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沉重 2

消息风一样传开,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要知道,公安局拘的可是宏达集团的人,是他们的保卫处长,而且是刑事拘留,这在过去可是从未有过的,何况,这里边还含有很多让人想象的味道。一时之间,我接到好多认识不认识的人打来的电话,核实这个情况,其中就有房启和,还有好些东风机械厂的原职工,他们纷纷对我表示感谢,给我鼓励。

贾老大没有再来找我,这里边有两个可能:一是胆虚了,二是在想招儿对付我,而且两种可能都有。说实在的,我也有点不安,因为华安的情况太不正常,贾氏兄弟也不能用正常人去衡量,我猜不透他们会怎么对付我。我想,不外乎找后台,给我施加压力,或者暗中使坏吧!

霍世原也很重视这个事,亲自来到公安局,问我黄鸿飞都交代了什么,我刑拘他是否有确凿证据。我说,黄鸿飞已经承认两年前组织人恐吓威胁参加拍卖会竞买的商家。他又问我还掌握什么证据。我说有好多人提供了证据。他又问都有谁提供了证据。因为我必须对三榔头和黄毛负责,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否则不但给办案带来麻烦,对他们本人也非常不利,所以我只含糊地说有好几个人证明,没再说具体的。霍世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又问,此案是否和宏达集团有关?我故意含糊说,目前还没有证据,但是也不能说没有。他听后想了想说一定要慎重,这件事社会影响很大,搞不好,会损害宏达集团的形象。然后就离去了。

汉英也关注这个案子。我向他汇报时,说得就详细多了,汉英很受鼓舞,他指示我一定要顶住干扰和压力,坚决把案子查清楚。我把霍世原找过我的情况告诉了他,并说了我们谈话的内容。他听后说我分寸掌握得挺好,一些机密绝不能让他知道。他要知道了,庄为民就会知道,贾氏兄弟就会知道。然后才告诉我说,霍世原是庄为民当年提拔起来的,肯定跟宏达集团关系非同寻常,而市委只让我当公安局长,没兼任政法委书记,就是庄为民在后边做了工作,目的是让霍世原当政法委书记来挟制我。之后,汉英对我说,师傅,你还得向市公安局彭局长汇报一下,争取他的支持,万一出点儿什么事,他可以帮你扛一扛。我叹息说,刑拘一个小小的黄鸿飞,就这样大动干戈?汉英叹息说有什么办法,黄鸿飞是宏达集团的人,就得想得周全一点儿……

还没等我汇报,彭局长就把电话打了过来,他已经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这个消息。我把情况向他详细地汇报了一遍,请求他的支持。他想了想说,既然华安县委书记态度这么鲜明,我还说啥,刑拘就刑拘了吧,不过你们办案速度快点儿,尽快查到更多的证据,不然大家都有压力。他的话使我想到,贾氏兄弟一定在背后做了工作,也由此意识到,如果没有汉英和彭局长的支持,我一个人恐怕很难顶住。

各位读者看出来了吧,当一个公安局长真不容易呀,想公正执法,难哪!

按照彭局长的指示,我加快了办案进度。周波亲自带人赴省城,可是却扑了个空。他打电话告诉我,按照黄鸿飞提供的情况,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查到尤子辉这个人,可是,他最近却突然在省城消失了,家也搬走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至于他的公司,在工商局也查了,只是个空壳公司,因为一年多没登记,注销了。而更为可疑的是,据他们调查,尤子辉只是一个做小生意的,根本不可能买得起东风机械厂。我听了亦惊亦喜,惊的是这个人为什么忽然失踪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在躲我们?喜的是,虽然没找到这个人,可是,查出问题来了,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参与竞买东风机械厂并获得成功呢?

其实,读者可能早就看明白了,尤子辉是替贾氏兄弟出面的,目的无非是避免贾氏兄弟的嫌疑。可是要把真相查清,拿到铁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告诉周波,和当地的辖区派出所联系,请他们帮我们盯着尤子辉的家,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立刻替我们控制住他。周波处理好这些后,从省城返回。

案子陷入僵局,一时查不下去了,而且,我一时也顾不上这案子了,因为我成了被告。

告我的是季仁永。他从拘留所一出来就去了检察院,告我对他打击报复、非法拘禁。对,他告的既是我个人,又是华安公安局,所有参与抓捕黄鸿飞和季仁永的人都卷进来。

那天,我突然接到周波电话,他急促地告诉我,检察院法纪科的检察官来到刑警大队,要带他和两个弟兄去检察院。我急忙赶到刑警大队,两个检察官对我说,季仁永把我们告到他们那儿了,他们奉领导之命来调查,所以,周波他们必须去检察院。我既意外又气愤,可是,人家是检察官,我这个公安局长管不着,所以我只能让他们等一等,然后给检察长费松涛打了电话。他听了之后一愣,说让我等等,一会儿再跟我联系。我从他的口气中感觉到,他好像不知道这事,如果他真不知道,那肯定是哪位副检察长的指示,我一下想到了是谁。果然,一会儿费松涛把电话打回来,说他问过了,这是屠副检察长抓的案子。费松涛问我怎么个情况,我把拘留季仁永的经过说了一遍。费松涛听完后说,如果是这样,没什么事啊。我说既然没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大动干戈?费松涛有些为难地说:“这……既然他们要查,就查查吧,你们既然没事,怕什么?”我听了心里来气,向他指出,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损害公安机关形象,还干扰我们办案。费松涛听了苦笑说:“严局,你这是自作自受,当初我不要他,你非把他推给我不可,现在尝到滋味了吧?对不起,我暂时不能过问这事,要不,你亲自找他谈谈?”费松涛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费松涛这种态度,我只好找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霍世原,他态度更暧昧:“你们没事怕他们查什么,要是查不出啥来,不恰好证明你们是正确的吗?严局,我听说,你过去最反对政法委干预你们独立办案,你说,这种事我咋干预?等等再说吧,等他们查不出什么,我再找他们算账!”

霍世原指望不上了,我只好找华安的最高领导、县委书记,也是我的徒弟汉英。他听完我的话,好像牙痛似的吸了几口冷气说:“这……屠龙飞怎么能这样……可是,师傅你知道,我是县委书记不假,可我不能啥事都管。何况,这关系到你和屠龙飞的矛盾,他们又刚刚开始查,还没个说法,我怎么过问哪?还是等等再说吧!”我气愤地大声说:“那好,就让他们查吧。对,我也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而且是指挥员,是不是也得被他们传去调查?”汉英一愣,想了想说:“这可不行,他们调查下边行,调查你绝对不行,这要传出去成什么了。”汉英说完就给费松涛打了电话,费松涛答应了,这才作罢,我也只能无奈地回局。

我避免了被查,周波他们就没这个待遇了。参与那天晚上行动的弟兄,逐个被传到检察院接受询问,而且,一问就是一天,多咱到十二小时了才放回来。很明显,查案是假,整人是真。屠龙飞还对周波他们故意放风说:“给严局捎个话,看在夏书记的面子,我们就不查他了。不过,他应该接受教训,今后不要再随便抓人。”这时我忽然觉得,搞法律的都反对行政干预,可是,像屠龙飞这样的,要是真没人干预还真不行,这不无法无天了吗?通过这个事,我再次感到,在司法机关中,检察院是权力最大、最不受监督的地方。就说我们公安局吧,属于行政机关,政府直接领导,上级领导说的话,必须认真对待。在执法上呢,又有检察院、法院制约监督你,他们可以退卷,可以纠错;法院比我们好一些,但是也要接受检察院的监督,独检察院高高在上,虽说宪法规定他们受人大的监督和领导,可这种监督实在太有限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真需要党委和政府干预他们。

检察院虽然没查我,可是,我也没有完全置身事外。这天,法制科带着一个男子进了我的办公室,介绍说,这个人是季仁永聘请的律师,来找我调查当时的情况,原来季仁永还准备提请民事赔偿。简直翻天了。我极为气愤,对律师说,我没什么可提供的,就等着上法庭了。律师离开后,我和梁文斌分析了一下,都觉得,这是贾氏兄弟在后边操纵的,他们是通过这种手段向我们反扑,并以此打乱、干扰我们对东风机械厂拍卖案的侦破。事实上也确实起到了这个作用,案子本来难度就大,这么一闹,更不好查下去了,参与办案的弟兄情绪都受到很大影响,社会上也什么传言都有,对我们公安局的名声很不利。

事情还在继续,检察官们还在一遍遍地找周波等人,有一天,居然还要拘留一个态度不好的刑警,是我找了费松涛才把人要回来的。周波告诉我,他们每次被找去问的都是那些话,有时去了,办案的检察官甚至不问话,就让他们一旁坐着。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他们想干什么?我再找检察长费松涛,告诉他,他们这种做法是刁难我们,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公安局开展工作。费松涛还是一种为难的语气,跟我商量说:“严局,要不,你找屠龙飞谈一谈,把矛盾化解一下,他也许就……”没听他说完,我就气得摔了电话。

看来,这事情是没个完了,怎么办吧?

在我一时想不出好办法的时候,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促进了事情的解决。

霍世原给我打来电话:“严局,你有空吗?能不能来我办公室一趟?”

“霍书记,有事吗?”

“有,怎么,严局,你还不知道吗?”

“霍书记,你说的什么事啊?”

“严局,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的呀……那好,你就来一趟吧!”

我带着心里的一团疑惑,走进了霍世原办公室,他把几张打印材料递给我:“严局,你先看看!”

嗯……

我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是一篇文章,题目是:《公检较力为哪般》,文章详细地披露了我们拘留季仁永的经过,然后写到检察院如何介入,对周波等人的审查,而且迟迟不予结案,导致公安机关陷入被动,公安民警情绪受到影响等等,义愤和不平跃然于字里行间,文章的最后还辛辣地发出询问:这到底是为什么?作为检察机关,有权力对公安机关进行监督制约,但是,这种监督制约是正常的吗?当今,华安政法机关中存在多少腐败现象,有多少比这严重得多,他们为什么不去监督?在警察队伍中,有多少与黑恶势力勾结,他们为什么不去监督?为什么偏偏盯住了这起案件?我们还想问一问,为什么这种事没人过问,任公检两家扯皮,扯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结尾的署名是:群生。显然,是群众声音的意思。

但是,写这篇文章的人绝不是普通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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