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事到临头放胆,事到绝望放手

吃饭以后,晏琳和吴重斌等人到办事处坐班车回厂二王桥将晏琳送到办事处门口后,来到市公安局家属院,准备落实自己当伴郎的事。

在1994年漫长的一年里,王桥经历了很多事,姐夫跳楼,他被关进看守所,再到复读班,许多事情改变了便永远不能复原,失去了便很难追回,比如姐夫永远去了,无论家人如何思念,他也不会复生。

对于市公安局家属楼多数人来说,这一年稀松平常,波澜不惊,如失去动力的潭水。

王桥站在市公安局家属院中间,望着吕琪曾经居住过的房间,久久没有挪开目光,甚至在某个刹那间产生了吕琪还在房间里的幻觉。

杨红兵房间里,小钟母亲带着几个女眷在布置新房,小钟和杨红兵坐在里屋,头凑在一起,拿着纸笔讨论。王桥进屋,小钟迎上来打了招呼,然后出门到酒店谈宴席。

杨红兵将王桥拉到了阳台,唉声叹气地道:“这一次筹备婚礼弄得心力交瘁,早知如此就旅行结婚了。”

王桥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杨红兵双手使劲捋了捋头发,道:“以前想得太简单,以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现在才明白结婚是两家人的事情,我娶的不是小钟,而是娶小钟的家庭,甚至是家族。刚才小钟的舅舅在昌东被交警扣了车,要我出面去找熟人,其实也就是五十块钱的事情。”

杨红兵原本就痩,因此才有“斧头”的绰号,为了筹备一场体面的婚礼,累得双眼充满血丝,更加显瘦。他在阳台上凶猛地抽烟,道:“兄弟,以后晚点儿结婚,结婚早了就失去了自由,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早知如此,无论如何得拖上几年。”

到目前为止,王桥只是体验了爱情的幸福与痛苦,还没有走到婚姻这一步,对婚前男人的复杂感情体验并不深刻,道:“没有见到你的爸妈,他们没来?”

杨红兵满脸黑线,道:“他们来了,为了办酒席的事和小钟父母争吵过一次。我见势不对,赶紧把他们弄到宾馆。”

王桥道:“怎么会这样?”

小钟家里想多请点儿人,要我给昌东公安局老同事发请帖,还要给市_领导发请帖。我爸的意思是我初到巴州刑警队,结婚时最多请一请队里的同事,请的人太多会被人瞧扁了,认为我们家想捞钱,还捞得不自量;我不想为了结婚而吵架,可是必须选择。”

王桥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请不请吕忠勇一家人?”杨红兵道:“我调到巴州刑警队,吕忠勇出了大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结婚这种事情自然要请他。”

王桥道:“他来不来?”

杨红兵道:“他是前任刑警队长,原本想借机来巴州和刑警队老同事喝一杯,只是后来他女儿在省政府工作的男朋友要上门,所以就不过来喝酒。这个人很厚道,虽然人不能来,又当了领导,但还是很重情,托大队教导员带来礼金。”

王桥感觉自己就是一粒被丢在深海里的石头,不停地下沉,不停地下沉,不停地下沉,直至没入没有尽头的深渊里。深渊里有妖魔鬼怪,有强大不可阻挡的压力,还有冰冷的海水。

小钟母亲在屋里喊:“红兵,和你商量个事。”

王桥不愿意在此久留,声音僵硬地道:“斧头,你事情多,我不耽误了,走了。”

杨红兵将烟屁股摁灭,道:“我初七结婚,你这个伴郎不能缺席,提前一天过来。伴郎的衣服都是婚礼公司的,你不用准备。”

离开杨红兵的家,王桥如机器人一般,双腿机械地移动着来到楼下,站在院中抽了一支烟。抽完后,顺手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又抽一支烟,又狠狠地践踏。三支烟后,他木然地走出家属院,用街边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电话,这才知道姐姐在前几天顺利产下一个大胖小子,他决定先到南州看一看才出生的亲外甥,然后再回家见父母。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街角,一辆出租车停在院门,李艺、吕琪和一对中年夫妇下了车,来到院子中间。

李艺热情地向中年人介绍道:“这个小区是公安局家属院,最大的优点是安全,里面多数是警察,有四周全封闭的围墙。”

中年夫妻环顾左右,男的道:“房子旧得很,是八十年代建的房子吧。”女人接着挑毛病:“小区没有绿化,光秃秃的。”

吕琪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院子里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脚印,虽然知道“嫌货才是买货人”的道理,可是听到中年夫妻的挑剔,仍然觉得不舒服。今天,小姑热情地将一个在省政府工作的年轻男士邀请到家里,意思是让两人见一面。这是寒假以来第二次相亲,吕琪实在不愿意和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士见面,于是跟着母亲李艺回到巴州。

与买房的中年夫妻在汽车站见面以后,中年夫妻对买房有点犹豫,磨磨蹭蹭地讨论了七八分钟,这才决定一起到市公安局家属院看房。就是这宝贵的七八分钟,让吕琪和王桥错失了见面的机会。

吕琪有意与中年夫妻拉开距离,她站在院子中间,看到熄灭的几个烟头,暗道:“谁这么不讲道德,乱扔烟头?”

如果这一次卖房成功,也就意味着她将失去了在巴州的落脚点。斩断了根,老家就只能是记忆中的老家,以后很难回来。她默默地打量着院子,将从小生活的细节印在脑中。

院中一切依旧,唯的不同是有一家窗户上贴着一个大红喜字。吕琪熟悉院内的大部分人家,知道这应该是一家外来户,她的眼光迅速掠过大红喜字,朝着熟悉的家看去。

进入家门,家具早已搬空,只剩下少量无用的物品。中年夫妻一副暴发户嘴脸,在每个房间都评头论足,这让吕琪更不爽快。她站在自己寝室的窗边,看到窗台墙边隐隐有一些图画,蹲下细看,那是小学时的图画,笔法幼稚,模糊不清,却保留着童年回忆,弥足珍贵。

中年夫妻随后来到了吕琪寝室,女的又在不停地挑毛病,嫌窗户的遮雨篷损坏了。

吕琪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客厅,让母亲与买房的中年夫妻周旋。

一个小时以后,中年夫妻离开了家属院。

吕琪问:“谈好了吗?这家人酸得很,挑剔这样挑剔那样。”

李艺客观地道:“他们在批发市场做糖果生意,这几年赚了不少钱,比较注意安全,这笔生意应该能做成。”

吕琪道:“理智上知道应该促成这笔生意,可是从小在这房子长大,听他们如此挑剔心里不舒服。”

李艺看着女儿闷闷不乐的神情,道:“小姑是好心,这次介绍的对象是重点大学毕业,还在省政府工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面都不愿意见,是不是还想着旧乡那人?你和他一点儿都不现实,婚姻不仅是风花雪月,更是柴米油盐的事情。忘掉他,是你最佳的选择。”

吕琪最不愿意提起此话题,道:“妈,你们怎么这样急于把我嫁出去,哥都没有结婚,何必心急火燎逼我谈恋爱,我又不是剩菜剩饭。”

李艺知道女儿心结所在,耐心地道:“不谈就不谈,我要先到刘阿姨家里去坐坐,再乘下午四点半的客车,你陪不陪我一起去刘阿姨家?”

吕琪摇头道:“你准时来乘车就行,我去逛街,到时在客车站见面。”

与母亲分手,吕琪独自在巴州街上漫步,在这里有太多熟悉的人和物,还有许多场景曾与王桥一起分享,她知道一味沉湎于过去并不理智,可是涉及感情时,理智往往会让位于感情。

四点二十分,她来到巴州客车站。

此时,王桥乘坐的班车开到了南州客车站,他下车时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恰好是四点半,一个比较好记的整数。

省政府家属院并不远,步行二十来分钟便到。王桥在脑子里默想着“中国制铁技术沿革”这一专题,甩开膀子走在南州街道上。来到省政府家属院门口时,他想起空手到李家不妥当,返回主街,挑中一个奥特曼中的恐龙怪物,作为给亲外甥的礼物。

李家洋溢着遮掩不住的喜气,吴学莲罕见地拉着王桥的胳膊,热情地道:“快点儿来看看你的外甥,他的小名就叫丑丑,虎头虎脑,真是丑得很。”

按山南习惯,对新生儿的称呼越丑越贱则新生儿长得越健康,遇到不懂事的人表扬新生儿长得漂亮,主人家会不高兴。朱学芳对孙子的称呼就是“丑丑”,像这种“丑丑”的称呼,山南倒是十家有六七家如此。王桥知道这些忌讳,道:“我来看看丑丑。”

姐姐王晓躺在床上,胖脸上满是欣慰笑容,道:“快来看你的外甥,小名叫丑丑,大名叫李安健。”在儿子没有出生之前,她和李家还有着隐形隔膜,此时有了在床上不停哭闹的李安健,她和李家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血肉联系,不管以后会如何,她终究在李家有了一席之地。

新生儿李安健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相貌倒有五六分与王桥相似,唯独眼睛眉毛像极了父亲李湘银。

王桥将手上的怪物扬了扬,道:“丑丑娃,快看舅舅给你买的恐龙。”李安健还是初生儿,视线范围很窄,他睁着明亮的大眼睛,自顾自地玩耍,不理踩舅舅王桥。

逗了一会儿小丑丑,王晓要喂奶。

李仁德和王桥到客厅回避。李仁德感慨地道:“这个娃娃叫李安健,意思是平安健康。平安健康才是福气,其他一切都是空的、假的。”说到此,他想起了儿子,找了个借口走到阳台上,等情绪恢复平静,这才继续回客厅与王桥聊天。

晚上七点多,王桥向姐姐告辞,王晓交代道:“林海寄了一些衣物过来,华荣小区门卫签收了,你拿上楼,我坐满了月子自己去取。我在抽屉里给你放了两千块钱,你拿去用。回家以后,让爸妈暂时别过来,我这边一切皆好。如果他们实在要来,最好是满月以后。”

王桥没有细问缘由,姐姐不仅是王家女儿,也是李家媳妇,如此安排必然有理由。离开李家,他仍然没有坐公共汽车,一路步行前往姐姐的家。

经过南州公安局东城分局时,王桥不由自主想起在看守所的一百天,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随着时间流逝,看守所经历的痛苦不仅没有淡忘,反而越发清晰。另一方面,这段艰难岁月也开始发挥正面作用,不断向他提供人生勇气和智慧。

从旁边门洞走出一男一女两人,尽管距离一百多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其中的女子是朝思暮想的吕琪。吕琪旁边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身穿黑色皮夹克。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密。吕琪伸出手打了一下男子的肩膀。那个男子躲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吕琪再打。男子伸手拍了拍吕琪肩头,吕琪没有躲避。

“省政府工作的男友”与“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此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让王桥形成了思维定势。

王桥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恋人,却见到恋人和另一个男人如此举动。他如中了魔咒,呆呆地不能动不能言语,如果说从杨红兵嘴里得知吕琪有了在省政府工作的男友之事如一把刀,狠狠地捅在身上,不停流血。此时见到了吕琪与另一个男子的亲密行为就如一把铁锤,以泰山压顶的力度砸在头顶,筋断骨折,再也无法复原。

吕琪和男人在商店停住,过了一会儿,男子单手提着啤酒,吕琪抱着些烟花,肩并肩朝回走,在背影即将消逝时,男子又伸手拍了拍吕琪的肩膀和头顶。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古人李白的这首诗,总是在人生最失意时涌现在王桥的脑中,他仰头看着冬日黑夜寥寥几颗星,努力让泪滴不往下流。

“我真傻,还幻想着吕琪会等着我,我算什么东西,一个进过看守所的没有职业的复读班学生!”

王桥腰间一直挂着那只传呼机,虽然停机,却没有舍得丢掉。反复回想杨红兵所言,脑中一遍一遍地浮现吕琪和男子的亲密行为,他突然发了狂,将传呼机从皮带上取了下来,放在地上,举拳猛击,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传呼机碎掉,拳头上冒出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肉体上的痛苦丝毫不能减轻心灵上受到的创伤,王桥在黑夜中站了良久,如森林中知只孤狼,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姐姐的家里。

他找来一瓶未开封的高粱白酒。在洗衣池边,扭开瓶盖,对着右手掌倒去,钻心的疼痛沿着手臂神经往全身乱窜。等到手臂疼痛消失,王桥举着右手向天发誓:“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吕琪不要我了,我也得好好活着。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何患无妻!”

他将吕琪写给自己的信件拿来通读一次,几次拿起打火机,想将信件烧掉。打火机打燃数次,又数次放弃,他实在舍不得烧掉信件,因为这是他和吕琪之间最珍贵的记忆。已经在怒火中砸碎了传呼机,如果再烧掉这些信,他和吕琪的联系就消失殆尽。

当杨红兵说起吕琪与省政府某位干部谈恋爱时,王桥还半信半疑,在巴州分局亲眼看到吕琪与一个壮实男子亲密,他这才彻底相信终于失去了吕琪。

事到临头须放胆,事到绝望也就放手了。

在东城分局的一处宿舍里,吕琪和男子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此时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吕琪削了一个广柑递给了男子,道:“哥,平时你也喝这么多?”吕锋道:“今天是高兴,爸爸蒙冤的这一段时间,全家都很压抑。拨云见日,肯定应该庆祝啊。”他将半个广柑丢进嘴里,几口就嚼烂,吞进肚里,道:“还是老家的广柑好吃,味道正宗。”

吕琪道:“这是专门挑选的巴州本地广柑,外地经过改良的品种味道还是不行。”

吕锋看着郁郁寡欢的妹妹,道:“我这次和你见面,发现你一直不太髙兴,是不是还在想着旧乡那个小子?”

吕琪道:“妈给你说了?”

“嗯,说了。”吕锋想了想道,“我们全家在这两年都度过一段艰难时光,时间会抹平一切。”

吕琪眼光瞧向窗户,似乎目光越过了时间和空间,与王桥联系在一起,她喃喃地道:“有些事,很难忘记的。”

在不远处,王桥落寞地坐在姐姐房屋的窗边,吸了一堆烟头。

王桥没有在省城久留,给姐姐通过电话以后,一大早就离开了伤心地。

往年,在春节之际免不了要走亲访友,今年,他回到家乡以后,什么地方都不去,每天醒来就看书,累了就在简易球场上打球。除了中途到巴州为杨红兵当伴郎,整个春节没有离开柳溪三道弯。在这二十天时间,头发疯长,遮住眼睛和耳朵,就如在乡间流浪的画家。

开学前,王桥将疯长的头发剪掉,恢复了一头短发的精干模样。

告别父母,提着姐姐送的牛仔包,王桥回到巴州一中。步入复读班东侧门,就见到晏琳、刘沪、吴重斌等人在小操场上打羽毛球。晏琳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王桥,满腔的话儿想向恋人诉说,当情郎活生生站在身边,却羞涩地说不出口。

吴重斌将球拍递给刘沪,走到王桥身边,道:“等会儿办事处要派一个小货车,赶紧把东西收一收。晏叔特意给办事处打了招呼,在四楼腾出两个套间。我特意向晏叔说了你的事情,他同意你和我们一起搬过来。”

“明白了,谢谢。”在高考最后的冲刺时间里,能有一个好环境相当重要,王桥接受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王桥主动向晏琳打招呼。

晏琳看着王桥右手有几道醒目的伤口,想表示关心,在众人面前又不太好意思。她脸露羞涩,嫣然一笑,道:“会打羽毛球吗,不会又是高手吧?”

王桥道:“会打,不是高手,但是也不差。你们先打,我去收拾东西。”半个小时后,一辆小货车来到学校。办事处梁主任心细,不仅派了车,还特意找来三个搬运工。六个学生的铺盖、书本和杂物,在三个专业搬运工眼里完全是轻巧物,他们肩扛手提,不一会儿就将所有物品弄上车。所有物品堆放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底层铺着一些棕垫,有效地保护了不值钱的财物。

四楼角落的两间房屋被改作学生宿舍,左手402室作为男生宿舍,右手401室是女生宿舍。宿舍都是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格局,刘沪和晏琳各住一间,男生宿舍只能是两人住一间寝室。

老梁先到401看了看,又来到402,对吴重斌等人道:“每间宿舍安排两张单人床,中间放一张桌子,这样摆放可以充分利用空间,看书做作业都方便。”他又打量着王桥,笑道:“王桥,好高的个子。”

王桥客气地道:“梁叔,谢谢你了。”

老梁笑眯眯地道:“王桥是高材生,到办事处来住是看得起我们,能为我们国家将来的栋梁人才服务,是我老梁的福气。”

一番夸奖,让王桥感到汗颜。

晏琳站在402门口,道:“梁叔,你这次不用到宣传科找人写对联了,王桥字写得好,让他帮你写。”坠人情网的女人总是会将男友优点无限放大,她虽然没有见过王桥写毛笔字,仍然坚信男友会写得很好。

老梁果然很感兴趣,道:“我已经准备了纸笔,正准备找人写。那就有劳小王写副新对联把老对联换掉。大年三十晚上,不知哪家小子放了冲天炮,把门口对联烧了一半,幸好没有惹起火灾。”

大家随着老梁到会议室。吴重斌不知王桥毛笔字的虚实,悄悄提醒道:“厂里毛笔字写得好的人不少,好几个是国家级书法协会会员。厂里人凡是进城都要到办事处乘车,这是显眼位置。”

“我先写两笔,大家看看。”王桥从记事起就练习毛笔字,长期的训练让写毛笔字成为一种本能,具有强大自信心。他拿起毛笔,深吸一口气,神气收敛,没有急于下笔。

在吴重斌等人看来,王桥就如一位武林高手,渊渟岳峙,向外传达着强烈的自信。晏琳用一丝崇拜的眼光看着心爱的男友,期盼着他能写出一副震倒全场的对联。

王桥瞒了一眼老梁提供的春联,挥笔写道“龙年龙裔看龙腾龙飞天上,春年春风送春到春满人间”,春联一气呵成,既飘逸潇洒,又厚重沉稳。老梁原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最坏的结果就是坏掉几张纸,没有想到王桥确实有几刷子,这手毛笔字在红旗厂也只有两三人才写得出来。

“晚上请你们吃便餐,一来给大家接风,二来感谢王桥写的春联。”老梁是机关老油子,这一年来晏定康异军突起,成为办事处分管领导,与其女儿晏琳搞好关系有百益无一害。老梁这些安排都很自然,让晏琳、吴重斌等人产生一种回娘家的感觉。

王桥是纯粹局外人,与红旗厂没有任何瓜葛,老梁态度好的原因他心如明镜,只是不去点破,配合着演戏。

贴完春联,大家回到四楼,开始铺床,收拾房间。

晏琳铺完床以后,到402房间,想帮王桥收拾房间。来到402才发现,王桥早就将床弄得非常整齐,被子有棱有角,呈典型豆腐块,比起吴重斌等人水平高出不少。晏琳站在床边,道:“你没有当过兵吧?”

王桥叠被子的功夫来自于山南看守所,当时牢头包胜对宿舍管理有些变态,被子非得要见到棱角才算数,三个月时间让王桥学成叠被子的好手艺。他没有给晏琳透露实情,笑而不答。

六点钟,老梁来到楼上,参观寝室时,大大地表扬了几位同学整理宿舍的能力。

七点钟,在伙食团吃过晚餐。老梁为大家准备了丰盛晚餐,鸡、鸭、鱼全部上齐,还有炖猪蹄等重口味的大菜。刚过完春节,大家肚子里都有油水,可是面对着活色生香的诱惑,还是猛伸筷子,最终结果是盘盘见底。

打着饱嗝,众人正式开始新学期的第一节晚自习。

吴重斌和刘沪谈恋爱早在小团体里公开,但是两人没有黏在一起,而是各自在房间里学习。

房顶日光灯足有四十瓦,学习条件比大教室好得太多。

七点四十五分是众人共同制定的下课时间,晏琳走到402房间,道:“王桥,你不是说要问几道题,等会儿到我这边来。”

王桥明白晏琳有话要说,拿着英语和数学试卷走到了对面宿舍。坐定以后,道:“我先问英语题。”晏琳神神秘秘地道:“别急,你先喝这个。”她从抽屉里拿了一盒太阳神,抽出一支,插上吸管,递到王桥面前。

太阳神是当前最火爆的营养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只要打开电视,准能看见几个光臂汉子在劳动,然后一个声音会唱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爱天长地久。”拿着太阳神口服液的小瓶子,王桥认真吸着,仿佛吸了太阳神就能变得让学习更有效率。

“喝得惯吗?”

“还行,略略有点儿甜。”

晏琳将空瓶子收了起来,道:“不能让他们看见,否则就要说我是重色轻友。”

王桥笑了笑,道:“谢谢。”在寒假期间,他主动调整了心态,面对晏琳时,比以前自在了许多。

讲完英语,晏琳拿出一袋山南奶粉,冲了两杯,道:“学习很费脑,必须得有营养补充,否则成绩跟不上。你在春节肯定特别用功,脸都痩了一圈。”

山南奶粉是市面上最流行的奶粉,六块多钱一袋。王桥双手捧着玻璃杯,看着白色奶液,道:“你别笑话我,巧克力、太阳神,我以前都是闻其名,没有吃过。山南奶粉倒是喝过,姐姐买的。”

晏琳眼里充满了柔情,道:“你每天晚上八点钟都过来喝牛奶和太阳神,别跟他们说啊。”又握着王桥的手腕,道:“你的手怎么弄破了?让我看看。”

“不小心摔破了。”

“疼吗?”

“这点儿伤,不疼。”

王桥说这话时,想起吕琪与男子在一起走的画面,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他随即将这个画面赶走,道:“我有一道题要问你。”

喝了太阳神和山南奶粉,又探讨了几个问题,王桥回到401室。

十一点半,田峰的闹铃响了起来,他跑到过道上喊道:“下课了,大家出来放风。”

男男女女都从各自房间走了出来,聚在402客厅聊天。

晚上十二点,大家陆续睡觉。

王桥每天学习时间都很晚,为了不影响吴重斌睡觉,他拿着书到客厅继续学习,凌晨一点才休息。尽管喝了太阳神和山南奶粉,王桥仍然饿得慌,随手试了试厨房的燃气灶,居然能点燃火。他还意外地发现燃气灶居然是新换的。

“老梁是老江湖,心细如发,对领导女儿照顾得这样周到,不管是哪位领导都会用这样的人。我不能成为他这种唯唯诺诺的人,但是要吸收其中有益的部分。”当过老师,进过看守所,人生阅历比较起其他人算得上丰富,从见到老梁起,他就断定老梁是个有眼力的势利眼,他们几人在红旗厂办事处能享受良好待遇,并非几个人真是栋梁之材,真实原因是晏琳的爸爸是分管副厂长晏定康。

早上,六人集体来到伙食团。香喷喷的肉包子里面居然有二分之一的痩肉,稀饭黏稠,散发着粥香,咸菜有著名的山南腐乳和肉末炒泡豇豆。与复读班食堂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吃过早饭,晏琳将自己小房间擦洗一遍,弄得一尘不染才出门。

办事处距离学校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六人同行,一路聊着天前往学校。走过巴州公安局不久,包强和其强悍母亲迎面而来。包强头发蓬乱,脸色苍白,谢安芬满脸怒气,其表情就如要和人打架一般。

王桥暗自吃惊,心道:“按照杨红兵的说法,刘建厂团伙盗窃了手机店,案情重大,包强怎么会被放出来?”

双方狭路相逢,无法回避。包强双目无神,抬头看了王桥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而行。

错身而过以后,吴重斌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道:“包强偷了手机店,怎么能被放出来,其他人放出来没有?”

红旗厂几人能过上和平快乐的生活,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刘建厂团伙覆灭,此时见到包强从公安局走了出来,他们都感到沉重压力。王桥目光从晏琳身上扫过,道:“我中午到刑警队去一趟,他能出来,肯定有说法。”中午,王桥来到刑警队,找到杨红兵。

瘦痩高高的杨红兵穿了一身便装,眉眼间多了些沉稳劲儿,道:“你的反应很快嘛,还以为过几天才会过来找我。刘建厂团伙盗窃手机店时,包强在复读班读书,事前没有商量,事中没有参加,事后没有销赃,几个人都证实了这件事情。”

王桥道:“他拿着赃物,这怎么解释?”

杨红兵道:“包强交代,他只是爱慕虚荣,借手机到学校来显摆,手机卡是自己花钱买的。你别担心包强,他这人是个正宗软蛋,稍稍吓唬,什么都招了。”

“他总有收保护费、持刀伤人等事情,就这样轻易放了?”

“刘建厂团伙确实做了几件大案,其他归案人员都要被判刑。包强就是跟着刘建厂吃吃喝喝,打架斗殴,没啥大事。他被关进看守所一段时间,应该受到深刻教训,我估计以后不会再混社会。”

王桥暂时放下心来,唯一的心病就是团伙头目刘建厂一直没有归案。

下午放学后,在刘忠老师的带领下,全体复读生来到小操场,举行下学期开学的誓师活动。应届班一般是搞百日誓师,复读班则在新学年就提前誓师,以提高学生们的士气,增加紧迫感。当然,应届班搞百日誓师之时,复读班还要进行。

国歌声响起,所有人都抬头挺胸,听着国歌,看着在风中飘扬的国旗。

刘忠站在前排,右手举着拳头放在右额太阳穴处,大声地道:“改变命运是我们的理想,是我们不变的追求!我们破釜沉舟,迎难而上。尽管成长依然艰难,但坚定的意志不可阻挡。科学作息,适度紧张。主动学习,决战课堂。勤学苦练,保质保量。牢记使命,发奋图强。胜利一定属于我们,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刘忠念一句,同学们跟着吼一句。声音越来越大,直冲云霄,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王桥心性坚定,不需要誓师活动来激励自己的行为,在念誓词之时很冷静,甚至有点儿心不在焉。吴重斌等人则受到集体氛围的感染,情绪激动,恨不得马上就回到教室,不停地学习二十四小时。

誓词念完,刘忠又道:“学校住宿条件不够好,所以,目前住在学校的同学如果有条件可以搬到外面去住,但是要到学校登记,学校要随时进行检查。我们是复读班,复读班主要目的是高考,你们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下面,我们再来重读五严禁禁令。”

“严禁打架!”

“严禁谈恋爱!”

“严禁夜不归宿!”

“严禁赌博偷窃!”

“严禁与社会青年来往!”

王桥跟着大声读这五严禁禁令,心道:“学校毕竟还是了解学生的,五条禁令都很有针对性。”

经过誓师,同学们都如打了鸡血,在食堂打了饭菜后就直奔教室,一边吃饭;一边学习。

在红旗厂办事处宿舍的六人则围坐在一起讨论包强的事。

吴重斌道:“刘建厂上了警察黑名单,根本不敢回巴州。过了七月,我们就要参加高考,从此与刘建厂再无半毛关系。”

田峰素来看不起包强,道:“包强是个胆小鬼,他做不了什么事。我觉得关键在刘建厂身上,他这人心狠手黑,只要不被抓住,总是个祸害。王桥的意见是正确的。”

蔡钳工梗着脖子道:“刘建厂是因为盗窃被抓,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何必来为难我们。再说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不管是打群架还是单对单,他们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王桥在看守所接触过不少黑社会人员,总觉得隐隐不安,道:“还是那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六人一起上课,一起放学,绝对不要落单。另外,我们还得放点武器在房间里,免得到时吃亏。”

晏琳最欢迎“一起上课、一起放学”的决定,第一个响应。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学习到深夜十一点半,田峰的闹钟再响起,六人早就累得如死狗一般,凭着毅力在坚持,听到钟声,大家聚在402室聊天。

王桥道:“谁想吃面?我请客。”

田峰打着哈欠道:“这个时间只有美食街才有面条,谁跑那么远?而且,不安全。”

王桥胸有成竹地道:“谁想吃面?举手,不举手就没有吃的。”中午,他从刑警队出来时,顺便到市场去了一趟,买了锅、碗和猪油、葱、姜、盐、醋等调料。他不是红旗厂子弟却住进了条件优越的办事处,置办简单生活品是变相表达感谢。

看着王桥变戏法式地拿出餐具,大家欢呼起来。锅不大,王桥先下了半把挂面,再给六个碗里打了最简单的作料。面条在开水里不停翻滚,惹得大家直流口水。当打好作料的面条摆在桌上时,大家早馋得不行,端起碗就吃。

面条软硬合适,淡淡的猪油香味混合着葱、姜味道,着实不差。

半把挂面显然不够解馋,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之下,另外半把挂面又被丢到锅里。从晚上六点到现在足有六个小时,晚餐早就被胃液消化得无影无踪,大家皆饿得前胸贴后背,无法抵御面条的诱惑,另外半把挂面迅速被消灭掉。

置办这些行头要花不少钱,晏琳暗自为男友心疼,眼珠一转,想出一个主意:“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大家是否同意。为了保证每天晚上加餐,每个月我们交十块钱作为公款。”

吴重斌道:“每月十块钱,未免太小气了,我建议每个人加五块钱,这样就有九十块钱吃夜宵。星期天若想改善伙食,临时再筹钱。如果同意,鼓掌通过。”此提议迎来一片掌声,自此,红旗厂办事处四楼小伙食团正式成立。

临睡前,王桥和晏琳站在走道上说话。王桥叮嘱道:“以后到学校,你必须和我们一起走,包强被放了出来,刘建厂还没有归案,我担心有麻烦,特别是找你麻烦。”

晏琳气愤地道:“我们专心读书,不惹事,他们凭什么总是针对我们?刘建厂是丧家之犬,不会有回巴州惹事的胆子吧?”

王桥道:“小心无大错,到十二点了,早些休息。”

晏琳朝卧室看了一眼,见四周无人,飞快地在王桥脸颊上吻了吻,道:“晚安,做一个好梦。”

深夜,王桥陷入深深的梦境中。梦中,吕琪与壮硕的年轻男子亲密地在一起行走。他想过去打架,可是脚踩到地面软绵绵的,一点都不能用力,眼睁睁看着吕琪走远。他猛地从梦中醒来,环顾四周,认清楚是红旗厂办事处,长吁一口气,重新入睡。

从新学期第一天开始,王桥强迫自己不再想“吕琪”两个字,清醒时,他成功地将吕琪忘掉,睡梦之中,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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