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性 第十二章

公安局长 孙春平 第2页,共2页

刘春阳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给了自己一个相对舒服一些的坐姿,然后放低声音说,爸,你老就别再生气了,以后呀,我就是想用公车,怕也没有那个机会缕。

刘春阳故意把“缕”字的发音拖长了,说成楼——。

吴玉贵陡然抬起聋拉着的眼皮,已经浑浊的眼球里闪出一点异样的光彩来,脸上也掠过一丝轻雾一般的东西。愕然道,你要退了?还不到年龄吧。吴玉贵说着,把笔直地镶在单人沙发里的身子正了正,脖子和脑袋明显向前倾斜。也许不是倾斜,而是用力将它们从腔子里伸了出来。

现在又要年轻化,又要知识化,在班子中,我是哪条也不占哪,你说,我还能怎么弄。刘春阳摊了摊手,表示十分无奈地说。

吴玉贵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将眼睛睁大了一些,盯着刘春阳看了一会儿,刚刚还死鱼样的眼睛突然间就有神了,不仅仅是放出了光,而且这光分明还散发着灿烂的五彩。

还不到年龄吧?吴玉贵故作惊诧地说,眼睛睁圆了,脸上已经松懈下来的衰老的皮肤也绷紧了。说着,他端起自己的大号茶杯,拧开盖子“咕咚咕咚”下了两口,从衣领里露出的粗大喉节,跟着欢呼似的跳了两下子。

五十三唆,翻过这个年去,就整整五十三啦。刘春阳说。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不免一片颓然。

唔,五十三啦,这么快,这么快。时间过得太快了哇,一点也没有料想咧,两茬子人都老他娘的蛋了,这世事,看这世事,晦,酶——吴玉贵说着,又接连感叹出几声,手放到茶杯上,突然又挪开,显得慌乱又无措。隐隐的,还有一些兴奋涌上了面颊。

也罢,也罢,吴玉贵说,退了也好,早一天退下来,早一天安生,眼不见心不烦嘛!你看看现在有些领导干部,哪一级上台不是这工程那工程的,全不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全不把实事求是的信条拿在手里放在眼前衡量。这是些什么共产党的干部,我这个老共产党员到现在却越来越认不清了。工程不是不可以搞,可也得量力而行实事求是不是?你看看下面一些县市,都弄成什么样子了,不客气的话,用民不聊生来形容我看也不为过。我真不知道,为人民服务现在还讲不讲了。你说他们那些所谓的书记工程、县长市长工程,到底哪一项是为人民真正造福的工程?我弄不懂是老百姓在用自己的血汗为那些官家升官铺路咧,还是那些作威作福的时代公仆在为群众服务。真的,我是越来越弄不懂啦!可见哪,我是真的老唆,眼前一抹儿的黑嘛,啥也看不清看不透缕。我这个老革命,现在是真的遇到新问题了。不知道是这人心变得戒快,还是我这脑筋骨转不过弯来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很能跟得上形势的一个人,你给我说一说,好好说一说,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吴玉贵说得快,这些话好像已经在他肚子里酝酿很长时间了。

对,刘春阳想,肯定是老爷子退下来后便没有人和他唠了,他憋得慌。丈母娘不吃老爷子这一套,从不热心当他的听众。对于吴玉贵,一旦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旁观者,对于眼前的一切,便看得特别的明了。甚至当局者的一举一动,他都会从报纸上无关紧要的片言只语中了如指掌。这就是从官场的浑水里摸过来的人所特有的一种技能。

刘春阳想了想,也觉得有话要说,便将束在脖子上的领带松了松,欠欠身子说,现在一级级都喜欢任用开拓型的干部。所谓的开拓型,无非是敢闯敢干,敢为人先——闯王。现在是搞活西部经济的大好时代,是改革开放的大好年景,“改革就不要害怕出错,出了错再改也还来得及嘛!”现在的有些领导乐于把小平同志的这句话挂在嘴上,甚至把它当成了万能的挡箭牌。这其实就是我们从上到下一级一级这工程那工程的刚刚宣告上马就注定破产的主要原因,这其中的猫腻就是给贪污受贿大开了方便之门。国家的钱,就这样一部分变成破砖烂瓦被扔在了国家的土地上,一部分堂而皇之地装进了商人和官人的腰包里。捞足了,便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换一个地方去做脑满肠肥的廉吏。不建立国家公务人员责任终身追究制度,国家再多的钱,也填不满西部这些黑窟窿,也盖不住这茫茫大戈壁大沙漠。好高鹜远,急功近利,这其实就是在变着法子坑民亡国。可叹的是,许多人以为开发就是开荒,就是把西北广阔的大地全部变成良田。这可能么?这现实么?这种梦想远在汉武帝时代的国家中枢就已经有了,可这种梦想的结果——就是加快了西部的荒漠化。你看看今天的河西走廊就会一目了然。

吴玉贵突然挺直身子,眼睛也睁圆了,他说,就是,我在任上的时候,就曾经做过这方面的调研,西部最大的问题是水,做不好水的文章,西部的开发其实就是一句空话。即使可以得到发展,那也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梦,这个梦越是辉煌,将来这片土地上的灾难就越是深重。可惜,没有人对这一套感兴趣……说着,吴玉贵又把头拧了过去,露出很痛心的样子。刘春阳心里明白,正是因为吴玉贵的这种耿直,这种敢于直谏的辈脾气,把他的退休年龄大大地提前了。要不,像吴玉贵这样“年纪尚轻”的老革命,即使从厅长的位子上退下来,这里顾问那里主席的,也还是可以发挥一下余热的,不至于这样被一搭到底,只能在家养花遇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这些年刘春阳总是在干什么、怎么干这些问题上,顺着一二把手,人家那么年轻,又那么被上面看中,和人家顶牛的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尽早滚蛋。没有背景,你能做得了一个地级大市的一二把手?现在不敢说都是任人唯亲吧,那任人唯贤的其实也只是做做样子给人看,掩人耳目而已。官场上从古至今都上演着同样的一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清浊不分的浑浑噩噩者,事实上却占了大多数。

仕途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然而每一个娅枝却各不相同,有的粗壮,有的细小,有的笔直,有的弯曲如虫龙。映涣不息的大国在繁衍文明的同时,也使异端与怪胎藏匿其中。邪恶是不容易被战胜的。当你扑过去的时候,它会在瞬间销声匿迹,等你退下去的时候,它又会滋生蔓延。人类社会与其说充满了变数,倒不如说就是这样的两股力量在相互抗衡。你来我往的,推动着历史潮流的发展。乡里有句俗语说:人前头的路是黑的。刘春阳觉得这话只能说是对了一半,年轻的时候的确如此。一个人老了,如果说能将世事看清,心情自会豁然大度,一切便可从容应对了。人老成精,说得就是这个道理。这样说来,老人面前的路并不都是黑的,那些执迷不悟者除外。

那么,吴玉贵算不算是那些执迷不悟者当中的一个呢?!

顿了顿,吴玉贵放慢声音说,不会是全休了吧,会让你到什么地方去?人大,还是政协?

有可能……是政协吧,刘春阳说。不管什么地方,反正就是个养老,都是一样的。

吴玉贵坐在沙发里,向后靠了靠,轻轻唔了一声,再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