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宋德科和江子立听高书记这么说,似乎是眼前的路突然亮了,高兴地说:“高书记,感谢你!感谢你哪!”

高南翔说:“感谢我什么?让你们吃了这么久的苦。”

江子立额上一下子出了冷汗。宋德科胆大一些,求着高南翔说:“我们过去做错了事,这是我们罪有应得。”

江子立赶紧说:“高书记,我们过去错了!”

高南翔说:“世界上没有规定哪些人生成就是在工厂、农村生活,哪些人生成就是应该在城市机关工作!你们这两年在厂里干得不错,认识错误深刻,改正得也彻底。石头也还有翻身之日嘛!”

宋德科和江子立高兴得热泪盈眶地走了。

这两人一走,办公室值班秘书敲门进来说:“有一个奇形怪状的人求见您。”

高南翔想,会是个什么人呢?问值班秘书说:“奇形怪状?”

值班秘书说:“秃顶,披长发,穿背带裤子。”

高南翔想,那就是龙贻神来了。他说:“快请他进来吧。”

值班秘书回头带着这人进门来站在高南翔身边,高南翔故意装作在聚精会神地批阅文件不理他。值班秘书几次示意这人叫高书记,这人就是不叫。高南翔心里暗笑,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叫值班秘书出去,然后不冷不热地说:“老同学,你现在真像位大书法家了,怎么连一声老同学也不肯叫?”

龙贻神说:“应该是你先叫我。”

高南翔说:“你到我门上来,你不先叫我,还要我先叫你?你这个理我就不懂了,请你示教。”

龙贻神说:“你先叫我是礼贤下士,我先叫你那是巴结当官的!”

高南翔这才笑着说:“你快坐吧。还是这么个臭脾气啊!”

龙贻神不坐,说:“老同学啊,都说你要升任了,我特地赶来送你一幅字。”龙贻神将那装裱好了的作品展开来让高南翔看。

这是一幅镜心,上书六字:公生明,廉生威。

高南翔一看,击掌叹道:“好!还是老同学了解我!我调不调动,你这幅字我先收下了!”

高南翔将那作品挂在墙上欣赏起来。龙贻神见高南翔如此看重这幅作品,和他高谈阔论起来,说:“西安碑林有一块‘官箴’石碑,内容是: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民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该六字乃出此碑文。”

高南翔说:“老同学赠此‘官箴’,可谓用心良苦,我记住了,请放心!”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龙贻神才走。

送走龙贻神,高南翔还真的接到了上级电话,叫他后天赶到省委组织部去,领导要找他谈话。

高南翔放下电话,心里真激动不已。难道白鹤人关于他的议论真是来自官方?他真是要升任到省里去了?高南翔就想把最近一直想办的一些事情抓紧办了。最近市委常委正要开一个研究各县班子的专门会议,他想把武湘怀作为龙门县政府班子候选人提出来,把武湘怀派到龙门县去当个副县长,要他好好管一管煤矿的安全,那里的老百姓太需要人维权了。高南翔一看表,离下班还有四十来分钟,就给组织部长打了电话,问他各县班子微调的方案出来了没有,如果出来了就送来让他看看。组织部长说,方案出来了。于是,组织部长亲自把微调方案送到了高南翔手里。高南翔一看方案,组织部长已把武湘怀作了龙门县副县长候选人,宋红作为武阳县的副县长候选人。高南翔笑了笑说:“武湘怀和宋红下到县里去当副县长到底合不合适?”

组织部长明白高南翔的意思,说:“跟主要领导几年了,以前都是这么安排的。是惯例。”

高南翔也明白组织部长的意思。他想,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说过要放武湘怀去龙门当副县长的话,不然,组织部长怎么会把这事办得这么得心应手呢?但是他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表露过这个意思。以前他没有考虑过宋红,现在组织部长这么一安排,那就完全摆平了,还是组织部长考虑得周到啊!

高南翔到省委组织部谈话回来正是机关中午下班的时候,很多干部都来跟他打招呼,好像特别注意他脸上的阴晴,有人问:“高书记,听说你调省纪委了?”有人问:“高书记,听说你调中央纪委了?”但高南翔就是不让他们看出有什么得意,有什么失意,就和平日里一样,完全一样!他只是回答:“哪里哪里。”这与他与刚来白鹤时相比,真是老练得炉火纯青,沉静得如一尊面容慈祥的弥勒大佛。

高南翔回到家,一进门兰萍就说:“志尚今天怎么这时候还没有回来,平时早就回来了,是不是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南翔说:“那我去学校接接他。”

志尚就读的小学离市委大院不远。高南翔走出大门拐过弯,走进一个圆拱门就到了学校,走到小花园旁边,果然看见志尚一个人坐在一棵紫薇树下咬着下唇发呆,他的脸上、额上有很多血道、手印和泥污,眼角挂着两行脏脏的泪痕。

高南翔心里一痛,说:“志尚,你怎么这样了?谁欺负你了?”

志尚见了叔叔,两眼发怒地一瞪,纵身一跃,举起一双拳头,发疯似的捶着那棵紫薇树,并大叫一声:“我要和你拼了!”

高南翔一把搂住志尚说:“你今儿和谁打架了是不是?你要和谁拼了?”

志尚说:“和一个大坏蛋!”

高南翔说:“是你的同学吗?”

志尚说:“是!”

高南翔说:“叔叔、阿姨和姐姐都跟你说过,别跟人家相骂打架。”

志尚说:“他说现在当官的都是贪官!说你也是贪官!”

高南翔沉思了一下,知道说这个话的人,现在社会上已为数不少了,就说:“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叔叔做的这些又不是专门给别人看的。”

志尚说:“贪官是要枪毙的,叔叔!”

高南翔明白这孩子心里想的什么事儿了,说:“就为这句话打架了?”

志尚说:“他偏要说你一定是贪官。我给他一拳,他就用脚踢我,把我踢倒了,又叫很多同学来用拳头揍我,还说是打死贪官的儿子!我要跟他拼了!”

高南翔望着志尚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用餐巾纸给志尚揩着血和鼻涕跟他说:“儿啊,有你这么了解叔叔,叔叔就满足了!你可是为了我的名誉才受了这皮肉之苦啊!”

高南翔心头滚动着一阵一阵的痛楚,但是,他怕自己的表情伤害志尚的心灵,又不得不做出苦苦的笑脸给志尚看。他把尚志抱在怀里,一边往家里走,一边跟他苦笑着说:“叔叔给你讲一个人爱吃鱼的故事让你听好吗?”

尚志说:“好。叔叔你快讲。”

于是,高南翔跟志尚说:很久很久以前,鲁国有一位宰相,叫公孙仪。他非常喜欢吃鱼。鲁国人知道他非常喜欢吃鱼,就争着买鱼来送给他,但他怎么也不肯接受别人送来的鱼。他的学生问他:“老师您那么喜欢吃鱼,为什么不肯接受别人送来的鱼呢?”宰相说:“正因我非常喜欢吃鱼,所以,我不能接受别人送来的鱼。如果我接受了别人送来的鱼,我就得看着别人的脸色办事,就得满足别人的要求,那就要违法乱纪。违法乱纪了,我的宰相就会被罢免。我不当宰相之后,虽然我还是非常喜欢吃鱼,别人也就不会送鱼来给我吃。到那时,我不当宰相了,又没有钱自己买鱼吃,我哪里来的鱼吃呢?我不接受别人送来的鱼,我的宰相就不会被罢免,我喜欢鱼,就可以拿自己的钱长期买鱼吃。”

高南翔说完这个故事,志尚笑了,笑得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