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白杨树下的小院又恢复了平静。天色微明的时候,雨住天晴,卸下了负担的黑云有序撤离,班师回营,湛蓝的天空上晨星闪烁,它们戏耍地眨着眼睛,看着人间发生的一切。
直到阳光灿烂,院子里的泥水被晒得干一片湿一片的时候,两个“黑粽子”才艰难地滚在了一起,嘴撕牙咬,折腾了老半天,互相解开后,连忙向公安部门报了案。
负责侦破此案的是公安局副局长郭长来。这两天,嘉谷县的警察力量特别紧张,令公安部门的头头头疼欲裂。来送石料的大车,各级领导来视察指导的专车,各路新闻媒体的采访车,运送士兵的军车,邻县民工乘坐的农用车、拖拉机,充斥了通往大堤的各条道路,到处喇叭响,处处呵喊声。尤其是那些被交警支队抓了公差义务运石料的外地大车,吨位大,司机的脾气也大,操着外地口音一个劲地直骂街,把车开得飞快,喇叭按得震天响,蛮横,把人的耳朵震得生疼,车带起的泥水溅了行人一身,把行人吓得直往路边跑,把当地的小车挤到了庄稼地里。
但最头疼的还不是这些,毕竟人家是来无偿干活的,发点脾气,耍个横,也无可厚非。多派几个交警,让外地车先过,领导的车先走,记者的车优先,疏通障碍就可了。谁知道从决口的第二天下午起,路上的障碍不再是车,而是人,而且是本地人。
多年干旱的地区,突然来了一股子大水,激起了老百姓对水的向往,开启、激活了祖先逐水草而居的本性记忆密码。听说多年干枯的土龙河里有了水,并且是那十五里宽的河面浩浩荡荡,烟波浩淼,家里的老人们坐不住了,在中午聚在一起乘凉的树阴下,在家里的饭桌上,给年轻人讲起了当年大河水波汹涌、帆影桨声、鱼跃虾蹦的盛景,以及自己血气方刚时在水里捕鱼捉蟹,戏水行船,和渔家女邂逅调情以至在河滩的柳丝下、蒲草上苟合,出现“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趣事,激起了年轻人的向往,再加上几乎家家都有在堤上出民工的亲人,也想去看看。
于是,小孩成群结队,年轻人骑着摩托,还有的套着毛驴车拉着老头、老太太,后面跟着看家狗,顺着仅有的两三条小公路,沿着无数的人多年不走的田间小路,甚至有的从庄稼地里抄近路,人喊马叫,熙熙攘攘地向着河堤奔去。
乡下的小毛驴、看家狗活动地域窄,见的世面少,没见过这么多车,这么多人,狗们在前后左右乱跑乱叫,驴子则畏畏缩缩,在主人的驱使下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乱走。在通往大堤决口处的两条主干道上,警察刚刚排好了各种车辆的前进秩序,随着一阵吵嚷声,驴嘶、狗叫、人欢笑,一群老百姓从田间小路,从庄稼地里冒了出来,立即填满了路上的各个空隙,搞得谁也动弹不得。警察上前驱逐、呵斥、疏导,累得满头大汗。偏偏这些警察都是本地人,县域不大,闺女很少外嫁,亲戚都离得不远,有的就认出了那常年不出门,自己多年不见的老姑、老姨、老舅、老表叔,赶紧上前问安,并劝说他们赶快离开。谁知道这些老家伙们非但不听,反而端起了长辈架子,乱喊着二狗、小栓子、三胖子等别人不知道的小名,叫自己吃官饭的亲戚把别的车辆赶走,叫自己的老眼看看那多年不见的大水,也在乡亲们面前露一回脸,显摆显摆。弄得这些小警察们哭笑不得,愁眉苦脸,公安局长也气得直骂娘,只得增派警力,把刑警、巡警、治安警全部拉了出来,去围追堵截在青纱帐里乱窜的老百姓。郭长来就是在这个时候由他的局长征得柳枫同意,被临时抽到县城维持治安的。
郭长来带着两个警察到“河边人家”一看,马上笑了,立即断定是荣军疗养院的几个老军人所为。老头儿们大概是当惯了正规军,既没有山林草寇的狡猾,也没有打家劫舍的技巧,作案后留下的破绽多多,非常明显。首先是那条大黑狗,脑壳上一枪毙命,实心教练弹。枪是上世纪30年代德国造大镜面二十响驳壳枪,是张学良创建东北空军时随着容克飞机一起买过来的。此枪在嘉谷只有一支,属于老抗联出身,后为志愿军某团参谋长尹大个所有。因此人在战场上立过一等功,按当时的规定,转业时可以带上一件心爱的物品,他要了曾经跟随自己好几十年这个老伙计,并带了一盒教练弹。这个,公安局账本上有登记。枪法之准,也非他莫属,警察搞短枪射击训练,多次请他去当教练。他根本就不相信什么三点成一线的瞄准法,拿出自己的大镜面,压满子弹,甩手就打,发发中靶,枪枪十环。天上飞过的乌鸦,他一甩手,枪响鸟落地。过够了枪瘾,他还拿出当年大比武时军区报上一个记者为他写的顺口溜:“神枪打断了电话线,神枪拦住了鸟归林,神枪打死了兔子一大群。”看得警察们大眼瞪小眼,直吐舌头。其次,他们捆人用的是部队上独有的背包带,把陈六两两口子包成粽子的黑塑料袋上还印着荣军休干所“垃圾袋”的字样。
郭长来到了休干所,三个老军人对此竟然供认不讳,说明了原委,拿出了全城食品涨价的明细表和证据,口口声声说这是为民除害,杀一儆百。他们还大吹自己在这次战斗中活学活用了毛主席的军事思想和战略战术,先是引蛇出洞,而后切断照明,围点打援,剪其羽翼,直擒真凶。最后他们要求主动投案,跟着郭去看守所,案件公审,他们要把嘉谷刁民乱涨价,发国难财,坑害解放军,政府不作为的事实公布于众。三人还对着警察们伸出了双手,让他们戴上手铐。
郭长来哪里敢惹这帮祖宗,装模作样的说了几句就赶紧出来给局长打电话,局长正指挥着部下们在庄稼地里和老百姓捉迷藏,听到这话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的一棵蒺藜上,疼得一龇牙又赶紧站起来,思摸着这个事是个烫手的山芋。局长一边择着屁股上的蒺藜一边吸着凉气说,人可不能抓,我这里正忙,你赶紧向方主任汇报。因为他知道,那个工商银行的小行长和方囊的老婆沾着点亲戚关系。有好几次,公安局给于茂盛要钱的报告都被这个当主任兼军师的小子偷偷压了起来。
方囊听了郭长来的汇报立刻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立即报告了于茂盛。于大头这几天心里总是坐卧不宁,烦得很,听了老神仙的话,躲到了北边,没有躲过西边,西边来的洪水冲走了自己的升官梦。自从楼宇自作主张让张二牛停职检查后,当天晚上自家的后窗户就被远处飞来的砖头砸坏了两块,半夜院子里多了几只死耗子,第二天早晨大门上被抹上了一堆黄屎。老婆在电话里连骂带哭告诉他的时候,他不用猜就知道是张二牛安排在县里遍布各个角落的拐弯抹角的亲戚们干的,但绝对不是姓张的本意。那些人弄不懂规矩,认为停职就是不让干了,意味着从此没人护着他们了。熟读护官符,近几年又细心钻研权术的他深知张二牛是真正的地方实力派,是地头蛇,是乡绅、豪绅,也是劣绅的结合点,混合体,可以慢待,但绝对是得罪不得的。头疼的还是上面这一帮人,这几天他虽然费尽心机,不惜财力,在生活上把省里、市里的人伺候得妥妥帖帖,但楼宇依旧是黑着脸,原因是决口堵得不顺利,装满石料的袋子扔下去,不是存不住,就是叠不起来成不了型,筑不起堤来。于大头可不愿触这个霉头,他鬼使神差地走出宾馆,信马由缰来到了县政府张二牛的办公室。
张二牛把皮转椅推到了一边,像个老猴王一样蹲在一张硬木椅子上,桌子上放着一瓶老白干,一只烧鸡,连吃带喝,眼前一本材料纸,上面写着像老杨树叉似的“检查”两个大字。
于茂盛讪讪地打了招呼,说起了堵决口的事,当他说到用石料装袋子时,张二牛的眼睛发亮了。他知道有门,就追问有什么办法。张二牛的眼皮又耷拉下来了,喝了一口酒,咬下了一块鸡腿肉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就不说话了,还装模作样的在检查下面写了一个“我”字。
聪明的于大头立即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的潜台词,扔下了一条中华烟,坐车赶到了工地上,给楼宇低声下气地说了半天,摆了张二牛的许多功劳,又央求周市长打圆盘,楼宇才吐了口,允许张二牛参加指挥部做顾问,戴罪立功。
他烦闷的天空刚刚开了一条晴朗的缝,听了方囊的话,又紧张起来,这种事要是让直肠子的司马大校汇报给楼书记,自己又是吃不了兜着走。立即叫方囊留住郭长来,叫来了工商、计量局长,命令他们协同作战,对市场彻查,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并嘱咐方囊有空去慰问一下那几个老荣军。
从会议室出来时,郭长来看见一个穿金戴银,衣服紧绷绷的女人带着陈六两来找方囊,平时斯斯文文的办公室主任怒目圆睁,高声骂道:“滚蛋。”在一旁的工商局长看出了门道,冲着自己的两个手下一使眼神,陈六两被架到了一辆执法车上,“嗞儿……”一声开走了。
“操蛋,罚钱的事都他娘的跑得挺快。”郭长来骂了一句,起身就走,迎面撞上了一个和他一样穿黑警服的人,看清后说:“你小子不好好看着你那帮人渣,来这里瞎转悠什么,跑了怎么办。”
县看守所长告诉他,自己奉局长令,也被抽到大堤上去维持交通了,刚回来,肚子正饿得咕咕叫,说:“郭局长,要不我请你?”“请什么请,下午还有事呢。这里的餐厅开的是流水席,咱们去找个房间随便吃点行了。”
二人说着进了宾馆的大餐厅,好家伙,四五十张桌子上杯盘狼藉,每个桌子上都有吃饭的,也有剔着牙往外走的,周围的雅间里还有猜拳行令的。服务人员来往如穿梭,上汤上菜的,拾拾桌子、椅子的,忙个不停,还真有大车站、大码头24小时营业的大餐厅的模样。
郭长来找了个雅间,要了两个菜,两瓶啤酒,等着说去小解的看守所长,半天也不见踪影,正要自己开喝,所长急急忙忙进来了,说:“局长,我看着不对劲啊。”
“怎么啦?”
“我从厕所回来时经过一个单间,看见疤瘌五和一帮人在那吃喝呢。”
“疤瘌五是谁?”
“我们那刚释放的一个劳改犯啊。你忘了,就是那年带着三个人半夜抢劫西关玫瑰花服装店,把人家娘俩一块儿糟蹋了的家伙。那时你还是刑警队长呢,是你带着我们抓的啊。”
“对,”郭长来想起来了,说,“他有什么资格来这里吃喝,这是接待上级领导和外地来支援慰问人员的餐厅。走,他妈的,看看去。”
真如看守所长所言,在一个叫“梅岭”的雅间里,穿着一件地摊上新买的,还没撕去袖口上商标的西服的疤瘌五喝兴正浓,脸上的两条刀疤泛着红光。他把一大杯啤酒一口气倒进肚子说:“怎么样,10元钱一件的西服没白买吧?只要你穿上,再把咱们的嘉谷的老土话掩藏一点,有那么点北京味就行!把腰挺起来,来到这咱们就是大爷,就能白吃白喝。乱世出英雄啊。什么叫乱,咱嘉谷现在就是乱,咱们他娘的就是英雄,要趁着这个乱,吃香的,喝辣的,享受几天。来,满上,满上,弟兄们,干。”
“疤瘌五,”郭长来一声断喝,疤瘌五一抬头看见了两个把自己送进了牢房的、虎视眈眈的警察,吓得杯子掉在了地上,连忙连滚带爬地离了椅子,来到门口鞠躬作揖如捣蒜,说:“报告政府,我有罪,我有罪。”其他人也都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墙边,有的还自动两手抱头蹲了下去。
郭长来一看就是那些经常被警察抓了放,放了抓的二流子、地痞、流氓和人渣。想了想,骗顿饭吃也治不了什么罪,拘留他们几天一是没警力,也没哪个精力,可是气又出不来,他抬腿冲着疤瘌五的腰上狠踹了一脚说:“滚。”
回头他找了餐厅主任,主任诉苦道:“我的大局长啊,我还发愁呢。不光是他们来啊,连邻县的叫花子们也洗头刮脸来混吃混喝来了。前几天有一户人家孩子结婚,亲朋好友来了后一下叫了好几桌呢。服务员都是市劳动技工学校来实习的学生,谁也不认识,来了人就知道按着县委领导说的,好好招待,上饭上菜。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说怎么办啊。”
郭长来当然也没有什么办法,仔细想了想,自己也不是管这事的人,又觉得公家的饭菜让这伙人白吃显得嘉谷县的人挺窝囊的。想到刚才方囊大义凛然的样子,就给方囊打了个电话,那边“哦哦”了两声就把电话放了,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