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华安县委。
县委和县政府是同一个大院,前后两幢楼,两幢很旧的楼。下车后,魏兰就指点着说:“现在还有这样的县委、县政府大楼吗?咋能跟新海比?一看就是个穷地方,你还想来这儿遭罪,真是贱坯子!”因为一切还是未知数,我就没理睬她的话,而是带着她进了县委大楼,可传达室说我找的人没在楼里,我按他们的指点,带着魏兰走出大院,来到另外一个地方。这也是一幢普通的办公楼,门上挂着四个醒目的大字:信访大厅。
我要找的人就在这里,他是华安县委书记夏汉英。我来这里,就是来见他的,或者说,是他把我召唤到这里来的,我必须尽快见到他。县委传达的人告诉我,今天是书记信访接待日,汉英正在这里接待上访群众。
大厅不大不小,里边摆放着几排靠背椅,坐着三十多个上访群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似乎都是同样一副表情:严肃而又沮丧,同时又流露出几分不安和一点点儿的希望。他们的手上都拿着一张纸条。我正要向一个保安打听汉英在哪里,他却塞给我一张和他人手中一样的纸条,指点着墙边的一张椅子,让我坐下等待。
他把我和魏兰当成上访人员了。
我看看手上的纸条,写着阿拉伯数字“38”字样,如果排下去,那得等到前面的三十七人之后,我才能见到汉英,而汉英到晚上下班恐怕也接待不完这些人。看着这些上访者,我真不忍心打乱秩序,可三十八号实在太远了,我实在不能等那么久,我不得不轻声对保安说明我不是上访者,我是夏书记请来的客人。保安听了现出歉意的笑容,就说,夏书记正在里边接待一个上访人员,等这个接待完之后,他就去通报。等待中,我经保安允许,走到里屋的门口,隔着门缝向里边看去。
我就这样看到了他——汉英,夏汉英,一个四十出头、年轻而又沉稳的男子,看到他严肃而执著的面庞,一股温暖、喜悦、亲切、甚至热辣辣的感觉在我的心头生起,耳边也响起那个电话里他的声音:
“师傅,求你了,快来帮我一把吧……”
师傅,这是他对我的称呼,多年来一直这么称呼我,可是我却从来没叫过他徒弟。
说起来,那已经是快二十年的事了。当时,公安部为了提高基层公安队伍的素质,采取了一个特殊的举措,每年选拔一千名优秀大学毕业生充实到基层公安队伍中,并将其作为领导班子的后备人选,汉英就是在那时来到华安县公安局当上警察的。因为他是学文的,又写得一手好文章,所以让他当了局里的秘书。可是,他却不想舞文弄墨,而是一心想当刑警,没事就往刑警队跑。而我当时恰好是华安市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因为我也是大学毕业,也是学文的出身,就天然地对他产生好感,我们之间迅速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友谊。他来到刑警队,总是就侦查破案的事向我问这问那,一旦我破了什么案件,他又会妙笔生花,立刻写成公安简报发出,好多还上了省市的报刊杂志,对提高我的知名度起了很大作用。而且我也很快看出,汉英不是纸上谈兵那种人,头脑聪明,眼光敏锐,看问题很有见解,人也正派,所以,有空时也愿意跟他扯一扯。于是,尽管我比他大上十几岁,我们俩却很快成了好朋友,而且不管我答应不答应,他就叫起我师傅,我也几次找局领导,要把他调到刑警大队,只是因为局里缺笔杆子,秘书科说啥不放人,我一时也没办法。后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汉英刑警队没去成,秘书科也没留下,市政法委发现了他的文字才能,一纸调令把他调走了,他自此离开了公安队伍。记得,他当时还很不情愿,他舍不得脱掉警服,舍不得基层公安机关的生活,也舍不得自己的刑警梦。我尽管也有点儿惋惜,但是,为他前途着想,觉得还是调出去对他发展更有利,就劝他服从了。可这一调不打紧,他到政法委不久就当上了副科长、科长,几年后,又离开政法委,被组织部门选派到基层挂职锻炼。这一锻炼就没再回到政法队伍,先是副镇长,接着是镇长、副县长、县委副书记,等他再回到华安时,已经是县委书记了。尽管这些年离得远了,可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无论是见面还是电话里,他还是称我为师傅。也就因为这样的关系,接到他的电话后,我才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华安。
他并不知道我就在门外,而是在全神贯注地接待一个上访者,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汉英耐心地说着:“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这件事已经时过境迁,现在想一下子彻底解决是不现实的,我也没这个能力。当然,政府对你们这些人的生活困难不会不管,县政府已经跟民政部门研究过,考虑将你们所有人全部纳入低保范畴,请你理解。”可是,这个上访者显然是个难缠的角色,他听完后却不买账,反而咄咄逼人地追问着汉英。
“夏书记,听你这意思,干过坏事的人,时间长了,就谁也管不了他了?我们吃亏的人时间长也就算了,就得吃下去了。你把我们列入低保,我们感谢你的好心,可是,我们原来好好的日子凭什么成了低保户?是他们抢了我们,把我们整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们凭什么不负责,反而要政府替他们负责?夏书记,我们可是听说你是清官才来找你的,现在你给我个准话,能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解决不了不要紧,我们马上上省,上北京。”
汉英一副为难的表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的耳边又响起他电话里的声音:“师傅,求你了,快来帮我一把吧!”
看着汉英眉头皱起的大疙瘩,一股怜悯之情升上心头,我觉得,应该帮帮他了,别的帮不上,最起码,可以把他从眼前这种尴尬的处境中拖出来。
于是,我咳嗽了一声,推开了门。
汉英和上访人同时转过脸,上访人是疑惑不解的目光,而汉英在一愣后,脸上立刻生出衷心的笑容,起身走向我。
“师傅……”
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握住。
“师傅,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啊,师娘也来了,太好了,快走……”
汉英拉着我的手欲往外走,又想起什么,转向上访人。
“房启和,你先回去吧。你的问题,我会认真对待的,也会努力解决的。对,我要解决不了,你就找他!”
汉英说最后一句话时,手指指向我。
叫房启和的上访人愣愣地看着我:“他……他是谁?”
汉英:“我师傅!”
汉英拉着我走出接待室,在上访人员疑惑和担心的目光中走出信访大厅。我低声说:“汉英,你还是先接待群众吧,他们都等着你呢!”汉英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我必须先和你谈谈。”
汉英拉着我走出来,向旁边停放着的一辆轿车走去,边走边对魏兰说:“师娘,您等一会儿啊,我跟师傅单独唠几句行吗?”魏兰说:“唠几句行,可有句话我说到当面,你不能拉你师傅上贼船。”汉英尴尬地笑了,说:“师娘,你咋这么说呀,难道我是贼吗?我只是让我师傅帮帮我罢了,师娘你得支持我呀!”魏兰还想说什么,我拦住了她,让她耐心等一会儿,我跟汉英一会儿就完。魏兰恨恨地说:“我就知道,只要到华安就够呛。严忠信,你答应过我,来华安只是看看的,你要是留下,我可不给你陪绑!”
话太难听了,可我没心理她,和汉英一起上了轿车,并肩坐在后排座位上,汉英马上就开口了。
“师傅,既然来了,一定下决心了吧?!”
我说:“不不,没听你师娘的话吗?我只是来看一看,你可千万别……”
汉英:“不。师傅,你骗不了我,你能来华安,一定已经下了决心,就这么定了,我马上给曹书记打电话!”
汉英不等我表态,就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放到耳边。
我没有阻拦,此时,我早把来之前跟魏兰说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对,来之前,我把汉英的话告诉她以后,她持坚决反对态度,可是我的心一直蠢蠢欲动,最后只好绕了个弯子,说汉英张一回嘴,我这当师傅的不能一点儿面子不给,哪怕去华安看看,跟他唠唠也行呢。魏兰这才答应,而且坚决要求跟我一起来,她是生怕她不在我身边,我答应了汉英。可是,从踏上华安土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别说她,就是我自己也做不了我的主了。这是命运,是我不可阻挡、无法回避的命运。
汉英的电话打通了,他当着我的面,跟电话那头的江新市委曹书记说着有关我的话。
汉英:“曹书记,是我……对……有,我师傅来了……当然答应了……那现在可看您了,您可是答应我的,我请您马上召开常委会研究行吗……好,我等着。再见!”
汉英放下电话,转过脸看着我。
“曹书记说,他争取今天就开会,搞好了,今天晚上就能定下来,你就等着上任吧!”
可是,这……
此时,说什么都晚了,我的话出口时改变了意思。
“汉英,市委会同意吗?”
“没问题,我早跟曹书记说好了,他说,只要我能把华安的稳定工作做好,公安局长的人选就听我的。何况,你原来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屈尊来县公安局任职是委屈你了。”
“可是,我已经五十五了,退二线了……”
“不,你周岁才五十四。曹书记说了,一切从工作出发,只要有利于华安的稳定,可以破例。师傅,你就放心吧,曹书记要是不信任我,也不会派我来华安。再说了,公安局长可不是没人当,这些日子,好多人都在活动,有的甚至省里都有人说话,都让曹书记顶住了。这不就表明他的态度了吗?”
汉英本来是安慰我,可是,他的话却把我的心悬了起来:“是吗?都有谁盯着这个位置呢?是华安的,还是市里的?是公安机关内部的,还是外部的?”
汉英说:“哪儿的都有,不过,最具竞争力的还是华安公安局的人,你能猜出几分吧?!”
我脑袋转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影:“梁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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