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来了 2

爱,是不会忘记的。

可是,我们之间也就是如此,我们是纯洁的。更有意思的是,除了我们两个人,当时,队里队外,再没有任何人看出我们俩有这种特殊的感情。也就是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而我们两人之间也从未表白过。

奇怪吧。要是换了现在的年轻人,恐怕早滚到床上了,二十年过去,儿子都老大了,或者,早就分手了,不知已经离过几次婚了……

可是,那是你们,不是我们。

或许,会有年轻的读者笑话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做这种春梦呢,还公安局长呢,色狼!

别说得那么难听。一、我说的事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不像现在这么老。二、即使老人,也有爱的权利,也同样有爱。何况,五十多岁并不那么老。你读过《廊桥遗梦》吗?如果读过,就能够理解我们了。三、公安局长也是人,感情这东西不分年龄、身份、种族。四、我们没有突破那条线,所以,我们也就没给任何人造成伤害,也就没有什么不道德的。所以,请给我们一点宽容好吗?对,那样说我可以,千万不要说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还是回到现实中来吧。现在,她就在我的对面,我的眼前,我们的目光再次凝聚在一起,我再次产生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不真实的感觉,感觉到时光并没有过去,我们依然还在从前。幽暗的光线中,我看着她可爱的脸庞,觉得她还那么年轻……年轻的读者看到这儿一定哑然失笑:什么“可爱的脸庞”啊,什么“年轻”啊,她四十多岁的人了。可不是,我都五十五岁了,我离开华安时,她已经在刑警大队工作了四年,那时就已经有二十多岁了,再加上我离开的十八年,现在怎么也有四十二三岁了吧。对于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四十岁的人可能太老了,可是,对我这样五十几岁的人来说,四十岁实在太年轻了,何况她是我的燕子……

我们互相凝视着,此时,我真的想回到当年,我还是当年的刑警队长,她还是内勤,如果真的回到那时,我们是不是有别的选择……

别胡思乱想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过去的已经过去。在和燕子的对视中,我看出,她的体态已经有了一点儿变化,尽管腰肢的曲线仍在,但是,比当年明显丰腴了,脸庞依然美丽,眼尾的皱纹还不明显,也是光线暗我看不出来的缘故,然而,不管她长到什么年龄,脸上有多少皱纹,在我看来,她永远都年轻而美丽……

有点儿肉麻了,到此为止吧。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她来找你,一定有什么事,你不能老是这样看着她。

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好像也心有灵犀,我们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同时微笑起来,移开了眼神。

我问:“燕子,有事吗?”

她一笑:“你说呢?我要被人家清出去了!”

哦,原来是为这个事。

我问,屠龙飞整她,是不是因为我的牵连。她诡诈地笑了笑:“有点儿,也不完全是。”

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说:屠龙飞这个土匪,成天脏话不离口,跟下边说话更是说骂就骂,啥粗话都说得出来,前两天,他在参加刑警大队的例会时,又照样骂起人来,话还极难听,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站起来顶了他一句:“屠局,你可是领导,嘴能不能干净点儿呀?”因为从来没人敢捋他的虎须,燕子说出这个话,会议室一下静下来,好几个刑警吓得变了脸,屠龙飞也愣住了,当时还真的不再骂人,看着燕子说了句:“怎么,有撑腰的啦?”然后就是今天上午,他在刑警大队召开会议,当众宣布,让她和周波自找单位,刑警大队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我的心又气得怦怦跳起来。不过,屠龙飞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莫非,他知道我和燕子之间过去的隐秘,故意这么做给我看?不会吧,我走的时候,他还没来呢?

燕子说:“他说对了,你要是不来,我是不会跟他说那话的,他也知道我是你过去的手下,所以才故意这么做。”

我放心了一些,说她大可以放心,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谁也赶不走她。她说她倒不怕走,而是感觉出来,屠龙飞是成心跟我作对,我必须心里有数。我说我知道,他的问题早晚得解决,只是时机不成熟。燕子听了又替我担心起来,说这个人跟一般人不一样,是个畜牲,土匪,后台又那么硬,实在不好办。然后说,她听周波说过,当年商服街动迁的事我要管一管,也知道我来华安很大程度是冲着贾氏兄弟来的,她说这都不是容易的事,不要太着急。说着,把手中一沓白纸放到我面前,说这是一些刑事统计表和两份治安形势分析。她说:“我估计,你会用得着,就一直干到下班才算勉强弄完,给你送过来了。对,这些报表和治安分析都有两个版本儿,一份是给上级报的,一份是我自己掌握的,你看需要哪份吧!”

燕子的话,外行可能听不懂,可我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公安报表就开始不真实,特别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把治安问题跟一方党政领导的政绩挂起钩来,问题就越来越严重。近几年,党中央提出了创建平安中国的口号,这本是个良好的愿望,可到了下边就走了样。到了省里,省里提出了创建平安某省的口号,到了市里,市里又提出了建立平安某市的口号,到了华安,自然也要提出创建平安华安的口号。可是,我跟汉英分析过,贫穷和愚昧是犯罪的根源,再加上严重的社会不公,发案是说降就能降下来的吗?可是,为了创建平安,上级开始给下级下达指标:你那个市、那个县,一年只能发案多少起,超过这个数字就一票否决。那这个市县怎么办呢?自然要把任务落到公安机关头上,公安机关不是神仙,发案也不是说降就能降下来的,只好在报表上做文章,这下子,可难坏累坏了内勤们,他们要苦心孤诣地编造各种数字,小心翼翼地造假,既不能超过上级下达的指标,又不能让人看出来。可是,有些案子很大,明明发了,你不立能行吗?就算你认罚了,报上去上级也不答应。譬如,华安公安局如果把真实的数字报到上级的江新市公安局,无论是市公安局或者是政法委乃至市委市政府,会立刻火冒三丈,严令你把数字压下去,不能因为你一个县影响了全市的成绩。所以,那些负责任的内勤只好立了两本账,一本是上报的,另一本是防备万一自用的。

燕子凑上前,指点着报表上的数字,比较着两份的不同,告诉我哪个应该注意,我也凑上前,一边看报表上的数字,一边倾听着她的话,我们的头下意识地凑到一起,这使我再次感到时光的倒流。

要说的话说完了,我们缩回身子,默默地对面坐了片刻,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说:“走吧,不早了!”

她没有再说话,扭头向门口走去,我送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欲推门时,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端详着我说:

“别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使我的心里生出一股特别的温暖。我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燕子走了出去。

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真实的治安形势分析,立即意识到形势的严峻性,同时也意识到,上任以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在其他事情上消耗的时间和精力太多了,现在,必须认真对待刑事犯罪了,该集中精力来抓“严打”斗争了。


作者“朱维坚”的其他小说

黑白道·终结篇:沉默》《黑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