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落 第17节

堕落门 许开祯 第1页,共2页

人为什么要逃避,人又能逃避掉什么?人若把生活看到底,便会明白一个很浅显的道理,生活是逃不掉的,一切都要你面对。而且逃也解决不掉我们面对不了的难题。但是,世间有几个人,具备这样的目光?

郑化现在很沉默。

他窝在库房里,每天除了发货进货必须说的几句话,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而且他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样子让人很难相信他曾是二分部的经理,一个在百久举足轻重的人。让郑化进库房,是波波的决定。当时有不少人反对,认为百久再留郑化是个错误,更有甚者坚决主张将郑化送进监狱。当着大家的面,波波啥意见也没发表,完了,单独叫来李亚,说:“你把他带到库房去吧,往后,库房的事就交给他。”

这些日子,波波一次也没找过郑化,内心里也不期望他来找自己,好像那么大一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其实,波波是在逃避,郑化执意不肯说出那一百多万的下落,令波波十分头痛。她坚信郑化没动那一百多万,这一点从他舅舅嘴里已得到证实。事情很明显,郑化的背后站着林星,是林星指使了郑化,或者还有更大的隐情。林星为什么这样做?郑化为什么要冒如此风险帮林星?波波至今想不到答案。

波波刚打发走几个客户,李亚进来说:“郑化昨天晚上出去了,我跟踪了大半天,在一家叫夜归人的酒吧,郑化好像跟什么人碰头。”

“谁让你跟踪的?”波波怒从心起,冲李亚火道。

“我……我……”李亚支支吾吾,一幅做错事的样子。

“算了,往后你少做这种不光明的事。”波波泄气道,李亚的做法虽是让她意外,细一想,李亚也是为了她。除了跟踪,还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李亚正要转身离去,波波突然又问:“那家酒吧在什么地方?”

李亚说了一条街名。

晚上,波波推掉所有应酬,一个人斗争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鬼使神差来到夜归人酒吧。夜归人酒吧位于上海路32号,这儿是深圳有名的富人区,四周繁华得很。酒吧门洞不大,两根大理石柱中间凹进去一个紫红色小拱门,两盏桔红色灯下,立着两个着西装的男孩,波波想他们就是迎宾或者门童了。波波冲他们微笑一下,两个男孩脸上立刻绽放出很明亮的笑,很是殷勤地将波波带到里面。

穿过幽深的甬道,再拾级而上,波波就被里面的气势震住了。夜归人的豪华与迷离远在贵妇人之上,仿佛一座迷宫,一下就要把人吞掉。波波略显恐惧地在一座花池前僵了片刻,就有一种不明不白的气息要把她淹没,这气息尤如花粉,吸一口便心花怒放,让人忍不住就想放弃什么。骨子里长久坚持的那种东西,仿佛瞬间就能让它摧毁。波波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深入进去?接受诱惑就意味着堕落,她猛就想起这句话,不知觉中就有一双手伸来,轻轻牵住她,往灯光尽头去。

波波在这儿泡了将近三个小时,这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泡吧,更是一次艰难痛苦的挣扎。波波起先抵抗着,一遍遍跟自己说,我是来找人的,不是跑来沉沦的。可这儿的气味是那样的难以抵抗,似乎一呼吸进去,你就不再是你自己,而成了一个必须释放必须排解甚至必须发泄的陌生人,一个不再顾忌灵魂不再考虑羞耻的人。是的,羞耻,到现在波波还把这两个字看得很重,不像是一个灵魂到处漂泊的人,更不像一个三十多还得不到真爱得不到滋润的女人。像什么呢?波波不知道,也不愿多想,特别是这种时候。她的身体像是被突然打开,潜伏在体内某个阴暗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瞬间活跃起来,非常活跃,激励着她,怂恿着她,鼓噪着她,使她完全背弃自己,成了一个渴望燃烧渴望堕落渴望在夜的深处沦陷的女人。

人都有魔的一面,这是波波后来的醒悟,关键看那个叫做欲望的东西会不会被打开。夜归人的主题是夜,对女人而言,没什么被夜更可怕,也更具诱惑。一旦打开了,所有的女人都一样,无所谓传统还是前卫,更不是耻与无耻那么简单。

“其实很简单,这儿就是让你放纵。”那个叫阿秋的女人这么跟波波说。从波波一进来,那个阿秋便盯住了她,后来看到波波拘谨得放不开自己,端一杯红酒过来,说:“你叫波波,我认识你。”就这么着,她跟波波熟络起来。任何两个陌生人,在这儿都能很快地熟络,这儿的空气太适合陌生人交流,也太容易让这些孤独者找到心灵的另一半。阿秋没怎么费事,就把波波引到了纵情发泄的路上。

迷离的灯光,妖冶的红唇,红酒,性。一对对磨擦着的身体,一双双饥渴而又含混不清的眼睛,还有舞台中间那个性感而又狂野的艳舞女郎。夜把深圳带向另一条途径,也把白日里一个个正经得如同淑女的女人们带向另一张温床。这温床或许没有真爱,但绝对有刺激,绝对能供人发泄。是啊,发泄。波波到现在才发现,身体中有很多东西是需要发泄的,不只是肉欲,也不只是人们常说的下半身。灵魂,孤独,沮丧,绝望……你要是不发泄,它会把你压死,真的会。

“想知道林星在哪吗?”后来阿秋走过来,贴着她耳朵说。波波暗自一惊,目光停阿秋脸上好久,阿秋妩媚一笑:“别急,今天她不会来。走吧,我们跳舞去。”

男男女女泡在舞池里尽情拥吻时,波波眼里闪过一个人,马才。见波波分神,阿秋怪怪地一笑:“他是常客,很讨这儿的女人喜欢。”

这个晚上,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想带波波走,波波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拒绝了。惹得阿秋直笑她:“看见顺眼的就抓住啊,你这样子,哪像个跑来享受的女人。”波波脑子里却莫名地跳出乐文,该死的乐文,难道要为你守住什么?

这个夜晚给了波波许多新鲜的东西,也给了波波更多的混沌。好长一阵,波波困在里面走不出来。我是不是学坏了,我是不是堕落了?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波波禁不住这么问自己。她站在二楼小阳台的时候,目光深处便是郑化。百久公司的办公楼跟库房离得不远,那座库房曾是一家工厂的车间,当年林伯久用一百多万将它买下来,如今已增值了好几倍。郑化还是老样子,他常常一个人蹲在库房屋檐下,就像一只垂死的看门狗。

他心里到底想什么?是林星,还是夜归来里那些被婚姻和欲望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女人?波波真想搞清楚。那天晚上她跟叫阿秋的问过郑化,可惜阿秋说不认识。“你干嘛非要找郑化啊,这儿叫刘化邓化的多得是。”阿秋这么嘲笑她。波波摇了摇头,再一次把阿秋和那个夜晚赶出去,步子迈下楼来,走到库房那边,跟郑化说:“我得跟你谈谈。”

这个晚上,护工阿兰突然跑来说,她白日看见了王起潮。

“看见他有啥奇怪的,看你,进门也不敲一下?”波波抱怨着阿兰,她正在换衣服,阿兰的冒失吓她一跳。

“不是啊,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哪个女人?”

“就是追悼会上哭过的那个妇人。”

“你是说?”

“我就说嘛,凭白无故她跑来哭什么,今儿个一见,我心里有底了。”

“什么底?”

“我也说不准,反正我觉得这妇人有点怪,会不会?”

波波用眼神制止了阿兰,有些事是不能胡乱测猜的,猜测会让你失去判断的方向。“你在什么地方看见他们?”波波问。

“在一家超市,王老板陪她买东西。”阿兰的样子仍很慌张。

“然后呢?”

“后来他们一起坐车走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阿兰应了一声,往外走了没几步,又回头说:“波波,这事儿你得问问王老板,我咋心里不踏实。”

这个阿兰,怎么也变得神神经经的。波波心里怪着,却也禁不住就往那个方向想。难道事情真有这么巧?瞎想了一会,她换好衣服,打消了去夜归人的念头,脚步匆匆就往林伯家赶。

这一次,她是说啥也要打开那个铁柜子了。

波波傻眼了!她忐忑不安的打开铁柜子,一眼就望见那张照片。照片有四寸大,黑白的,装在一像框里,上面包块红布。一看,就是那个年代的纪念品。波波小心翼翼地取开红布,照片上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便冲她微笑。她的样子很甜,略带几分腼腆的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一双眼睛十分有神,可以想见,当年她也是一个激情澎湃的热血青年。

“就是她了。”波波很确定地跟自己说。就是这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人,让林伯把一生都搭在了寻找的路上。波波知道林伯心中藏着一个女人,藏得很深。这事她听林伯断断续续说起过,但林伯说得很隐秘,从来没提这女人的名字,也没提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只是说,一个人要是被另一个人偷了心,这一生,就没法活。

波波相信,照片上这个女人,定是偷了林伯心的。波波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心,急不可待地就翻下去。

波波看到一个凄凉的故事,一个痴心的男人,一个杳无音信的女人。

她断然没想到,林伯跟女人的故事,竟是这么曲折,这么苍凉。

波波花了一晚上,才把那曲曲折折的路径看个明白。这一条路,林伯走了一生。每一份留下来的文字,都可以理解为林伯情到深处渗出的血。世间竟有如此的痴情者!波波还未看完,就先替那个女人感动了。

那个女人叫陈雪吟,一个很诗意很风情的名字,可惜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林伯的描述里,她比白雪更圣洁,更纯净,也更让人遐想涟涟。她所遭遇的不幸,也就在预想之中了。

第二天,波波打电话给王起潮,说想见他。王起潮正在工地,电话里传来一片噪杂声,一听波波要见他,王起潮扯着嗓子说:“今天不行,我忙,改天吧。”波波口气坚决地说:“不行,你现在就来。”

两人刚见面,波波就迫不及待地问:“陈雪吟是你什么人?”王起潮一楞,他没想到波波会问这个问题。

“说啊,是你什么人?”波波又追了一句。

王起潮结了结舌,笑着道:“你咋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波波甚为不快:“王起潮,你说还是不说?”

王起潮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波波被他的动作激怒了,想发火,却又觉得理由不足,换了种口气说:“我想知道,这个女人现在在哪?”

王起潮始终面带微笑,只是那微笑后来有点僵。波波再三追问,他不能不回答,但这事,真不能让波波知道。他想了想,心怀善意地道:“波波,有些事儿你没必要搞得太清楚,知道太多,对谁来说也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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