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翔这几天通夜想些事情,总是睡不好,起床也晚了些。今天,他刚起来洗漱完推开玻璃窗看看天边静静的棉絮云时,服务员小左就来给他收拾房间。红红脸蛋的小左笑着进来说:“高书记,你好早啊!”
高南翔说:“还早啊?不早了。”
看着小左在房间里忙着收拾,高南翔有些不自在起来。一个人住在宾馆里,天天要服务员来给自己收拾房间,他又不免想起当下官场一些绯闻来。
小左在收拾枕头时,发现枕头上掉了很多头发。她停下手来,仔细地看了看,同情起高南翔来了,说:“高书记,你晚上睡不好吗?是不是这个房间你住不习惯?”
高南翔内心里感到一种熨帖,但他暗暗地告诫自己,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说话对象,这样的话题是不能再往深处说的,他往门外走了,说:“睡得好,怎么会睡不好呢。房间也住得习惯。”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小左,我出去吃饭上班了,不再回房间。”
小左怎么答应的,他也没听清。
还没有到开早餐的时间,高南翔在林荫道上慢慢朝着餐厅踱步。皮革苏已经抓了,送钱、求情、恐吓这些事儿也都出来了,说实话,想透彻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当真就有谁能杀了他不成?他现在担心的倒是昨天骂了那么多领导干部,现在他很想知道,会后这些领导干部有怎样的反应。初到白鹤,这里的领导干部心理承受能力他还没有底。一个领导如果得不到自己直接下级的拥戴,那就会被架空,就会有很多事情让自己棘手,就会陷进泥淖里不能自拔。当然,当面作对的下级可能会极少,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哪!于是,他给张一圆打了电话,要秘书长收集一下昨天会议的情况反映。
秘书长说:“已经收集到了一些。过天我来反馈些情况。”
高南翔觉得秘书长是得心应手的,就问万代市长回来了没有,秘书长告诉他,回来了,昨天下午回来的。
高南翔就急着给万代市长联系,说:“老万哪,今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碰碰情况怎么样?”
万世耿回他说:“我也正要找你谈些事情。”
八点半钟,万世耿来了。
高南翔看了看万世耿的神色,感到老万反而显得比上次心情轻松、平静了许多。这就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了,这是为什么呢?是幸灾乐祸了?
高南翔说:“老万,皮革苏抓起来之后,你那儿有什么反应没有?”
万世耿说:“没有。现在全市关心这件事的人都知道,我不让抓,是你坚决要抓。谁还会找我呢!只是苦了你啊!”
高南翔初听这话有点儿不大好受,这不是把矛盾集中到他高南翔头上吗?既是这样,也不该由别人这么说开去啊!但一想,老万能这样坦率地在他面前说话,直爽到这个份儿上,他倒觉得自己的言语也可以随便些了。他说:“老万,你这话可不能在下面说啊!当别人知道市长和书记有矛盾之后,下面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你想过没有?”
万世耿说:“你以为我在下面说话也像我跟你这么说吗?但是,现在是信息时代,人都精明得很,消息也传得很快!你肚子的事,不说别人也猜得出来,还可能在各种传媒上传递。”
高南翔想想,这也是实话实说,就说:“皮革苏现在已经抓起来了,你还有什么新想法吗?”
万世耿说:“你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高南翔说:“你是会说假话的人吗?让你说假话你也说不来的。说说你现在的想法,我很想听听。”
万世耿说:“高书记,我还是想你听我一言,不要抓皮革苏。”
高南翔说:“公安局已经把皮革苏抓起来了。”
万世耿说:“找个理由趁早放了。你就完全往我身上推责任,说是我不让抓,就算委屈你市委书记一回。”
高南翔说:“你市长不让做的事,我市委书记就不做?那以后的事怎么理得顺?在这件事情上,现在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万世耿说:“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现在退一步还有很多余地,不要等到眼前无路想回头。”
高南翔说:“我已经在大会上说过,我不会后退半步!”
万世耿见两人观点无法统一,站起来要走,说:“高书记,其实我想来找你,也就是想跟你最后说说我的这些想法。你现在可以这么说硬话,最终你会硬不下去的。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劝你。”
高南翔说:“老万,我知道你是个直爽人,但在外面说话你可要注意啊!白鹤的班子再经不起折腾了。”
万世耿说:“你放心,以后你就会真正了解我是个什么性格。我在外面怎么说话,你也会知道的。”
万世耿走了,但他留下的话让高南翔更加不得安宁。抓了皮革苏难道还有什么让他预料不到的事要发生吗?最终到底还会出现什么意外的局面,让他硬不下去呢?
下基层这么几天,有了几个文稿要看,但高南翔的精力怎么也无法集中起来。一个上午他就坐在那儿一边看文稿一边想着这些事。
下午上班时,送信、报的来了,当他拆开一封来自武阳县土桥中学的信时,他陡然意识到那是老同学龙贻神写来的。信上除了开头一句是问候,下面的内容全是指责他在武阳题的字,说他写的“武”字弯钩少力,教他从“戈”之法最忌力弱身弯;又说他市场的“市”字那中间一竖不应用悬针法,而应用直卓法才显得有力。高南翔越看越觉出龙贻神对他依旧是那份同学真情。在大学读书时,龙贻神就非常喜爱书法,天天研究什么“横若阵云,竖若枯藤”之类。在武阳县搞调查时本是可以去看看他的,都因皮革苏的案子搅得他不得不提前回来。最近,他是抽不开身了,也不知龙贻神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只听华仕成说他过得很艰苦。高南翔想了想,为慎重起见,只好叫武湘怀先去代他了解一下老同学龙贻神的情况,以便下次去看他时心里有数。于是,高南翔向武湘怀作了交待,叫他只是暗访,不要明说,免得引起地方上的不安。至于为什么要了解龙贻神的情况,高南翔暂时没有说,武湘怀也不便多问。这是给领导当秘书的规矩。武湘怀接受任务后,高南翔才笑笑地说:“这个龙贻神啊,他指责我给武阳大市场题的字写得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