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与领导面对面

痒痒挠不大,要挠的是时候,是地方,还要力度适中。

在政界,成功是权力的情妇。谁有权,她就向谁露出笑脸,展示自己的风韵和魅力。柳枫在权力的真空里玩了一把强权,跟随他的上千名民工有了吃住,在暮色苍茫中,统一搭建的、式样差不多的窝棚前升起了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飘向黛色的青纱帐,吸引得许多小动物探头探脑。

柳枫心里是喜悦的。军中有粮,心中不慌。常年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窝着的汉子们到了异地,和一群不太相熟的人聚在了一起,感到既新鲜又亲切,况且还有不花钱的饭吃,心里也高兴得很。饭后,年龄较大的人点着薰蚊子的蒿棵在窝棚前抽烟拉呱,互相打听远房表亲的近况,儿时曾经相识伙伴的家境,自己村里嫁出去的闺女混得咋样。有几个年轻人吃饱了觉得浑身是劲,就跑到空旷的堤上翻跟斗、打把式,有些文化的冲天唱起了当地的民间小调或流行歌曲。

柳枫走下河堤,五音不全的小调渐渐远去,周围静得很,踏着略显凉意有些湿漉漉的野草,他也在望着星空。即将进入秋天的太空,太蓝了,蓝得有些虚化,高远,要不是那漫天的星光,就似乎进入了宇宙。望着这茫茫宇宙,听着河道中间那残存的一点水的流动,他想,人,有时,不必追着长江的潮头去赶浪;有时,也不妨到旷古皆然的古老的大河边,调整一下呼吸,会感到在那柔和节奏的拍动里,有久远的历史沉淀。古人云:寂然静虚,思接千载。静极处,可感受到其涌动的核,那细细的微波,原也包含着洪涛气象的。

“柳书记,快走,来水了。”一个黑影拉着他跑上了大堤,他一看是昨天被他聘为堤段顾问的林黑根,问道:“在哪儿?”

“你听,你看。”

顺着上游一听,如同万蛇噬咬着什么东西一样的沙沙声由远而近,让人听了有些毛骨悚然,浑身要起鸡皮疙瘩。顺着手电光一看,十余里宽的河道里,从玉米地里、从红薯棵底下、从杂草中,一团团黄中带白的雾腾空而起,相互弥漫交融,整个河面烟雾腾腾,并伴有呛人的土腥味。

民工们在牛木耠和郭长来的指挥下迅速各就各位,手电光、人们的呼喊声、铁器的撞击声连成一线。土龙河30年一遇的抗洪斗争拉开了序幕,所有人都进入了紧张状态。

烟雾过后,水露面了。浑黄的水,夹杂着野草、半生的庄稼果实、老鼠、蛇、塑料薄膜,活的、死的,干净的、肮脏的东西的浪头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跑,后面是湍急的水流紧紧跟随。不一会儿,慢慢地覆盖了黄沙,覆盖了草丛和红薯,覆盖了半人多高的玉米,靠近河堤的一棵老柳树上,一群老鼠抱成一团往上爬。水文站插的洪峰标志上的数字也在上升,1米,2米,3米……昔日丑陋、干枯的河道变成了充满生机的大江。

牛木耠过来报告:“水位达到了2.6米。”

柳枫问:“还在升吗?”

“速度不快了。”

“离堤顶还有多高?”

“1.5米。”

“好,命令各段,严防死守。”

柳枫说完,命令司机拆掉吉普车的顶棚,叫上郭长来副局长、林黑根,叫几个警察集中了5支大号手电筒一齐朝河面方向照着,从东向西巡视堤段。在手电光的照耀下,河水已不像刚才那么奔腾咆哮,流势逐渐平缓,各段的民工在郭长来组织的所谓督察队的监督和乡、村干部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拿着铁锨仔细检查着大堤上的裂缝和草丛里可能出现的浪窝、鼠洞,间或也有捞上上游冲来的一两根小树样的檩条和其他小玩意的,放在一旁。

柳枫放了心,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抗洪不过如此。”

林黑根吧嗒着柳枫的烟卷问:“柳书记,上边说放多少流量?”

“4000啊。”

“不对,没这么多水,才多半河槽子,我得问问俺家那小子。”

“甭管他放多少,咱不跑水就是胜利,你问吧。”柳枫想起张二牛的话,随说着随把手机递给了他。

从土龙河的抗洪堤段看,柳枫在最上游,紧挨着嘉禾县,往下走是欧阳副书记的防段,最后是石三柱副县长的防区。欧阳负责的防段离县城较近,又是河道的拐弯处,多年的冲刷徊流,淤积的腐殖质丰富,河滩地肥沃,河滩地不拿农业税,农人们耕耘辛勤,不仅有成方连片的庄稼、果园,还有反季节种植的大棚。洪水走到这里,阻力大,水流缓,没有像在柳枫段上那么凶猛了,只能是先顺着低洼的地方和庄稼垄的缝隙迂回钻行,而后再汇合推进。就是这样,欧阳也丝毫不敢怠慢,提着个电喇叭一溜小跑地来回穿行,嘴里喊着:“乡亲们呐,快着啊,水可是真的来了啊,咱这地方河道障碍多,要积水的啊,破了堤了不得啊,咱们的罪过可就大了啊,咱这么多年的汗水和改革开放的成果可要被大水冲走了啊……”他絮絮叨叨的喊叫声,一口一个“啊”字的口头禅,不像个县委书记,倒像个旧社会提醒村民跑反躲避匪祸在大街上敲着锣的地保。不过,这法儿倒也管事,在他絮絮叨叨的喊叫声中,民工们都在认真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在石三柱副县长的堤段可就不一样了。他是当天下午带着可控硅设备的图纸来到堤上的,在堤段上转了一圈,简单地问了一下情况后对西历的乡长说,按县委宣布的防洪预案严格操作,便坐下来研究那叠厚厚的图纸,还叫秘书回去拿来了两大本英汉大词典。当秘书把抗洪指挥部说要提前来水的电报给他看时,他正沉浸在一个计算公式里,拿起笔签了字说:按上级意见办。秘书接过来见上面签的竟是英文,无可奈何地苦笑了,心想,碰上这尊神,谁也没办法。

直到太阳落山了,石副县长才放下图纸,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看依旧干枯的河道,问秘书:“水来了吗?”秘书摇了摇头。

这时,乡长晃晃悠悠地过来说:“石县长,天黑了,你看让民工们是回家,还是……”

“你到欧阳书记段上看看,水来了没有。”

乡长驱车而去,一会儿返回来报告说,还没有。

石三柱看了看紧邻大堤的村庄说:“咱们民工的驻地离工地近在咫尺,也就四百多米吧,跑步最多需要四五分钟之间。现在各级班子里学文科的居多,缺乏严密的数学理念和计算,说话张弛力很大。这样吧,让大家先回去,每个村留下三个人值班,其他人明天早晨5点必须及时赶到工地。”说完,又翻开了那叠图纸。

他不知道,他这句话给嘉谷县的领导班子和群众酿成了巨大的祸患,各色人等粉墨登场,上演了一幕幕活话剧。

水往低处流。水运寨水库建在高山峡谷之中,说是峡谷,也比紧邻着的平原高出上百米。从平地上看去,那巨大的拦水坝如同平地拔起的万丈高楼,如刀削斧劈的悬崖峭壁。那宽大的被防水漆浸淫了多少遍的黑色水闸如同传说中黑色魔堡的大门,禁锢着许多妖魔鬼怪。

随着两扇水闸的提起,因下雨下得有些发黄的平静的水面上立即卷起无数个漩涡,有的地方竟露出了深深的库底,洪水互相碰撞、涌动,形成一个个滔天巨浪,如同水中囚禁多年的恶魔,尽情跳跃着,撒欢,蹦高,发出声声狂笑,顺着土龙河浅浅的河道,向着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咆哮而去。它们所向无敌,它们要吞噬一切。

看着这一切,水库管理处主任许三刚一屁股坐在地上,问管提闸的林黑根的三小子林小三说:“放了多少?”

“4000啊。”

“唉,平时卖水给下边浇地,一个流量800元,这一下三百多万哪!不行,降到3500流量。”许三刚心疼得嘴里丝丝的冒凉气,心里直骂气象局那帮人。本来水库是自负盈亏,这里离省城近,各级领导塞进来的人很多,开支紧张,再加上年节往上纳供,头头脑脑来这里游玩钓鱼不拿钱,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就靠积存的水卖个钱呢。往年水库里的水位超过警戒线三五米的是平常事,可这帮家伙偏说近几天还有大雨,水库有崩库的危险。有一个家伙还形象的给省领导说,水云寨水库在省城的西边的高山上,就等于200万人口的头顶上顶着一大盆水,一不小心就会盆坏、水洒、城亡。吓得在海滨城市东岛说是暑期集中学习理论,实际上是避暑休闲的领导一惊一乍的。在常委会上坐头把交椅的一把手,接到转过来的气象局的报告后,决定召开省委常委会。第二天大讲了一通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要时刻把人民的安危挂在心上的话,随即做出了泄洪4000流量的决定。

水库主任虽然官不大,但过去也在大机关混过,这几年接触的大领导也不少,官场的事门儿也清楚。他知道,在打着为了人民的安危的旗号下命令时,尤其是经过集体研究的事,这帮当官的一个比一个斩钉截铁。事后报损失要钱时你一个也找不着,找谁谁往外推,太极拳打得四平八稳,招数精妙,一个比一个狡猾。他看着头上蓝蓝的天对林小三说:“现在是上午11点,到明天上午11点关闸。”

“主任,上面说明天有大雨下呢。”

“就是下大海,下太平洋也给我关住,不过,他妈那水是咸的,不能卖水浇地。”许三刚悻悻地走了。

洪水一路奔腾,很快到了嘉禾县段,很快淹没了一切,很快上涨平槽,浪花激荡,惊涛拍岸,冲刷着昨天刚刚打成的子埝。县委书记钟灵一改平日装束,大背心,大裤衩,长筒胶鞋,满身的汗水、泥水,和民工们一起把装满泥土的草袋一层层码在子埝上,抵御着一个接一个打来的浑黄的浊浪。他的形象与行动也让在场的县里所有的干部都大为惊愕,抓紧脱掉了平常穿着人五人六的衣服,露出白白的皮肤,加入了民工干活的行列。整个土龙河大堤上出现了一幅干群一致同甘苦、齐心协力战宏图的动人场面。

钟灵干着,心里却在着急,在等待,在盼望,他抹了一把因心火涌到脸上的汗水,望着千里堤上在暮色中通向远方的小路。来了,来了,一阵警笛声由远而近,一辆明光锃亮的银灰色丰田越野大吉普车呼啸而来,一个穿一身体育休闲装,虽然接近老年,但仍气宇轩昂的人跳下车就大声喊道:“钟灵,钟灵同志,县委书记钟灵同志在哪?”他叫楼宇,是省委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书记,按全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的分工,他是土龙河流域的负责人,是今天上午水库开始放水后,从海滨城市东岛市郊的高尔夫球场上直接赶来的。县委书记经常到省委开会,钟灵有事没事也爱到省里转悠,也曾和这位楼书记在饭桌上碰过面,辗转送过土特产品,彼此也算认识。

等钟灵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楼书记的称呼变了:“老钟,你可真是身先士卒啊!水不小啊,情况怎么样?”

“哪里啊,您当年领导‘学大寨’时不是也赤脚积肥,夜里拉小车送粪吗?”钟灵知道这位领导原来当过公社书记,曾提出过一个“年年劳动300天,拒腐防变永不沾”的口号,得到了当时中央领导的赞赏,他的事迹和照片曾在全国各主要媒体上名噪一时。

痒痒挠不大,要挠的是时候,是地方,还要力度适中。楼宇书记因职业关系常年板着的脸肌肉松动了,露出轻易不见的笑容说:“那时我才二十七八嘛,你现在已经50岁了啊。”

“少年时代的记忆是最难忘的,尤其是我还在上中学时在报纸上看到的你的英雄事迹,领导的精神永远激励着我们。”随后,钟灵简要汇报了抗洪情况,楼书记频频点头。

这时,主管农业的副县长来报告说:“钟书记,水位又上涨了10公分,草袋不多了,快顶不住了啊。”

“顶不住也要顶,命令粮食局把仓库的面粉袋送来,袋子用完了人往堤上趴,我第一个上。”钟灵翻身自己扛起一个草袋放在了子埝上,正好堵住一个企图扑上岸的浪头。

楼书记换上司机递给自己的长筒胶鞋,借着灯光观察水势,天地茫茫,白浪滔天,水借风势,恶浪滚滚,拼命地向堤岸冲来,几乎刚码上一个草袋,浪头一涌,马上被吞没而后才露出来,大堤上已经是片片水洼,每个民工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想起省委常委的决定和自己的职责与权力,叫过钟灵说:“老钟,不行就泄洪!我有这个权力!”

“不,您包土龙河流域,我这一段绝不给您丢脸。”他快步走到一顶军用帐篷前,也就是他的指挥部,用沾满泥土的手拿起绿色的军用电话机,他那雄浑的声音立刻通过1公里一个的高音喇叭传到大堤两岸:“战斗在抗洪第一线的父老乡亲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省委的楼书记现在正和我们战斗在一起。楼书记的到来,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鼓舞和鞭策,我们要用实际行动报答省委的关怀。现在我喊四句口号,大家跟着喊:水高一尺,堤高一丈,严防死守,绝不决口。”在钟灵的带动下,数万张嘴发出的声音压倒了风声水声,浪涛声,震荡着大河两岸。

“老钟,好样的。”楼书记也心潮澎湃起来,难得地伸出了大拇指。钟灵谦虚地摇了摇头,劝楼书记到帐篷休息,推说自己小解,下了堤,钻到密密的玉米地里。他看看四外无人,掏出手机,悄悄地给那位在武装部任管作战训练的副参谋长、自己的表弟打了个电话。

在微弱的星光下,一小队士兵把一个冲锋舟抬上了军用中型吉普车,带着深水炸药,避开灯火通明、热火朝天的大堤,在那位副参谋长的带领下,沿着两边全是高高青纱帐的乡间小路,关闭车的大灯,疾速地向土龙河嘉禾县抗洪段的下游驶去。

晚饭后来水时,嘉谷县委书记于茂盛也在众人的簇拥下,在女主播红外线摄像机的跟随下,沿着堤段来回巡视忙乎了一阵子。由于北大堤高,又有支水坝在起作用,前锋大水流过了之后很快就平缓了,才半槽子水的样子。几个乡的书记和水利局长七嘴八舌地说,闹了半天,就这么点水啊。上边真能糊弄人,不用看也跑不了。都说于书记年近半百了,还和咱们一起在这荒草野坡上,黑灯瞎火的转悠,不值当的,身体要紧啊,嘉谷县奔小康的重任全在他一人肩上呢,遂一齐劝他回去休息,他们在前边看着,有事及时汇报。

于茂盛也感到有些疲惫,他今天拂晓被尿憋醒后放了水睡不着了,就穿上衣服拉开门来到了院子里,吸了一口乡村野外特有的清新的空气,神清气爽。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人慢慢地散着步,和他隔着三间大会议室的西头,是司机和秘书,年轻人贪睡,呼噜声不时传出来。紧挨着他的是电视台女主播的房间,挂着粉红色的窗帘。小学校的房子墙薄,人字柁的建筑结构,顶棚是连着的,晚上他常听到女主播在那边洗澡撩水的声音,心里有时也痒痒的,想知道那身衣服下的魔鬼身材是个什么样子。此刻,晨曦下的粉红色对他颇有吸引力,就试着去敲了敲门,想,如果对方有恼意就说是让她起来锻炼身体,如果……谁知还没敲,女主播的门自动开了半扇……

下属们的劝告正中下怀,于茂盛装模作样的谦虚了一番,说:“好,让我的秘书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值班,车也归你们用,我回去打个盹就回来。老了,真是不中用了,你们要赶快准备接班啊。”在现行的体制下,各地的一把手都是一号新闻人物,他一离开,记者自然溜之大吉。

于茂盛的返回不久,电话就跟过来了。水利局长报告说:“于书记,来大水了!”

“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