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高南翔将孩子搂紧在怀里,抚摸着孩子的头,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他侧着一双泪眼看着远处的青山,轻轻地说:“这就是张召鑫贪财贪色的报应啊!”痴了老半天,高南翔才转过脸来,捧着小孩的脸说:“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说:“我叫张小鑫。”

高南翔本已两眼泪湿,但仍强做出笑脸逗着张小鑫说:“小鑫啊,你这名字要改!你爸就是被金钱所害,你不能还这么堆着金钱。叔叔给你改个名字,叫张志尚。志向一定要高尚!”

张妈说:“孙儿,高叔叔改得好,以后奶奶就叫你志尚。”

小志尚一下又扑到奶奶怀里,一手挽着奶奶的颈脖子,一手拨弄着奶奶的白发,说:“奶奶,我要跟叔叔到城里去。”

张妈说:“你不能去。”

小志尚说:“奶奶你骗人!你天天说,城里高叔叔来了就会接我到城里去。”

张妈说:“孙儿啊,那是奶奶哄你的。高叔叔有高叔叔的事,他不能接你去城里。你现在城里没有家了。你的家在这个乡下,在奶奶这里。”

小志尚昂着头说:“不!我要到城里去!我在城里有家,有漂亮的房子,有一个小花园,有一只好大好大的虎皮狗。”

张妈说:“那些都已经不属于你,属于别人了。现在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小志尚耍着性子流着泪说:“我要回城里去,我有家!”小志尚说着,和奶奶赌着气,又跑进屋去将房门闩牢了。

高南翔看着这可怜的孩子这么受委屈,心里浸漫着酸痛,说:“张妈,真是苦了这孩子啊!”

张妈说:“南翔啊,这孩子天天夜里睡觉都叫爸爸、叫妈妈,叫得我心肝都要碎了。这就是贪心的报应啊!召鑫从这么个穷山窝里走出去,还当了那么大的官,吃国家的,用国家的,还不满足,还要贪钱、贪色。现在丢下我们这么一老一小在这个世上受苦。”

高南翔心情十分沉重,他走去敲了敲房门,说:“志尚,叔叔现在也没法接你进城去。待叔叔在白鹤安好了家,就一定来接你。”

张妈挪着脚步走过去说:“孙儿,快开门,跟叔叔到你爸坟上去。”

志尚在房里应着说:“坏爸爸!我不去!”

高南翔听着志尚这么说话,思绪万千地站在那儿。张妈来跟高南翔说:“这孩子脾气好倔。提起他爸他就要骂坏爸爸,从来不肯到他爸坟上去作揖磕头。我也不勉强孩子,孩子错哪儿了?他哪儿也没有错!”

高南翔说:“张妈,这孩子有志气!别委屈他,我们走吧。”

于是,张妈领着高南翔上山,去张召鑫坟上。高南翔没有让刘师傅跟去,他觉得如果他在召鑫坟前要说句什么真心话,刘师傅在场还是不太好,尽管高南翔喜欢刘师傅、相信刘师傅。

张妈的眼睛已经哭得半瞎了,一路上探着脚,跌跌撞撞地在田塍上、在坑坑洼洼的茅草路上走着,幸好,路面她走得很熟悉。

张召鑫的坟上已经开始生树长草,坟前没有碑,在高大的树木和繁茂的草丛里,荒冢显得非常渺小和孤瘦,垒坟的石头上被鸟儿拉了些白花花的粪点。高南翔默默地站在坟前,他想象着张召鑫得意时在电视新闻里作报告、剪彩的神气样子,有谁能想到是这么一座坟丘为他四十多岁的人生画上这样一个凄凉的句号?高南翔顺手拗了些树枝放在张召鑫坟上,非常沉重地说:“老同学,我来看你来了。”

张妈坐在坟前的草丛里伤心得轻轻地哭了起来,大约是南翔站在她身边,使她尤其感到伤心,她先是捶着自己的胸脯,哭着哭着就控制不住自己,搂开自己的胸怀,捧出那一对完成了喂养天职的干瘪奶子说:“儿啊,你对得住娘喂你这口奶水吗?娘把你一口奶一口奶地喂养大,怎么就把你喂成了这么个贪官?娘从小就教育你,好男为国不为家,好田种谷不种花。教育你树要根好,人要心好呀!”张妈又反手捶着自己背心说:“儿啊,你小时候,不论天晴落雨,娘把你背在背上,在田地里栽秧割禾,你是什么原因就成了这么个贪官了呢?你在外面做了官,哪一次回来,娘没有悄悄教育你,宁可穷而有志,不可富而失节?你为什么就听不进娘这些话呢?”……

高南翔看出来了,张妈是经常坐在坟前这样哭诉的,坟前已有一个被坐得光亮的土凼。黄灿灿的阳光从树枝间筛下来落在张妈的面前,一座孤坟,一位老母,加上这凄惨的哭诉,高南翔的心灵开始颤栗,他回想起自己下海捞钱时的那些行为,他拷问自己:谁能想到今天的这一幕?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不仅他没有,很多人都没有!没有!他觉得自己心灵里有一道大堤在慢慢升高,在慢慢地加固。高南翔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张妈,召鑫有一句什么话要转告我?”

张妈不哭了,扯着自己的衣摆揩了揩泪水,挣扎着要站起来。高南翔见张妈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将她扶起来站着。张妈说她最后一次到监狱探望召鑫时,召鑫跟她说:“娘,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自己不该贪财贪色。我死后,你把我的骨灰埋在我老家屋后的树林里。如有我做官的同学、朋友来看你老人家,你就带他到我坟上去,告诉他们:世上的钱财爱不完,世上的美女爱不完。一定要以我为鉴,好好用自己的权力为老百姓办事!”张妈说完这些,显得镇静了许多,她说:“我怕是活不了多久。我就等着你来见个面,把召鑫这句话转给你。南翔啊,召鑫说的这些话你一定要记住啊!还要告诉和你一起做官的人,告诉他们都要记住!”

这些话虽也不很新鲜,但从召鑫娘口里转述出来,设身处地想想一个临死的人跟娘说这些话的情境,高南翔含泪点着头说:“张妈,我记住了!我一定把这两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教育我的下属。我在以前下海捞钱时,我父亲用扁担打我的脚跟,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候,我并不完全听得懂,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了父亲的话了。”

张妈说:“听不进父母的话是要吃亏的!世上还有什么话比父母的话更真心?”

高南翔拖着张妈走,他不停地点着头。

走到家门口坐了一会儿,高南翔问张妈还有什么困难。张妈说,别的什么困难都没有必要说了,只是她要是哪天死了,小孙子要高南翔接走,并把他养大成人。

高南翔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当场拒绝;他知道这件事要他来做很不合适,但面对这么一老一小,他没有勇气拒绝。他说:“张妈,你老人家放心吧!小志尚的事我会考虑。”

说过这些,高南翔起身要走,小志尚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抱搂住了高南翔的脚腿不放,说:“叔叔,我要跟你到城里去!”高南翔抱住志尚半天说不出话来。张妈摇晃着挪步过来,将小志尚的手强行解开,拉走。小志尚大哭着,拼命地扯着高南翔的裤脚不放,喊着:“高叔叔,我要跟你进城去!高叔叔,我要跟你去!”高南翔看着这情感撕裂的场面,泪如泉涌。他只得挥着手说:“过些日子……高叔叔……一定来接你!”

也不管小志尚听没有听着,高南翔上车叫刘师傅赶快开车,说:“这场面我受不了!受不了啊!”于是,刘师傅开车走了。

走了很远,高南翔才叫刘师傅停下。高南翔走出车来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起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金钱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

待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

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

孝顺儿孙谁见了!

刘师傅说:“高书记,你这么一念,我就好像看见那位麻鞋鹑衣的跛足道人迎面走来了。”

高南翔说:“刘师傅,看样子,你也喜欢‘红学’啊!”

刘师傅说:“哪里呢,只是看过几遍,自己觉得写得好的,比如‘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这些诗词歌赋,我都用一个本子抄下来,坐在车里没事时就看看,越读越有意思。比看现在那些诲淫诲盗的小说要有意思得多!”

高南翔笑了笑,说:“我们走吧。”

两人上了车,高南翔觉得和刘师傅谈这些有关人生的问题,刘师傅像是很有些兴奋,但高南翔怕再深谈下去,谈到身边的事他有些不便回答,就说:“还是放歌听吧。”刘师傅选个碟推进去,音乐响了起来。高南翔斜斜地躺在后座上,什么歌他都听不进去,只有张妈和小志尚在他的脑海里艰难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