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万世耿心烦,一挥手说:“你少说句不行吗?你不知道上午来了一帮农民在大门口闹事?”

妻子说:“如今这事儿多着,你那么着急干吗?这么急下去可千万别急出个糖尿病、脑血栓来!不是还有他高书记吗?”

万世耿说:“高书记?农民就是拿着高书记的信来闹事的。矛头都对准我来了。你看,农民还扯掉了我两颗衣服扣子。”

妻子一见万世耿的衣扣被人扯掉了,就忍不住心头的火气。她在妇联上班时,就是大院里有名的“一铳药”,遇事是内急外不急,生成一个心里打雷脸上无云的性子,常常是不露痕迹就干出个让人吃惊的事儿来。现在听万世耿这么说,她心里暗暗一痛,但却很平静地说:“好,他这个书记倒会当啊!”

妻子折身回了屋去,万世耿听得里面有放梳子、放化妆盒的声音,心里猜测着妻子要做什么事儿了,又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得这么直,把妻子惹火。

果然,妻子再走出门时,抹裙解了,换了出门装,还抹了淡淡的口红。

万世耿说:“你要做什么?”

妻子笑笑地说:“我去找高南翔书记汇个报。”

万世耿了解自己的妻子,她这一去是要找高南翔发气,扯高南翔的衣服都有可能。万世耿说:“你还嫌我们僵得不够是吗?你还要浇勺油让火燃大起来把我烤焦是吗?”

妻子说:“他高南翔是白鹤的书记,真正的一把手,他什么话不可以当面说,值得暗里写信叫农民来找市长闹事吗?我要去问问,他这是哪儿学来的领导科学!是从戴笠那里学来的还是从何键、毛人凤那儿学来的?”

万世耿看着妻子,心里着急,脸上却再也不敢做出着急的样子,只好笑笑地走到妻子面前拉了她的手说:“我头上的事儿,还要你去给我当娘屋人吗?”

家中没老没小了,两口子虽都是天命之年,但关起门来,万世耿高兴时也还常喜欢在她身上摸摸捏捏的。这是他唯一的一点儿快乐——一点儿平常人的快乐。人总是喜欢寻找轻松和快乐的,万世耿在公众场合总要顾及身份,不得不做出很严肃的样子,于是,在家里就爱和妻子逗乐。一逗乐,气氛就缓和下来。

妻子说:“我去问问情况也不行吗?”

万世耿说:“问什么情况?”

妻子说:“问问他,为什么要搞地下革命,写那封信叫农民来找你闹事?”

万世耿说:“事情要是都像你说的这么简单明白,那还用得着我生气吗?你这么去见高南翔,说是他写信叫农民来闹事,高书记要是问你,他信里面哪一句是叫农民来闹事的,你怎么回答?”

妻子原以为自己想得很成熟,万世耿这么一抠理儿,果然让她没有了话说。妻子又倒过来问万世耿:“那你为什么说是高书记写信让农民来闹事的?”

万世耿说:“我是听人说宋大禾拿着高南翔写给他的信到处哭诉,说闹就闹起来了。后来,高南翔来了,叫他们不闹就不闹了。我就这证据!”

妻子说:“那信你看过没有?你可不能冤枉人家高书记。”

万世耿说:“哪能不看呢!信上面全是劝慰宋大禾的话,没有半个字儿不妥当。”

妻子把万世耿的手重重地拍开了,说:“差点儿我好去不好回了!难道皮革苏那边的人就不会扇这个阴风?难道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就不会点这个鬼火了?难道他们就不会利用你们的矛盾弄事儿?我早就说过,在抓不抓皮革苏的问题上,你是错的,既然不是高书记写信叫农民闹事,你就别想我跟你站在一边。我自己也是女人,我自己也还养着女儿!”

万世耿说:“什么站在一边不站在一边的,又不是‘文化大革命’要时时注意站队。你以为我连对错好坏都分不清了?谁还不知道那个皮革苏该千刀万剐!问题是市里情况复杂,吃财政饭的人这么多,皮革苏一抓,市里整个经济工作就可能恶化,没钱发工资怎么办?有的人就等着看我们的工作乱套啊!我是经济工作压头哪!俗话还说‘饥不择食’呢!说到底,我这也是为他高南翔好啊!他刚来白鹤,市里出乱子,上级是要把账记在他头上的。”

妻子说:“那你就把穷老百姓的女儿不当人了?你还是白鹤的市长吗?你还是白鹤人的父母官吗?”

万世耿最伤心的就是别人说他没有父母官意识,不为老百姓做主。妻子这么一说,他想着想着就在门口朝天怒吼起来:“我明天就叫公安局把皮革苏抓了,看看以后的问题怎么收场!”

万世耿本是感情稳定的人,可这些日子好像被什么事情搅得有些喜怒无常,他可是从来没有在自家院里这么吼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