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无语。
汉英继续说:“当然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推和拖,可是我不是那样的人哪!再说了,有些事,就是我想拖也拖不了啊,他们当政的时候连哄带吓,好歹稳住了,可现在矛盾都暴露出来,再也稳不住了!”
我眼前又晃动起那张可憎的面孔,那张不停动弹的大嘴,不由骂了一句:“妈的!”然后又问:“那,这个事你到底咋想的,查又不能查,拖又拖不了,怎么办?”
汉英叹息一声:“我跟贺大中研究过,觉得这些群众多数生活困难,准备给他们都办低保,这样,每年他们能得到一点补助,然后呢,再从财政里拿出一部分钱来,给那些最困难的户发点儿临时性补助……”
这……不行!
我没听完就着急了:“这怎么能行?这是贾氏兄弟和庄为民他们造的孽,却要财政拿钱补这个窟窿?财政哪来的钱,还不是全县人民的钱,这不是拿华安百姓的钱替他们买单吗?”
汉英又叹息一声:“说得就是嘛,正因为有这个想法,这个措施才一直没出台,而且,一旦实施,会有很多连锁问题发生,过去一些年的类似事情太多,如果给了这部分人补贴,恐怕还得有别的群众闹起来,所以实在是太难了。师傅,跟你说实话,别人看我这个县委书记挺风光的,实际上,心里窝这个火,只有我自己知道……对了师傅,你别老问我,该我问你了,你说,造成这样一种现状,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这……
汉英问到人了。这个问题,我在过去的工作中,包括侦查破案中,也经常碰到,所以不能不思考。我慢慢说着:“你问这个题目太大,我先从小一点儿、近一点儿的问题说起吧。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多年来,尽管我们公安机关下了很大力气打击,可犯罪率为什么还是不断上升?这一点,古今中外的专家早就得出了结论:贫穷和愚昧是犯罪的根源。我呢,根据个人的体会还加了一点,那就是,社会不公,这也是犯罪增多的原因之一,我觉得,社会矛盾增多,群体事件增多,应该也和这有关。”
汉英说:“师傅,你一下说到点子上了,我也这么想过。先说贫穷,无论是犯罪的,闹事的,里边确实有贫穷的,但是,改革开放以前,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还有历史上的各个朝代,那时,生产力那么低下,人们的生活水平要比现在低多了,可是,并没有发生今天这些事;再说愚昧,愚昧确实会导致犯罪,但是,这指的是刑事犯罪,一般来说,它不会影响到稳定。所以,这两条可以刨去,剩下的应该就是你说的原因了,缺乏公平正义。”
我说:“对呀,就说房启和他们这些人吧,没有八年前的强行拆迁,能有他们今天的上访吗?拆迁的时候,如果给了他们足够的补偿,能有今天这局面吗?对,如果黑恶势力得到及时打击,不那么猖狂,矛盾也不会激化到这种程度!”
汉英没有呼应我的话,他陷入了沉默。我正要问他想什么,他却突然问了我一句:“师傅,那你说,造成缺乏公平正义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我不能回答,无法回答。
汉英也没再问,他自言自语地说:“师傅,咱们别再往深琢磨了,国家的大事咱们管不了,但是,华安的事咱们不能不管。你说,怎么能解决这些问题?”
不知为啥,他这话一问,我又来了劲头,说:“我是公安局长,公平的事好像管不了多少,但是,我可以管正义的事,如果出现了不正义的事、违法犯罪的事,我绝对要管到底,正义一定要得到伸张,犯罪一定要得到惩罚。”
汉英说:“看来,咱们有分工了,你管正义,我管公平。不过,你的任务可比我轻多了,打击犯罪,就是伸张正义,可公正就难了。你看吧,我来之后,还真想在这方面做点儿文章,譬如说经济上吧,现在是市场经济,讲究的是公平竞争,这还相对容易一点儿,只要师傅你能创造良好的治安环境,谁欺行霸市,给我打击就行了。可政治上就太难了,这牵扯到政治改革,我没有这方面的决策权,不过呢,我也想学一些外地的好做法,譬如,在任用干部上实行公平竞争,凡要提拔干部,先要进行文化、政治和业务考试,达不到基本标准的不能提拔。可是,掣肘的地方太多呀,闲言碎语多着呢,什么标新立异,另搞一套啊,没事找事啊,行,他们愿意说让他们说去,可是,他们不只是说呀,我已经发现,我的意志在华安很难得到贯彻执行。有些干部跟你阳奉阴违,他们不听县委县政府的,而是听别人的,使我的决策无声无息就夭折流产了。我的前任就这样,初来的时候雄心勃勃的,走的时候却灰溜溜的,居然有人公开放鞭炮,喊着口号说欢送他滚出华安,我真担心,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啊!”
我的心气得咚咚直跳,问:“汉英,你说这件事谁干的?”
汉英:“还用问吗?别人也没这个胆量啊?”
不用说,又是贾氏兄弟。
我说:“汉英,这点你放心,只要我当这个公安局长,你就不会有那一天。你也知道,我所以答应你来华安,就是找他们算账的!”
汉英:“师傅,你有这个信心我高兴,可是,你不要低估他们的能量,他们早已不是当年了。”
我说:“我知道,可是,他们不犯罪便罢,只要他们犯罪,不管是现行还是过去的,只要被我抓住,我是不会客气的!”
汉英又叹息一声:“师傅,咱俩相比,还是你好干多了,不像我……对了师傅,你知道吗?我有一种感觉,在华安,除了我跟贺大中,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县委县政府。”
我恨得直咬牙:“汉英,你说,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汉英说:“当然能,否则,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来华安哪?”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还是希望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汉英,你让我来当公安局长,是要……”
汉英:“黑恶势力和腐败分子是两位一体的,这两种势力不除,谈什么经济建设,谈什么创建和谐社会?!”
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控制着心跳说:“汉英,如果能给我时间,我一定要跟他们较量个高低!”
汉英没有出声,眼睛向车窗前面望去,我也跟着看去。
车窗前面,那辆二号牌照的“凌志”又出现了,只不过这回看到的是它的尾巴。
汉英:“师傅,现在你该知道,那辆二号车里坐的是谁吧!”
我猜测着:“这……庄为民?”
汉英没有出声。我说中了。
“这……他凭什么用这个牌照?他已经退下来了……”
汉英:“他人退心没退。对,他退下来的时候,跟省委和市委提出,要回华安养老,这无可厚非,可你想想,他在华安经营多年,华安一大半要害部门都是他的人盘踞着,他这一回来,是什么影响?自他退下去以后,我前面两任县委书记,哪个也没干长。对,有一个当年他提拔的县长主动把二号车让给了他,自己坐三号车,从那以后形成了惯例。可是,他并不满足,他觉得坐二号车都委屈了,他想坐的是一号车,而且只要他活着,华安的一号车都应该是属于他的。”
我听到了心跳声:“妈的,他这不成太上皇了吗?”
汉英:“太上皇是不管事儿的,可庄为民还要有实际的影响力……对,我还没跟你说,出了昨天夜里的事以后,他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上访人员无理取闹,公安局太软弱,应该把他们都拘留!”
去他妈的吧!这个老混蛋,早晚遭报应!
汉英不再说话,而是远远跟在“凌志”后面向前驶着,渐渐驶到了城西,我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幢高大恢弘的建筑,庄为民的“凌志”向里边拐了进去……
我们的车慢慢驶近、驶过这幢建筑,我向窗外望去,感到它是那么威武、那么高大,另一边和它遥遥相对的县委县政府跟它一比,显得实在太矮小、太窝囊了……
庄为民的“凌志”驶进了这个建筑,我忽然觉得,这一幕非常具有象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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