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经理闹心,没耐住性子,特想在这个时候,亲自主持一个什么会议,哪怕是个不起眼的小型座谈会,哪怕会上随便讲讲计划生育和全民健身活动呢,只要会议桌上七嘴八舌的声音,能把自己的闹心劲从身上顶出去就行。可此时是在家里,不是在公司。经理想,总不能给妻子一个人,开个什么会议吧?
经理想着下午在会议桌上滚得零七八碎的窗口事,心里就像有一眼涌动的泉,泉水一会儿咕噜得冒泡,一会儿断断续续地涌动,间或还喷射几次。
让经理心烦的那个窗口,远在新疆,是公司设在那里的一个办事处。你就说吧,他们懂什么,就会瞎起哄。经理瞅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妻子,显然是在没话找话,试图把妻子的注意力,引逗到自己身上来。
妻子正在全神贯注地用小锉刀,打磨剪出来的指甲盖。
经理不死心,又说,你说现在有些人,是不是都变态了啊?
妻子很闲情地看了一眼,随后低下头,淡淡地说,说几句,就说几句叹,如今这年头,吃不着,捞不着,盼不着的人,哪个肚子里还没点怨气。
不是时候嘛。见妻子有回应,经理的精神头来了,挺了挺身子,放下压在左腿上的右腿,继续往下说,正值西部大开发,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呀,你说那些人,还有点时代眼光吗?还有点现代意识吗?懂什么叫企业理念吗?明白什么是市场竞争吗?知道如今的商业运作,都包含哪些内容吗?唉!
新疆,确实是个好地方。妻子说着,停下手里的活,细眉下的两只眼睛有点陶醉,像是她这会儿不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而是在窗口那间宽敞舒适的大套间里,坐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享受呢,再次让她这个天生就具有浪漫气质的经理夫人,以她细腻的皮肤,以及同样细腻的感觉,回味到了新疆对她此时的眼睛,肚子,还有手脚的诱惑。
其实受到诱惑的部位,还不光是这些,她那颗心也有分,这会儿也正在往外散发着库尔勒香梨、叶城石榴、吐鲁番葡萄、哈密瓜、塔里木河畔胡杨木烤肉、维族村里烤全羊和抓饭拌面的气味呢。
经理偷偷看了妻子一眼。
此刻妻子心里的惬意,在两条每日必精心修整的眉毛上,有光有色地舒展开来。她有些恍惚地说,天池、伊犁、葡萄沟、高昌故城、交河故城、魔鬼城、五彩城、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吐鲁番火焰山、艾丁湖、博斯腾湖、哈纳斯湖、吐鲁番达坂城、克拉玛依阿勒泰,啊,对啦,还有那个我一直叫不好名字的草原……噢,整个新疆,现在就剩下民族风情的代表地喀什,还没有讨到我一双足印作个纪念呢。
经理微微晃动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妻子脸上红扑扑的,口气无比向往地说,哎我说老刘呀,等到明年瓜果飘香的季节,我要去趟喀什,再不去我的腿脚怕要生锈了,迈不了那么远了。哎我说老刘,我说的话,你听到耳朵里了吗?去年要不是你说喀什这,喀什那,有点乱什么的,我就去了,人家小孟,早早就把豪华沙漠王,给我大保出来了,就怪你当时多嘴,捅破了人家的好梦。
经理叹口气,换了一个坐姿。
我跟你说老刘,你明年就得把欠我的账,给我补上,不然我跟你没完,我说老刘你听见了吗?妻子偏着头,吸着嘴,表情乖得有点做作。
妻子刚才提到的小孟,是窗口的主任,窗口是孟主任的天下。孟主任在窗口究竟有多大能耐,这么说吧,孟主任的身影,只要在窗口随便往起一立,就能当一扇防盗门使用。
唉,当这个破经理,管这个缺盐少米醋的破烂家,往小数上说,也得折损我十年阳寿啊。经理感叹道,拿起茶几上的玉溪烟,抽出一根点着了。
妻子扭头说,我没跟你说工作,我又不是经理助理,我是在跟你说,我明年说什么,也要去喀什。
经理笑笑,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新疆呀,天生就是个好玩的地方,客观的地理优势明摆着的嘛,上苍造的呀!哎,现在的群众呀,有时候做出来的事真是让你哭笑不得,有些人专门盯着领导红光满面的脸说三道四,就不低头看看我们脚下坎坷陡峭的路。
鼓着嘴,吹锉刀上白沫子的妻子,听到这扑味乐了。
经理的神情却有儿分伤感,像是被储存在记忆里的某件沉重的往事砸了,心。
妻子埋下头,锉刀又在另一个指甲盖滑动。
经理弹弹烟灰,再次把右腿压到左腿上,开口道,我们每次下去检查工作,到处走走看看,搞搞市场调研,拜访一些客户,见见地方政府的领导,还有相关单位的七大姑八大姨,这又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呢?还眼红,还手拉手去告状,他们哪里知道那些地方都是看不见的战场,到处都埋伏着狙击手,到处都有防不胜防的陷阱,险差事呀,稍有闪失,就钻进了人家的圈套。
妻子的目光和经理的目光碰上了,妻子眨了一下眼,不痛不痒地说,这是你们当官人嘴里的话,人家老百姓,可就不是这么看了。
经理说,要不说沟通太累,理解万岁;骗子逍遥,好人纳税!我们每回去新疆,但凡屁大点应酬事,都得当六十大寿过,五粮液当白开水喝,逛景点比进厕所多,小姐当佣人摸,就不知道我们吃的是什么样的苦,遭的是什么样的罪。再说了,新疆窗口到底有什么功能,什么作用,什么特殊使命,上头的人不比他们心里有数?我说那些蠢货呀,也真是傻得可爱,不是一般的可爱,你说他们身上那点劲,往哪儿使不好呢?就算耗在床上,摊在麻将桌上,也还是个痛快事嘛,跟远在千里外的窗口较什么劲呢?
妻子微微一笑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不就是这意思吗?
还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看你说的!经理拍拍脑门,拉着长音说,要讲这企业的效益,是不能光从看得见,摸得着的钞票上说长道短的,感情回报,也是企业创收的一个隐形增长点嘛,这一点那些胡说八道的人懂吗?不懂,根本不懂,他们见过多大世面?他们出过几趟远门?他们中有谁是中国民航的常客?就那点小葱蘸面酱的阅历,还操企业前途命运的心呢,那我们这些领导,统统下岗好了,逗谁呢!
经理下岗干书记,书记下岗当经理,就你们那点事,哼!妻子不抬头地说。经理膘了妻子一眼,说,五马倒六羊,那得换地方才行,哪有在原单位里就这么调包的,你别不懂装懂。对了,我刚才说到哪了?净打岔!
妻子翻着白眼说,说到群众对你们有看法,你们这些领导要下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