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能成?我说不行,我还有事,不能住院。医生就说,目前看,危险不大,那就开点药,回家打点滴也行,不过,一定要用药。
回家打。我哪里有家?难道,在办公室,一边挂着点滴一边工作,那,同志们看了会产生什么想法?传出去又会有什么影响?贾氏兄弟、屠龙飞他们肯定幸灾乐祸了:姓严的,这回你可完了……然后,造舆论,向上反映,恐怕,我这局长就当到头了……
燕子明白了我的心事。她说:“医生,您还是先开点口服药吧,特别是救急的那种,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怎么办,是不是转院!”
医生给我开了救心丸,我们三人离开了医院。
我觉得很晦气:我怎么会得心脏病呢?没退二线的时候,我检查过身体,医生还夸我的心脏好呢,五十岁的人,三十岁的心脏,怎么才几年,就得了心脏病,而且是在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我不能病啊,尤其不能得这种病啊……
可是,这能依我吗?
一时,我眼前一片昏暗,觉得太阳都变成了黑色。
燕子安慰我说:“你别听大夫的,我看草率点儿,就做个心电图,他就做了这个结论?这样吧,你先吃几粒救心丸,看有没有感觉。”
我听说过,这种药来得很快,吃下去很快就能缓解症状。于是,我服下去两粒,片刻后,感觉好了一点儿。我心情却更加沮丧:完了,真的得了心脏病。
燕子安慰我说:“你别悲观,心脏病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只要控制得好,没生命危险!”
可是,我还能当公安局长吗?还能完成我的使命吗?这可是我最后的使命。
忽然间,我的心又开始向下沉去,那种不安全的感觉又袭来了。
药没有见效。
莫非,我得的不是心脏病?这……
我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
我告诉燕子和周波,那种感觉又来了。他们俩对视一眼后,燕子果断地说:“干脆,去省城里,我有个中学同学在省医院,正好是内科,找找他,彻底检查一下……对,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燕子说着,立刻拿出手机,找出号码拨了过去,那边很快就接了。燕子说:“远江,我是邢燕,是这么回事……”她一边打电话一边问我,把我的感觉向对方说了一遍。对方反复问我心脏疼不疼,是不是像有一只手在抓我的心脏。我仔细地体会了一下,说好像不是,就是心慌。对方听了说,这不是心脏病的典型症状,他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但是,他建议我立刻去他们医院,彻底检查一遍。他说,要想彻底弄清到底是不是心脏病,做一下心脏造影就行了,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心脏检查技术。于是,燕子和周波就立刻张罗让我去省城。
去省城,住院,看病……案子正在关键时候,我怎么能离开呢?可是,周波和燕子态度坚决。燕子说,她知道我的心情,可是,如果身体完了,什么都完了。我只好服从他们,可是,当研究谁陪我去省城的时候,出现了问题。他俩想亲自陪我去,可我走了,周波再走了,案子谁来抓?所以,就决定丁英汉跟燕子陪我去。这时燕子又提出,应该给我老伴和儿子打电话说一声。说真的,此时,我真的希望他们俩、哪怕有一个人在我身边也好,可是,另一种想法却坚决地制止了我,也制止燕子这么做:她们真的知道了,会做出什么反应?肯定会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地跑来,那会造成什么影响?魏兰的脾气我还不知道?本来就不同意我当这公安局长,要知道我得了心脏病,肯定借这个机会向上反映,那我的最后使命就别想完成了。
所以,我坚决制止了他们。
但是,省城我是必须去了。我再三嘱咐周波,谁要问我干什么去了,就说省厅刑侦总队找我有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生病的半点消息,而且在我离开后,他一定要负起责任,当前最要紧的是找蔡江。我说得焦急而认真,可是我却发现,周波虽然听着,眼神却有些游移,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生气了,问他怎么回事。他开始还掩饰说没什么,见瞒不过我,就苦笑说:“严局,这种时候,你还是安心治病吧,我会尽力的。不过,你身体要是没事,啥都好说,要是……”他没有往下说,可是我一下就听明白了,我的身体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恐怕一切都落空了。那时,不但贾氏兄弟的案子不能再查下去,周波的命运都让人担忧了。这使我更加意识到我身体的重要性,意识到保密的重要性,连周波知道我的病情后都这种态度,别人就更可想而知了。此时,我只能安慰他,说也许什么事也没有。
因为去省城不知会在医院里住多久,所以出发前我回了办公室,准备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牙具。也巧,当我回到局里往楼上走的时候,恰好碰到尉军。他看到我,恭敬地打了声招呼,问我在忙什么。我敷衍了两句。他又关切地说我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这话一下说到我的痛处,我急忙掩饰地说没什么,是这两天跑省城没休息好造成的,然后就离开他上楼奔自己的办公室。可是想不到,一个人正在我的办公室外徘徊。他听到脚步声扭过头,立刻对我露出笑脸:“大爷!”
只能是步青。
步青绽着笑脸向我迎上来:“大爷,您忙什么呢?我想找您唠几句嗑都没时间!”说真的,我真不喜欢这个人,可是,再不喜欢,他也是步通俞的儿子,总得给点面子。我就一边说忙案子的事,一边走进门,问他有什么事。他忽然变得神秘起来,小声对我说:“严大爷,我听说,您要冲姓贾的兄弟们下手了?您算做对了,这两个家伙就是华安的一霸,要不打掉他们,您这公安局长还有法当?这么多年,他们干的坏事太多了,该算总账了。严大爷,我佩服的就是您这一点,不怕硬,敢动真格的。您既然都豁出来了,凭我爸和您的关系,我咋能看热闹呢……”
读者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吗?反正,很出乎我意料。他提出,要调到刑警大队来,要同我一起,跟贾氏兄弟斗个你死我活,一副满腔热血、正义凛然的样子。
我当然不能答应。这样的人,一身江湖味道,想进刑警大队?行了吧!可是,这话我不能说出来,只能应付说暂时不行,红房子派出所人手本来就不足,怎么能把他调出来呢。可是想不到他不屈不挠,一副不答应他不罢休的样子,我着急摆脱他,只好敷衍着说:“我马上要出门,等我回来再说吧!”可是他还不想走,反而问我出门儿干什么。我说去省公安厅办点儿事。他又问我去办什么事,是不是为了对付贾氏兄弟。我正在不胜其烦,燕子走进来。她没想到步青会在场,脱口就说:“严局,收拾好了吧,咱们什么时候走!”步青有些奇怪地问我是不是跟燕子一起出门,我实在不耐烦了,就对步青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我们有事,让他去忙自己的。他这才不太甘心地离去。我拿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放进包里,又带好了牙具,这才和燕子向外走去。出门的时候,我看到有个人影在走廊一头的楼梯口处一闪不见了,我问燕子是不是步青。燕子说是。可是,等我走到楼梯口时,却没有看到他,而是尉军从楼下走上来,他恭敬地跟我和燕子打个招呼,从我们身边经过,向楼上走去。可是,当我和燕子往楼下走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盯在我的后背上。
出了公安局大楼,我才想起光顾自己了,忘了燕子的事,她是个女人,陪着我方便不方便不说,重要的是,她可是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的呀。可我刚一张嘴,她就说:“你别管了,我都安排好了。”我说:“你怎么安排的?你把家一扔陪着我走了,这合适吗?”她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告诉你,你一把我调进办公室,我就把照顾你的健康当作一项重要任务了,这种事我不陪着谁陪着,再说,你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吗?”我没话说了,就问她怎么跟丈夫说的,泄露我的病情没有。她一笑说:“这还用你问?我虽然是女的,可也是警察,我就跟他说外出执行任务了,不许他打听,就万事大吉了!”她的话让我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不知说啥好。
我和燕子打了辆出租车,赶到火车站,跟丁英汉会合,然后就买票上了火车。丁英汉买了软卧车票,我们三人一个车厢。
车开不久天就黑了。吃过晚饭,燕子和丁英汉都让我早点睡下,什么也不要想,这对心脏有好处,他们俩说着也躺下了。也巧,一路上,这个软卧包厢里就我们三个,丁英汉爬了上铺,燕子就睡在我对面,这让我产生一种别样的感觉,睡不着时,就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铺上她的身体轮廓,心脏好像舒服了不少,我忽然都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病,是否有必要去省城了。不过已经上了车,只能这样了。
燕子的轮廓在我眼里渐渐模糊了,我睡着了,随着列车的节奏睡着了,睡得很香,感觉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而且还做了个很好的梦。梦中,我和燕子在一起,她陪着我走在大街上,走在阳光下,天很蓝,太阳很亮,后来我就闹不清身边到底是燕子还是魏兰了,好像两个人合二为一了。可不管怎么样,觉得心里挺畅快,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省城的车站也到了。我感觉病情好像轻了不少,不由又怀疑起这次来省城的必要性,可是已经不能返回了。
作者“朱维坚”的其他小说
《黑白道·终结篇:沉默》《黑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