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高南翔说:“江会计啊,说实话吧,你大小也还当过干部,还是不要忘记……”

江会计毫无礼貌地打断他的话说:“翔儿,你不要跟我说那些大道理,我也是说大道理出身的人。说大道理哄了几十年人了!你只说,什么时候给我们搞个工程项目来?”

高南翔说:“在白鹤这块土地上,我是市委书记,要说办事儿有难处嘛,什么难处都没有,可以办的,不可以办的,合法的,违法乱纪的,我都可以办到!你们想想,谁还愿意得罪我这个市委书记?要说没有难处嘛,难处也很多。比如这要工程的事儿,只要我这么做了,你知道我要失去什么吗?还是这样吧,现在全市建筑行业都是实行公开招标,你给你们钟老板说,叫他自己去投标,投中了,我给他贺喜。我是绝不会出面给你们去揽什么工程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如果我心里这道防堤溃了,我就是下海捞钱时的那个高南翔了,就不是今天在白鹤当市委书记的高南翔了!我现在时时刻刻都在告诫自己,我是白鹤的市委书记高南翔!”

见高南翔一下子把话说得这么没有余地,江会计瞧着高南翔的姨表弟说:“你娘叫你来求你哥,你连屁也不放一个,钟老板昨天悄悄跟我说了,你搞不到工程,他就放你回去。你以为每月那千多块钱工资是从牛屁股眼里屙出来的?”

高南翔的姨表弟一下子热泪盈眶了,但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叫出一个“哥”字,就哭了。

高南翔见江会计这般吓唬姨表弟,心里一痛,只觉得谁出的这主意实在太狠。高南翔忍不下去了,说:“表弟,你别怕!我也是姨姨的儿子,只要我高南翔有一口饭吃,就绝对饿不了你和姨姨!我马上叫你表嫂给姨寄两千元钱去。你回去好好种田种地,别让人家拿你和姨来要挟我。表弟啊,当初我在县里工作时,我出于无奈,干过一些不该干的事情,为此爸爸拿扁担打过我脚跟的。想起来,庆早表哥也真是不值啊!爸爸并不理解我这个当儿子的内心世界,他以为他的儿子变坏了。其实,我那时就下过了决心:只要我当了官,我就一定要当一个好官给人家看看。表弟,你千万不要把你表哥我当着一个什么宝物让人家拿去到处使,到处玩。我可以告诉你,我一定要做一个人民信得过的好市委书记。不信,表弟你等着瞧!”

高南翔说着话,看都不看江会计一眼。江会计用手肘顶了顶高南翔表弟的背说:“走吧,回去,现在还赶得上车子。”

高南翔也就趁势站了起来,说:“那就对不起了,江会计,多有得罪,还请你能够理解,我们头上都有三点(即党字)啊!”

江会计在和高南翔分手时说:“翔儿,我想不到你会这么说话做事。”

江会计这话让高南翔站住看着自己影子想了很久,不知是进是退。高南翔本是很急的,但江会计他们两人走远了,高南翔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身影。他担心这次姨表弟来找他,他给这么个答复,姨姨会伤心。他眼里有些泪水的潮热,但是,没有让自己流出泪来。他刚来白鹤时,华仕成就跟他说过,这年头,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是会很孤独的。他站在那里下意识地搓着手,仿佛是要把自己不该想的事情都揉碎了扔掉!他跟自己说,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现在的自己!给姨姨赔情,跟姨姨解释的机会还多,但只要自己被钟老板这些套子套住,他就有可能和一些领导干部一样,退不出来,就有可能束手就擒,就有可能陷进泥淖里不能自拔,就有可能跟着老同学张召鑫的脚印走……

这么想过,他又觉得自己有一种轻松。他摸出手机来,按了号说:“兰萍,跟你说个事。我以前常跟你说过,我是姨姨的半个儿子,现在姨姨家里特困难,我想你能不能给他寄两千元钱呢?”

兰萍说:“南翔,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客气,你是含着姨姨的奶头长大的,我也是做母亲的人!”

高南翔说:“兰萍,人家做官有钱进,我做官还要这么赔本!你还这么理解我,我真是太高兴了!”

武湘怀来找高南翔了,高南翔赶紧挂了手机,不让武湘怀听到这些私话。

武湘怀说:“高书记,车子接你来了。”

高南翔一上车就慨叹说:“湘怀啊,这回可得罪老乡了!他们要我给他们在白鹤揽工程,还拿我的姨表弟来为难我,我才不买这个账呢!”

武湘怀深知这是个不好搭言的话题,只是笑了笑,但一转念,又还是说:“高书记,现在能像你这么清廉的领导只怕是难找了。”

高南翔用玩笑的口气说:“湘怀啊,跟着我跑,可不能光给我说好听的啊!这些话对外面也不要说,说了恐怕别人也难相信。”

武湘怀说:“我就怕自己不会跟你说好听的。”

高南翔说:“那就好。靠近我的人要多说些难听的,离我远的人才会给我说好听的。”

武湘怀点了点头。

车进了市委大院,刘师傅问:“高书记,往哪儿?”

高南翔说:“回办公室,我要和张秘书长再落实一下民营经济座谈会的准备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