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不是心跳,而是心灰。从楼上掉下去之后,他的心情沮丧到极点了。寒冬腊月的,马上就是年关了,要不是命大,那条命就没了。肖像本来不想把这事告诉王小孩的,可王小孩还是知道了。机关就这么大,有点新闻大家都会传递的。王小孩说:“你真玩得出格啊,我都差点守寡了。”肖像说:“你不知道那楼顶上的风景有多美,看着看着,就忘乎所以了。”说到这事时,肖像还是有点惊魂未定。
肖像一直盼望杨子晨和刘赫然出点风流韵事,做梦也想看他们的笑话。一切能够采取的手段他都用上了,他已尽心尽力了,可就是没看到有什么轩然大波。他每天所看到的杨子晨照样一副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模样,在寒风中更显威风,甚至略微透出一丝王者之气。这更让肖像懊恼不已。
春节一天天逼近了。肖像除了希望杨子晨他们出事,最大的愿望便是他自己的婚姻问题能够顺利解决。他已经打定主意和王小孩结婚了。可是越逼近年关,王小孩越是觉得凄凉。以前过年是合家欢喜,享不尽的天伦之乐。春节前的几天家里都是宾客盈门,凡是过年所需的东西都有人送来,父母亲只管倒杯水递支烟有个笑脸就行了,尽管是地处偏僻的贫困县,但日用消费品方面,他们家依然可以享受到世界各地的名牌产品,如美国的苹果,法国的酒,瑞士的手表等等。不需要你去买,自然会有人送来,送来的人还担心你不要。
而今却感到了异常清冷。尽管父母是罪人,可王小孩还是想念他们的。那天晚上肖像又来到她家留宿,王小孩就对肖像发出了最后通碟:如果你真爱我,你就应当到看守所去看望我的父母,并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也就放心了。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爱情就别谈了。这一招也真灵,一直徘徊不定的肖像终于下了决心,觉得自己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了,就决定在春节前去看望她的父母。可两人跑到看守所,才知道只有母亲一人在本县关押,父亲王国强是重犯,关在外地。王小孩带着肖像看了母亲,向母亲说了她和肖像的事,母亲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有多少高兴,倒是看出了几分无奈。她身陷图圈,没心思也没能力去管王小孩的婚事了。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这是年前的最后一个双休日了。县委机关腊月三十放假,眼下都忙着。可肖像是清闲的,没什么事,决定双休日就在王小孩家过了。王小孩提醒他说:“明天我要加班。要打印杨书记的工作报告初稿,周一要开会讨论。”肖像一听说杨子晨的工作报告,就更气了,说:“双休日,打什么狗屁报告!”王小孩说:“狗屁报告也好,不是狗屁报告也好,你这辈子是别想做了。”肖像说:“我可从来就没指望过。”
第二天王小孩吃了早餐就上班了。肖像还在床上睡觉。走之前,她对肖像说:“你好好睡。睡好了冰箱里有剩饭。晚上买点菜回家,如果愿意做,你就把晚饭烧好,让我吃顿现成的。中午我就不回来了。”肖像嗯了一声,又睡了。
肖像一觉醒米已经是十一点钟了。匆匆在微波炉里热了饭吃,就坐在沙发前看电视。在这个装饰豪华的庞大空间里,他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在这里呆着。心里产生了无限遐想。他又想到了王国强的受贿资金问题。他想,老谋深算的王国强绝不会一次把钱交出来的,检察院在搜查过程中,也不会一次把隐藏的钱都全部查出来的。也许留有很多死角或漏洞。如果他能把这些钱找出来,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据为己有。检察院不知道,王小孩即使知道了也不敢说,说了王国强就死得更快。肖像心中蓄谋已久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今天王小孩的加班给他创造了天赐良机。他将在屋子里展开一场赃款大搜寻!
肖像打开工具箱,拿出铁锤、起子和扳手准备行动了。他先找那些有缝隙的地方下手。那些地方可以隐藏存折,他把能撬开的地方都撬开了。一个原本很好的壁橱,他三下五除二就弄开了一条大缝,然后用铁丝在里面掏,可什么都没掏出来。之后又用铁锤使劲把它锤上了。尽管已经变形,但毕竟合上了。在合上的同时,他已累出了一身汗水。
他又找来王国强夫妻房间的钥匙,把他们的房间打开。进人这个四十平方米的卧室,他有种深人金矿的感觉,满眼是沉醉般的迷乱。他认定,藏匿钞票或存折的最大可能性就在这里。他决定先从床铺找,再到墙上找,再到地下找,层层剥皮,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王国强的财源所在。他把床铺上的被子统统放在地上,面对天衣无缝的席梦思,他一起子插下去,马上就是一个洞。然后顺着这个洞撕开一条口子,在它的心脏里面找寻。可除了弹簧和海绵之外,什么都没有。至此,那张做工精美质地考究的席梦思床,已是千疮百孔,华颜不再。
这时的肖像已经被欲望烧红了眼睛,比检察官的权力还大,比检察院还检察院了。他要来个破釜沉舟。见床肚子里没有,便在床下去找。床下有一条离地缝隙,仅容一手。他先用铁丝在地上划动,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心头一喜。便使劲地拨,可又拨不出来。他从厨房找来一个木块,把床抬高,然后把木块垫在床脚,下面的缝隙就宽大了。他脱下半边衣袖,像老和尚的裂装,露出一只雪白的手臂,将手臂从缝隙里伸了进去,他终于摸索出一张纸一样的东西,一看,果然是张百元钞票,上面落满了灰蒙蒙的尘土。然后继续用手在缝隙里探索。从这边摸到那边,几乎绕床一周。他摸索的姿势有点像浑水摸鱼。他承认这种寻找具有一定的盲目性‘。可这不是顺藤摸瓜,也不是瓮中捉鳖,不盲目是不行的。正在他摸到床头下面的时候,他摸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团卫生纸,像是凝固了的沾胶。他认定那是王国强夫妻的排泄物。皱皱眉头,一下子扔掉了。纸团跳了几下,停下来,眼睁睁地看着肖像。
床铺已经没什么油水了,他将目标转移到墙壁上。他站起来歇歇,喘着粗气向四周观望,揣摩着四周存在藏匿的可能性。吊顶上可能是没什么隐藏的,除非在装修时就做手脚。可那个大衣橱就很难说了。但他无法找到衣橱的钥匙,文明的办法是行不通的,只有武力攻克。就决定用手上的工具撬开。那个精致的庞然大物貌似强大,也经不起折腾,肖像一个猛劲使出来,只听得咔嚓一声,锁舌就脱口而出了。衣橱六个门,他用同样的方法全部打开。他突然发现,那些小偷为什么不用钥匙开门,原来螺丝刀就是最好的钥匙。一刀开万锁。衣橱里面,全是王国强和其夫人的衣服之类,万紫千红,五彩缤纷。散发出一股霉气和樟脑的混合气味。他所关心的不是衣服,而是衣服上的口袋。他开始一一检查那些口袋。口袋一个个都空空如也,除了发现一张过期的机票之外一无所有。于是他就翻找衣橱上的那些夹层处是否有暗道机关,木板与木板之间才是最有可能存放存折的地方。他摸了半天,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他就用工具撬开缝隙,随着一声撕裂的声音,木板开了,可里面并没有什么存折之类的东西。
肖像又失望了,开始寻找新的目标。他发现王国强夫妇的卧室里有一块异色的地板,说不准那就是里面藏钱的标志。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螺丝刀插进去了,使劲撬起来。终于撬开了这块地板,可里面依然没有他所要的东西。肖像身上的汗水却一阵比一阵猛烈,凡是他碰过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沾上了他的汗水。
肖像突然有些怨恨王国强了。这个昔日的朋友太笨了。你要贪污受贿,就要时刻准备着东窗事发,就要时刻把钱放到最安全最隐蔽的地方。否则,一搜查就把你全部所得一下子掳光,连一点余地也没有。哪怕进了监狱,也要给子女留几十万呀!他一边站起来歇歇,一边责怪王国强不会犯罪。他觉得,一个犯罪的人没有犯罪技巧,是件比犯罪本身还悲哀的事情。
王小孩就是这时回来的。她在外面叫了两声肖像,肖像没有应声,她就到处寻找。在这个近两百平方米的四室两厅的屋子里,她终于看见父母的房间开着。她看着这乱七八糟的景象,心里已明白了大半。她的脸上说不清是怒火还是悲伤,直愣愣地看着正在撬一块新地板的肖像。
肖像对她的突然出现一惊,也许是时间过得太快,也许是自己干得太认真了,忽略了这是在别人的家里,在别人的房间,也忽略了王小孩在上班。他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提前两个小时回来。他故作镇定地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加班吗?”
王小孩说:“你在干什么?”
肖像说:“我在为你找东西。”
王小孩走过去,说:“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