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科说:“高书记,我以前错了!真的,我以前真做错了!我在机关里,到了月底就去银行刷工资,工资迟几天还骂市政府领导吃冤枉,根本想不到工厂企业的日子有这么多艰难。”
江子立说:“我过去有罪,手上就只有管锅炉那么点儿权都想着法子整人家,我真是罪该万死!现在才明白,真正搞生产的基层是这样困难重重啊!”
高南翔点着头说:“看来你们真是有点觉悟了。都看到工人有些什么苦处?说出来听听行吗?”
宋德科说:“老江你说说烧锅炉的钱师傅家吧。”
江子立对老宋说:“还是你先说说包装车间的允师傅一家吧,他们家更典型。”
高南翔说:“这样吧,今天我有的是时间,你们都说说。老宋你就先说吧。先把全面情况说说,然后再说几个典型例子。”
宋德科就说:“就全市来说,目前水泥厂还不是企业中最差的,还在正常生产,还在正常经营,甚至可以说,这几年生意不错。可是由于优化组合,下岗人员较多,有百分之四十的工人家庭生活出现困难。包装车间的允师傅四十多岁,她男人患病无钱医治,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请农村的草医生来治,熬过的草药在家门口堆成一座山啊!这些草药都是她从山上一背篓一背篓挖来的。为挖来这些草药,她的一只脚也摔断了。”
高南翔听到这儿,像是说给他们听,又像自言自语地说:“我们的干部啊,有多少人还真正知道这些事情?有多少人还真正重视这些事情啊!”
江子立又接着说:“烧锅炉的钱师傅前几年去世了,家里丢下妻子和两个女儿,没有一个人有正式工作,小女儿又在上高中。厂区被房地产商买下来搞商品房开发,老房子拆掉了,给她们家的新房子除了补偿的面积外,还需一笔买房的钱,于是,搞了按揭贷款,每月要到银行还贷五百元。她们家实在没有别的经济来源,就叫大女儿在娱乐场所赚钱。上次扫黄打非,公安局抓了一批‘三陪女’,钱师傅的大女儿也在其中,她想不开就服了毒,虽然抢救得及时,没有出人命,但她现在还像个植物人躺在床上,屎尿都拉在床上。这以后的日子也不知怎么过。”
高南翔说:“老宋、老江啊,我们国家现在经济发展很快,就总体而言,人民的生活水平是在日益上升。但越是这种好形势,就越容易忽略这些弱势群体。我们现在有些干部热衷于傍大款,帮富人,和穷人在一起没有想头,只是做做亲热样子,内心里是离穷人越来越远了,甚至任意踩挪穷人。我们当干部的必须明白一个道理,富人可以凭自己一时的权势制约穷人,但是穷人最终是要制约富人的!历史的教训已经无数次地告诉过我们!没有穷人的地方,富人才会更富,也才会富得长久和安稳!老宋、老江啊,你们如果不到这个厂里来,能从内心深处明白自己过去的错误吗?当时,我们批评你们,你们还不服气,现在怎么样?服气了吗?”
宋德科和江子立连忙点头说,高书记说得太对了!
说过这些,高南翔叫武怀怀点了几个菜,说是宋德科和江子立辛苦了,他要慰劳一下他俩,弄得宋德科和江子立很难堪,拒绝不好,不拒绝也不好。
宋德科想了半天才说:“高书记,今天是你来我们厂里,应该由我们来接待你们才是。”
江子立跟着帮腔说:“是的是的,应该是我们接待书记。”
高南翔说:“刚才老板还夸你们俩很少到这酒店里来吃喝,今天就坚持不住了?”
宋德科说:“我们可以用私费。”
高南翔说:“你们工资比我高?我请你们吃这顿便饭是要你们做事的。吃了饭回去写一篇文章给《白鹤日报》,好好说说你们以前是如何吃企业的,现在被放到企业来看到些什么情况,想过些什么问题,跟机关干部们说说心里话。”
两人不便再说,只是吃饭,喝了点红酒。高南翔见气氛太紧张,又说了些轻松话有意让他俩放松了一下。他说:“现在的人啊,没钱的时候养猪,有钱的时候养狗;没钱的时候在家里吃野菜,有钱的时候在酒店吃野菜;没钱的时候在路上骑自行车,有钱的时候在家里骑自行车;没钱的时候想结婚,有钱的时候想离婚;没钱的时候假装有钱,有钱的时候假装没钱……”气氛一轻松,宋德科就有了诉苦求情的念头。
饭后,高南翔要走,宋德科把高南翔拉到一边悄声说:“高书记,能不能让我回机关去作个反面典型?我愿意到每个单位去游说,劝告机关干部不要吃企业。”
高南翔说:“不行。”
宋德科问高书记:“我们在这里,有没有期限?”
高南翔说:“有期限,也没有期限。我今天不会告诉你们,你们也不要问。”
高南翔坐上车走了,宋德科站在那里往后想想自己的人生之路,想起自己难道要在这样的地方和工人长期打交道?要在这样的地方退休?他儿子读书不争气,原指望在机关利用关系还能弄份像样的工作,现在也要泡汤了,每次回家,老婆总是骂他没用,说句实在话,好些日子都没过上夫妻生活了……一想世事这么难料,双眼就潮热起来。
江子立黑着脸走过去骂宋德科说:“你他妈的跟高书记套近乎了?你想走人?你想把老子一个人丢在这地方?”
宋德科拿餐巾纸揩了泪水,说:“你别来烦我!”
江子立说:“那你刚才悄悄地和高书记说什么了?”
宋德科气急了说:“说你的坏话了!”
江子立笑笑说:“嘿,你说我坏话?我们两个一样坏,你说我坏没用!其实你用不着瞒我,我是希望你先回机关的。你先回机关了,我还能一个人在这里待下去吗?你前脚进机关,我后脚就来。现在我们两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宋德科说:“你倒会搭顺水船!你别想!我看他高南翔虽是个白面书生,却是个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