西北的太阳很灼人,他已好久没让这么恶毒的太阳伤过了。马才孤独地走出小院,破落的外滩发散出一股颓败的气息,这气息很自然地跟他内心的某种东西汇合,搅得他难受。站在破砖烂瓦之间,马才再一次想到自己的人生,他发现眼前的一切就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其实他的人生要比这破烂的外滩还要糟糕,还要失败。马才叹出一口灰暗的气,他搞不清自己为啥会突然生出这么荒诞的感觉,这种人跟景意外地重合让他顿生某种宿命,马才害怕宿命,尤其水粒儿死后。

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马才走出出租区,看到出租区外拔地而起的高楼,他的心情才转过来。我不该泄气的,我会找到好的办法,他这么跟自己打气。等他站到黄河岸边时,心境就成了另番样子。

涛涛的黄河,会让所有的人感到渺小,其实还不只是渺小,大自然带给人的冲击,有时是很震撼的。马才忽然间生出一股绝望。

红玫瑰的灯光又换了一种,半月前老板请来几位上海的设计师,将这儿的布局和灯光做了适当的调整,并摆放了一些形状怪异的植物,总体讲,这儿更加时尚更吸引客人了。独处在一隅,你的目光冷不丁会被某个象征物捉住,思想便随了象征物的寓意,慢慢坠下去,坠到一口很深的井里。人的思想其实是系着绳子的,它被某个站在远处的人牵着,没有谁能永远地驾控住自己,有时候左右你的,往往是黑夜里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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