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干他的!

“我是,金老师,你找我吗?”金科长面无表情地道:“你跟我们走,向你了解点儿情况,不用紧张。”李想脸上肌肉发硬,道:“我没有紧张。把饭吃完了去,行不?”金科长道:“那就快点。”

看到杨红兵严肃的表情,王桥意识到李想摊上了大事。李想长相平庸,毫不起眼,掉进人堆里都难以找出来。他性格阴沉,与寝室同学谁都谈不上几句,若说王桥是独行侠,李想就是阴面人。王桥在寝室里住了近一学期,和李想没有说过三句话。

王桥嚼着饭菜,静观其变,琢磨道:“李想在寝室里向来不出声,他能摊上什么事情?”

几分钟后,李想终于吃完饭,饭粒落了一地,他浑然不觉。李想还准备洗碗,被金科长制止以后,♦行人离开寝室。

寝室里安静数秒,议论声轰然响起。

吴重斌来到王桥身边,问道:“王桥,那个高个子警察是你的朋友?他们把李想带走做什么?”

王桥摊了摊手道:“高个警察是我的朋友,具体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

寝室内众人都听到王桥那一声招呼,围在他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起此事。

田峰道:“李想吃饭时,他的身体在颤抖,肯定出了什么事情,否则公安不会来找他。王桥,你那位同学在什么部门?”

王桥道:“刑警队。”

刑警找上门来,肯定不是好事,大家脸上假装沉重,内心莫名兴奋,讨论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下午,李想没有回学校。

第二天,李想父母来到学校,将李想的生活和学习用品全部带走。同学们纷纷猜测李想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猜来猜去,总是不得要领。

期末考试随后到来,大家便将阴面人李想丢在脑后。寝室里最初挤了四十四人,包强和李想先后离开,总算腾出一点儿空间。

考试过后,所有人松了鉍口气,在极度紧张中度过一个学期,拿到期末考试成绩通知单之前,大家可以暂时轻松。

王桥准备在学校再住两天,领到通知书以后先到一趟南州与姐姐见面,再回家。他没有忙着收拾行李,拿着书本到教室继续看书。

吴重斌找到了文科班教室,商量道:“忙了一个学期,总算稍微松口气,中午大家在一起吃顿饭。”

王桥道:“可以啊,到什么地方吃饭?”

吴重斌道:“大家打平伙,到红旗厂办事处附近去吃,以后红旗厂办事处是我们的活动基地,先去熟悉情况。你继续看书,十一点,我们准时出发。”

王桥沉浸在书里,忘记了十一点之约。直到听到楼下有人喊他名字,他才想起午饭之约,万分不舍地合上书本,到楼下与红旗厂众人会合。

得知中午要和王桥在一起聚餐,晏琳开始琢磨着穿什么衣服,她将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左选右挑,选了一件黑呢子短大衣。然后到楼下小卖部,花了两块钱让老板娘帮忙褽烫。换新衣,抹口红,配了一个浅红色的漂亮发夹。穿戴完毕,刚好到十一点。

晏琳在刘沪面前走起模特步,道:“今天还行吧。”

刘沪见到容光焕发的好友也是眼前一亮,道:“女为悦己者容,还当真是这么一回事。你今天打扮得好成熟,都不像学生了。等到回家,你爸妈肯定要怀疑。”

晏琳笑道:“不管他们,吃了饭再说。”

王桥见到晏琳也是眼睛一亮。晏琳一身黑呢子短大衣,配一双棕色半跟皮鞋,时尚、漂亮,在复读班众多女生中鹤立鸡群,格外养眼。

晏琳伸出大拇指,夸道:“你上一次月考居然考了全班29名,让老师们跌碎一地眼镜,也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这一次期末考试大约在什么水准上?”

王桥自我感觉期末考试比预想的还要好,道:“期末不会低于上一次测验,略有提局。”

晏琳再伸大拇指,道:“说实话,以前我觉得你高考根本没有希望,从今天起要纠正这个观念,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说不定真能考上大学。”王桥道:“我初来复读班时还心有忐忑,现在志在必得,一定要考上。”晏琳客观地道:“世上哪有百分之一百的事,高考也有运气成分。”王桥道:“送你一副我最喜欢的对联,讲的就是那种不顾一切的蛮子。有志者,事竟成,破签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臣卜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是蒲松龄的名对。”

晏琳眼里又闪出小星星,道:“你字写得好,等会儿要把这副对联给我写上。”

两人一边走路一边交谈,落在了众人后面。吴重斌等人听着后面两人对话,互相挤眉弄眼。田峰促狭地低声道:“他们的事就是一层窗户纸,我要想办法把窗户纸捅破。”刘沪瞪了他一眼,道:“讨厌,别捅。”

来到红旗厂办事处附近,王桥正准备进去参观办事处,路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招呼:“王桥,是你吗?”艾敏从一间小店走出来,激动地招手。

王桥没有想到在这里还会遇到在昌东认识的老熟人,惊讶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开店?”

艾敏道:“离开昌东以后,我四处打工,偷了些手艺,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店。”

期末考试后,王桥心情不错,开玩笑道:“你的基本功不行,当过墩子吗?”

艾敏道:“还真被你说中了,我第一份工作就是墩子。”

墩子是厨师种类之一,主要职责是切菜、配菜,这个活儿既累又苦,还容易伤手,一般都是男人担任,很少见到女人当墩子。王桥喜欢厨艺,知道墩子的艰辛,朝艾敏手上瞅去,果然有几条长长刀痕,如蚯蚓似的趴在艾敏手背上。

见到这几道伤口,王桥神情郑重起来,道:“你真有这种毅力,开饭店肯定能成功。”

艾敏早就没有最初下岗时的彷徨,道:“在昌东开了几天餐馆,知道这个行当能赚钱。我没有本钱,请不了好厨师,只能自己学。艺多不压身,自己能当厨师,既节约工资钱,也不怕厨师反水。”

听到几句话,王桥便知艾敏已经入行,很为她高兴。

艾敏见王桥身后还有几个衣着时尚的年轻人,试着问道:“你们没有吃饭吧,如果不嫌弃,就到我这里来吃。今天我请你吃饭,不准付钱。”

王桥和艾敏有一场尴尬的初遇,当时艾敏刚刚下岗,在穷困潦倒时,狠下心来到路边店接客,第一个客人就是在旧乡贩鱼的过路客王桥。如果不是这一次偶遇,她十有八九会走上一条出卖身体的不归路。此时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她是真心想请王桥吃饭。

晏琳对王桥所有往事都有强烈的兴趣,听到艾敏与王桥的对话,便打定主意与艾敏套套近乎,了解一下王桥的过去。

王桥知道艾敏是真心要请自己吃饭,道:“好吧,今天就请同学们好

好吃,顿。”

艾敏再次看了看吴重斌等人,道:“都是你的同学?”

王桥也不隐瞒,道:“我在一中复读,准备考大学。”

艾敏愣了半天,追问了一次,这才知道没有听错,竖起大拇指,道:

“没有想到你还有这种志气,快请同学们都进来。”

艾敏小店约有三十个平方,店面装修简单,干净整洁。

从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女服务员里走出一人,她笑容满面地道:“你是王桥吧,艾姐经常谈起你,我们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我们几人以前都和艾姐在一个班组,现在还算一个班组。”

艾敏从厨房里走出时,换上厨房常穿的白色制服,戴了一顶白帽子,道:“我是手艺没有学好,先把大厨的架子学会了,是不是很好笑?”在昌东开小店虽然因为主观和客观两方面原因不成熟而失败,却让她看到开餐馆的前景,也让她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局限,痛定思痛,她先到大餐馆打工,学技术,学管理。如今,她在巴州开了间小店,服务员全是以前厂里的姐妹。

王桥道:“我觉得很好,至少给人感觉正规、干净,看来你的野心不小。”

艾敏道:“野心倒是没有,只是不想再失败。今天运气好,在菜市场买到一条尖头鱼。”

晏琳与王桥接触得越深,发现他的秘密越多,她就如一个探宝的小女孩,跟在王桥身后进了厨房,充满喜悦地探听着他的秘密。

王桥蹲在水池边,观察池里的尖头鱼,得出结论:“这条尖头鱼生活的环境一般,水质不太好,颜色偏黄。”

艾敏道:“我最近到旧乡去了一趟,沿河边走了两三个小时,只收到这一条鱼。”

王桥想着旧乡日益浑浊的小河,道:“尖头鱼是冷水鱼,产量低,所以很少有专门做尖头鱼馆子的。现在不能人工繁殖尖头鱼,没有稳定货源,开尖头鱼馆子不现实。”

艾敏道:“确实是这样。尖头鱼好是好,就是货源太紧张,我以前想做尖头鱼餐馆,后来由于经常买不到尖头鱼,只能放弃做尖头鱼餐馆,我拜的一个师傅说妈妈的味道才是好味道,给了我很大启发,所以选择开小馆子,一心一意做家常菜。开小馆子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没有欠账的,我们本钱小,多欠几顿就要垮台。”

此时艾敏正处于艰难创业期,可是精神面貌和思考的问题与在昌东时大相径庭。王桥作为曾经的拯救者,为艾敏的变化感到由衷的高兴。晏琳在旁边插话道:“王桥卖过鱼?”

王桥介绍道:“这是我同学晏琳,这位是餐馆老板艾敏。”

艾敏是结过婚有过孩子的女人,作为过来人,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看出了晏琳对王桥的心思,热情地介绍道:“当初要不是王桥支持和帮助,我的餐馆肯定开不起来,最初开餐馆的时候,王桥还客串过厨师,他做的尖头鱼可好吃了。”

王桥没有让艾敏继续说往事,道:“你到餐馆偷艺,应该大有收获,今天得检验一下。回锅肉、麻婆豆腐、爆炒双脆、肉片汤,这几样是巴州最受欢迎的家常菜,最考验基本功。”

艾敏将左手伸出来,道:“就凭手上的刀口子,我还是很有信心的。尖头鱼你来做,我还想再尝尝你做出的味道。”

王桥笑道:“你现在可是专业水准,我是瞎做的,不敢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过,好久没有做尖头鱼了,手还真痒。”

从厨房走回大堂时,晏琳对王桥开玩笑道:“没有看出你还是多面手,作文写得好,书法漂亮,打架野蛮,还会做饭。可惜就是数学很臭,还没有考及格。”

王桥道:“争取期末及格。”说到这,他脑子里钻出刘建厂的身影,停下脚步,回到厨房,问艾敏道:“你开店有人来收保护费吗?”

经过一年多的“江湖”生涯,艾敏不再是初开店的菜鸟,对此事看得淡,道:“挂招牌第二天就有人过来,花钱免灾。”

王桥道:“记得在昌东的那个警察吗?他在昌东立了功,送到省警校脱产学习,毕业后分到巴州刑警队,是否需要他出面?你不交保护费,能节约一点算一点。”

艾敏摇头道:“用不着,交点保护费,再有其他杂皮来闹事,还可以叫他们来帮忙,小事找警察效果不见得好。以后真要遇到大麻烦,再找你那位同学。”

王桥感慨地道:“政府收税,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保一方平安,现在要给黑社会交保护费才能换来平安,完全乱了套。”

艾敏道:“我们小老百姓管不了这么多,只注重现实利益,哪种方式能够把小店开下去,我就用哪种方式。”

王桥往厨房走时,晏琳又跟了过来。她站在门口听两人谈话,王桥这些言论超出了她的生活阅历,她觉得王桥好成熟,看他的眼神充满柔情和崇拜。

等到王桥回到大堂,艾敏站在灶前开始做菜,无论是颠锅还是将手伸到嘴里尝味道,都非常专业。

“你好。”晏琳趁人不注意,钻进了厨房。

艾敏回头看了一眼晏琳漂亮衣服和头发,道:“别靠得太近,油烟重。”晏琳朝后退了一步,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好奇地问道:“你和王桥以前认识?”

艾敏道:“老朋友了。”

晏琳很想知道王桥的过去,可是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绕着弯说闲话,竭力将话题朝王桥身上引。

艾敏久历社会,极懂人情世故,主动道:“我和王桥认识的时候,他还在贩鱼。”说到这里,她想起了自己一只脚差点儿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后背不禁起了些寒意。

晏琳的生活经历根本想不出王桥贩鱼的场景,道:“他为什么要贩鱼?是怎样贩鱼?”

艾敏道:“我是后来才知道,他贩鱼时还在当小学老师。为什么贩鱼,原因很简单,想让生活过得好一些。”说到这里时,她脑子浮现起当年初识王桥的那一幕,那一幕如刀砍斧劈般印在自己脑海中,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那年冬天,王桥还在旧乡当小学教师,同时为城区餐馆提供产自旧乡的尖头鱼。

艾敏刚刚下岗,又离了婚,家中有幼子,还有重病的父亲。

从九十年代起,针对工业企业的“分类指导、抓大放小”八字原则成了风行全国的热词,县属国有企业特别是效益不好的小型国有企业纷纷实行了改革,出售给集体或个人,或者实行股份合作制,结果是大量工人先后下岗。昌东县丝绸厂受到冲击最大,下岗女工人数已有上千人。少数女工与部分原本就没有工作的女子为了生活,明里暗里被生活逼进了路边店这个泥淖。

艾敏也被生活逼到了这一步,她第一次做这种生意时,遇到了送鱼进城的王桥。

当时王桥骑着摩托车送鱼到城郊,在城外随便找了一家路边店,准备炒个热菜,吃完饭再进县城。艾敏坐在角落里观察王桥,当见到满脸风尘的王桥拿出传呼机时,她终于下定走出第一步的决心,她来到王桥对面,道:“帅哥,一个人吃饭?”

王桥一时没有明白这位女子是什么意思,看了一眼这个女子,“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想不想耍一盘?”艾敏问了这句话,脸瞬间就红了,神情极不自然。

王桥明白“耍一盘”是什么意思。他每次到昌东县城都要和当警察的同学杨红兵见面,闲来聊天时,杨红兵讲了许多在派出所遇到的新鲜事情,层出不穷的路边野鸡就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

王桥抬头看了一眼招呼自己的女子。女子二十多岁年纪,身材不错,比青春少女丰腴,又没有中年妇女的松垮劲,只是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说话时张着血盆大口,怪吓人。他还注意到这个女子手掌比较大,虎口处略有老茧,想来也是干过体力活的。从气质上来说,这个女子像是城里人,不是农村人。城里人干过粗话,又来这种路边店,十有八九是从丝绸厂出来的。

王桥心里不免暗自感叹,以前丝绸厂女工下班,浩浩荡荡一大群年轻女子,总是让他这位青涩少年看得眼花缭乱。

艾敏看着王桥不言不语,神色更加尴尬,她是迫不得已才走进这种路边店,没有料到第一次出击就遇到了不配合的男人。女子努力挤出笑脸,想扮出风尘女子的火热神情,道:“我们这里便宜,楼上也干净。”

王桥摇了摇头,道:“我吃了饭还有事情,算了吧。”

艾敏失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王桥说了一句:“你别化浓妆,看着瘆人。”

这句话如长针狠狠刺到艾敏脸上。她脸红到耳朵边上,愤然站起来,随即又颓然坐下,再站起来时拿起几张纸,快步走到厕所里,把浓妆卸掉。

门外来了一辆长安小客车,车门打开后,从里面陆续下来几个男子,最先下来的人是痩痩高高的杨红兵。

艾敏是本乡本土的人,见过其中一位警察的样子,脸色顿变,急忙坐到王桥身边,道:“我叫艾敏,你帮我一下,说是和我一起的。”王桥向外瞧了一眼,很默契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王桥。”

几位警察进门以后,一人守在门口,其他的人直奔二楼。老板灰头灰脸跟着警察上了楼,他拿着烟不停地发,几位警察都没有理睬他,更没有人接他的烟。

王桥将最后一口炒肉丝吃完,喊了一声:“老板结账。”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子,道:“二十五。”

王桥道:“这么贵,我才点了一个炒肉,一个素菜汤,炒肉最多六块钱,素菜汤两块,顶了天十块钱。”中年女子见到守在门口的公安,心里烦躁不安,顺手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木板,上面写着价钱,其中炒肉二十,素菜汤五块,气呼呼地道:“我们是明码实价,现在菜价涨得这么高,收你二十五也不多。”

王桥对昌东馆子的价钱熟悉得很,被路边店敲了竹杠,满肚子不高兴。他抽出两张十块票子,拍在桌上,道:“给你二十。”

中年女子拿过两张十块钞票,嘴巴里咕哝着:“没得钱,就别出来吃饭。”

王桥盯了她一眼,看见门口的公安,忍着气没有发作,抬腿往外走。艾敏赶紧跟着王桥出去。

门口守着的公安伸出手,将门拦住,道:“你们别走。”

王桥道:“为什么?”

“我们是派出所的,例行检查,请配合。”

“要多长时间,我还有事。”

那个公安不耐烦了:“让你留下来就留下来,废话多。”

王桥道:“我在这吃饭,没有做违法的事情,我知道你们查什么,哪里有人在一楼做那种事。”

从守门公安表情上看,他同意了这种说法,不过并没有放行,道:“你还是等会儿。”他的眼光在艾敏脸上扫来扫去。

楼上的公安很快就回来了,带着衣冠不整的三男三女下来。杨红兵刚才上楼之时只顾往上冲,没有注意到吃饭的王桥,下楼时见到了王桥,他有些吃惊,走过去道:“你怎么在这里?”

王桥道:“我进城送鱼,顺便在这里吃饭。”

杨红兵低声道:“你怎么到这种路边店来吃饭,楼上就是干那种活。”艾敏听到两人对话,着急地对着王桥使眼色,她是第一次出来做这事,没有料到会遇到扫黄,如果真的被关进了派出所,被家人或是邻居知道,那就真的没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王桥瞧见艾敏焦急眼神,涌出一股拯救弱女子于水火之中的侠义之情,道:“没有人规定我们不准在这里吃饭,艾敏,我们走。”

杨红兵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艾敏,他和王桥知根知底,几乎全部认识或者听说过与王桥有交往的女子,这个“艾敏”还真是第一次冒出来。怀疑归怀疑,他还是走到中年人身旁,耳语了几句。

王桥带着艾敏顺利地走出了路边小店。出了小店,艾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才有了些许血色。王桥见几个公安还盯着这边,干脆好事做到底,对艾敏道:“你要到哪里?我送你回去。”

“麻烦送我到十一中学。”艾敏坐在了摩托车后座,她下意识地朝后仰,让身体与王桥保持适当距离。

“如果家里人知道我干这事,如果被派出所抓了现行,我应该怎么办?”艾敏越想越后怕,对眼前这个男子更是心存感激之情。

到了目的地,艾敏下了摩托车,对王桥道:“谢谢你。”脱离了路边店的环境,她重新变成了良家女子。

王桥自觉做了一件侠义之事,很有些豪气,道:“我看你也不是做这行的,以后别去了。”

这一句话如子弹,一下就击中了艾敏最敏感的神经,她咬着嘴,硬邦邦地道:“你以为我想做这事?还不是没有办法!要是有钱,谁愿意做这种事情?”

王桥还是没有想明白是什么压力能让一个年轻女子做皮肉买卖,道:“你可以做点儿小生意,也能养家吃饭。”

“没有本钱。”艾敏看着王桥摩托后面的桶,问,“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卖鱼的。”

“什么鱼?”

“尖头鱼。”

艾敏苦笑道:“尖头鱼是好东西,就是贵,—般的馆子用不起。你劝我别做那事,我想开个尖头鱼小馆子,没有本钱,行吗?”

王桥动了恻隐之心,道:“你煮鱼的手艺如何?”

“昌东人谁不会做鱼,说实话,我做鱼的水平还不错。”

“你就开个小馆子吧,可以用尖头鱼作为招牌。”

艾敏摇头:“我爸妈都有病,天天要用钱,说实在话,我家里连十块钱都没有。”

王桥建议道:“你就做个家庭式的小餐馆,生意说不定也能做起来。你去拿个盆子,装两条尖头鱼,试一试。”

艾敏没有料到第一次到路边店会遇上这种事情,她下车地点距离家里还有些远,绕过几幢楼,又上了一段石梯子,这才回到家里。进了门,父亲坐在椅子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张着嘴,艰难地呼气。“呼嘛、呼哧”如抽风机的声音,已经在家里响了好几年。

“今天好点儿吗?”艾敏明知道这是废话,每当冬天,父亲的肺气肿就格外严重,呼吸起来就如破旧的老风箱,听着让人难受。

“好,点,了。”

“妈到哪里去了?”

“到,厂里,去报账。”

艾敏知道找厂里报账是个奢望,叹息一声,在家里翻了一个盆子,匆匆出门。出门以后,又返身回来,抄了一个附近商店的电话号码。

来到十一中学侧门,王桥骑着摩托车还在原地等待。当两条尖头鱼在盆子里活蹦乱跳时,艾敏鼻子一酸,差点儿控制不住眼泪,道:“我没有钱,只能赊账。”

王桥耿直地道:“我下个星期六还要过来,如果你真的想开鱼馆,就过来取,先赊着,等赚钱以后再说。”随即,他发动了摩托车,如古代骑马的侠客一般,眨眼间就离开了艾敏的视线。

这就是艾敏和王桥的初识。

艾敏与晏琳说话时不由得想起了这一段往事,但是她不会给晏琳讲起自己曾经窘迫得想去当路边店女子,只是说了些与王桥有关的小事。她聊天时,手上并没有闲着,热腾腾、香喷喷的小炒如变魔术一般出现在灶头。

晏琳咽了咽口水,道:“我来端菜。”

艾敏点了点头,郑重地道:“王桥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你要抓住机会。”

这一句话,让晏琳的脸变成了熟透的红苹果。

在大堂里,王桥喝着茶,听吴重斌、田峰聊天,享受着殷勤、周到的服务。热气腾腾的小炒被端到桌上以后,色、香、味倶全,顿时俘虏了这几位被第九菜系折磨得够呛的肠胃。

在漫长历史过程中,无数吃货前赴后继地创造了粤菜、川菜、鲁菜、

苏菜、浙菜、闽菜、湘菜、徽菜等八个各具特色的菜系。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九菜系以不可阻挡之势风靡全国,这就是鼎鼎有名至今不衰的食堂菜。包含有大锅炒、乱炖、少放油等诸多特点,主料以土豆、白菜、肥肉为主,偶尔还会吃出点儿虫子和头发。

红旗厂诸人生活条件相对较好,偶尔依靠打平伙、划鸡脚爪的方式到馆子改善生活,可是毕竟被第九菜系摧残半年,吃到带着山南特色的川菜,胃口大开,众人都暂停说话,下筷如飞。

四盘川菜被扫光以后,大家停下筷子,刘沪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员,道:“大家慢点儿,服务员都在看我们。”

晏琳道:“餐馆服务员还会笑话大肚汉吗?我还嫌菜太少。”

王桥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抹了抹油嘴,道:“你们稍停手,我去做一道菜,若是不好吃,大家别见怪。”

吴重斌道:“这家厨师的手艺比较地道,干脆再要个毛血旺。王桥,你行不行?别浪费了食材。”

王桥在旧乡吃尖头鱼等同于吃小白菜,手艺练得十分精熟,自信地道:“尽量争取不浪费材料,稍等一会儿,不超过十分钟。”

厨房里,艾敏将尖头鱼网了起来,用刀背在鱼头上拍了几下,再将刀和鱼都交给王桥。

王桥挽起衣袖,道:“许久没有剖鱼,献丑了。”

艾敏道:“做菜要天赋,我做过好几次尖头鱼,和你的手法一模一样,就是没有你做出来的味道。我给你当下手,顺便偷艺,你不许藏私啊。”王桥就如解牛的庖丁,刀锋过后,完整的一条鱼变成了薄薄的鱼片,鱼片形状完整优美,给人一种艺术之美。

晏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桥娴熟地片鱼,不知不觉发起呆来。她一直以为妈妈是剖鱼的好手,没有想到牛髙马大的王桥居然还有这等手艺。一个人专注做事时总是很有魅力,她在感受其刀功时也感受到男人的专注之美。

十分钟以后,散发着浓香的尖头鱼被王桥端了出来。

邻桌之人闻此鱼香,受不了诱惑,道:“老板,我们也要一盆这种鱼。”艾敏急忙过去解释,道:“各位老板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我在市场上只买到一条尖头鱼,老板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我买到了尖头鱼,就给你打电话。”

“真是香啊。给你一张名片,下次记得给我留条鱼。”

艾敏接过名片,喜滋滋地道:“我给你上一盘水豆豉,是我亲自做的,绝对卫生。”

尝过酸菜尖头鱼,刚才的几盘炒菜顿时失去滋味。一条尖头鱼不到两斤,经不起六个年轻人蹂躏,转眼间盆里不剩一片鱼肉,连酸菜都被捞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以后,田峰擦着油嘴,道:“我今天吃了四碗干饭,胀得弯不下腰,如果肠胃出问题,就要怪王桥。”

晏琳反驳道:“谁也没有逼你吃这么多,自己管不住嘴巴,还要怪王桥。”

田峰挤眉弄眼地笑道:“难怪别人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怎么谈起恋爱就不认娘家人。”

大家都知道晏琳暗恋王桥,只是从没有人点破,今天,田峰在公众场合将这层窗户纸捅开了。

晏琳脸微红,随即大大方方地道:“我是帮理不帮人,现在最应该表扬王桥的厨艺,否则下回他不做这种美味了。”

田峰辩道:“本来前面几道菜都够了,王桥特意另做一道菜,当然要为我们的肠胃负责。”

争辩中,大家笑意愈浓。在众人的笑声中,晏琳一张脸红彤彤的,格外明艳。

走回复读班时,高空中云层出现一个大缺口,阳光从云层缺口中直射而入,天地顿时暖和起来,一扫多日以来的阴霾和低沉。大家吃饱喝足,加上期末考试都还不错,心情欢快起来。此时晏琳觉得特别幸福,只是即将暂时离开心爱的人,不免有些小小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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