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桥一直没有接受楚小昭的相思,从来都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他看了吕一帆一眼,道:“出了城管委大门,你一直朝右走,不要拐弯,我会在一家早餐馆门口等你,这是一条直道,不会走错的。”
吕一帆敏感地问道:“女朋友来找你,我是不是不合时宜?”
王桥直言道:“来人是山大中文系大二的女生,中了爱情小说的毒,在单相思。你在场最好,让她看到你就会死了心,免得耽误小女孩青春。”
吕一帆道:“她能从山南追到昌东县城来,说明很爱你,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地对待一个陷入爱河的小女生?”
王桥道:“只要有女生对我表示好感就接受,那就太随便了,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吕一帆打趣道:“你随便起来不是人。”说到这里,她想起了疯狂的情景,白皙的脸上涌起一抹红晕。
王桥道:“等会儿那女孩进来时,你要对我亲热一点,打消她的念头。”
吕一帆道:“女生很丑吗?”
王桥道:“不丑,只是不适合我。”
吕一帆道:“你对女人从不黏黏糊糊,是个男人,我喜欢。我最讨厌欺骗女孩子感情的小白脸,每次看到这种男人就忍不住想要踹一脚。”
七八分钟以后,浅绿色裙子、青春洋溢的楚小昭与王桥一起走进餐馆。
王桥用目光示意吕一帆,他直接将楚小昭带到了桌前,道:“我介绍一下,吕一帆,山大体育系毕业的,我的师姐。”
“你好,小师妹。”吕一帆站起来时,很亲热地为王桥理了理衣领,自然而然地拉着王桥的手。
楚小昭吃惊地见到高挑漂亮的吕一帆,眼光在吕一帆和王桥之间来回移动,脸色骤变,失望、悲伤之情喷涌而出。
吕一帆很卖力地演戏,其实也不是演戏,而是另一种意味的本色演出。她热情地招呼道:“小师妹还没有吃早饭吧,吃点什么,有面条,也有包子馒头。馆子小了些,味道很好,很不错。”
楚小昭摇头道:“我吃过了。”
王桥道:“一帆吃过早餐要到巴州办事,你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楚小昭听到“一帆”这种称呼,眼泪就要涌出来。她强忍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故做镇定道:“你们要到巴州,我就不打扰了,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过来,临时想起来看看。”她转身离开小餐馆,走到远处时,双肩开始不停耸动。
吕一帆望着远去的背影,道:“小姑娘长得挺漂亮,身材也好,你的心真硬,故意把她气走。”
王桥道:“我这样做是对她负责,既然不想和她谈恋爱,就不要叽叽歪歪,免得发出错误信号。”
吕一帆定眼看着王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好?”
王桥道:“那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
吕一帆抬腿欲踢,道:“去你的,你说说谁是王八谁是绿豆?”她又道:“小姑娘会不会做傻事?”
王桥道:“楚小昭敢于主动追到这里,说明她性格外向,胆子大,行动力不错,这种性格的人不会做傻事。”
吕一帆几口就将馒头和咸鸭蛋吃掉,道:“这样吧,我反正都要走,就去跟在那个小姑娘后面,以防万一。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直接走了。”
王桥道:“我在山南那边还有另外一些关系,如果事情还搞不定,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吕一帆点头道:“我不会客气的,这是我自己的事业,做好了,我就自由了。”
她趁着早餐店无人注意,飞快地在王桥脸上啄了一下,留下了淡淡的咸鸭蛋香味。
昌东县城不大,没有太多的岔道。吕一帆加快脚步,很快就追上了楚小昭。
楚小昭在前面走着,低着头,神情郁郁。来到昌东汽车站时,她并没有进去,而是在车站前徘徊。徘徊了十来分钟,走进了车站。
吕一帆目送着楚小昭走进候车室、买票、进站,然后给王桥打电话:“你的判断是对的,那个小师妹走了。郁闷肯定郁闷,不会做傻事。”
王桥道:“你什么时候走?”
吕一帆道:“我马上买票。”
王桥道:“我现在才到城管委,还不熟,要不然都可以让小车送你一趟。”
吕一帆道:“算了,你才当官,还得把尾巴夹着。”
王桥挂断电话,想着楚小昭含着眼泪的眼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此时,楚小昭正在汽车上抹眼泪。在路上,她强忍着泪水,等到汽车发动之时,泪水终于又流了出来。
回到山南,满腹心酸的楚小昭必须要找人倾诉,否则这股郁闷会在胸口爆炸。
“晓娅,你在哪里?”楚小昭来到了盛世华庭的小区门口,给闺密打电话。
张晓娅计划明天到广东去看望王爷爷,这是从小时候到现在每个暑假不变的节目。她接到楚小昭的电话,道:“我在家里。怎么听起来你有点怪。”
楚小昭道:“我就在你家门口。”
张晓娅赶紧来到门口,见到楚小昭满脸泪痕的模样,吃惊地道:“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没有走?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楚小昭见到张晓娅就如遇到了亲人,立刻抽泣起来,道:“我到昌东去见了王桥。”
张晓娅无奈道:“你这个痴情丫头,肯定是遇到负心汉子。不对啊,你和王桥还没有正儿八经谈恋爱,不存在负心汉子啊。”
楚小昭愤愤不平道:“我还以为王桥没有谈恋爱,所以今天早上我去找他,结果,他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吃早饭。”
张晓娅瞧着梨花带雨的密友,笑了起来,道:“他和一个女的一起吃早饭,很正常啊。”
楚小昭道:“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王桥是个大骗子,明明有女朋友,还对外说没有。”
张晓娅越瞧越觉得哭哭泣泣的楚小昭很好玩,道:“具体讲讲,是怎么回事?”
楚小昭狠狠地抹了眼泪,道:“那个女的是山大体育系的,王桥叫她师姐,还叫她一帆。”
“王桥在学生中还算不错,有女朋友很正常,没有才不正常。”张晓娅道,“原来他的女朋友是体育系的!他是篮球健将,经常和体育系的混在一起,找个体育系女生应该很正常。对了,你怎么判断他们是在谈恋爱,完全可能是偶遇。”
楚小昭想起吕一帆含情脉脉的模样以及细小动作,道:“肯定是谈恋爱,没有证明,就是凭直觉。”
张晓娅道:“别哭哭啼啼了,把眼泪擦干净,然后像扔餐巾纸一样把王桥丢掉,开始你的新生活了。这么漂亮一个小姑娘,单相思两年,也应该觉醒了。”
楚小昭抽抽泣泣地说道:“理智上我觉得应该这样,可是想到他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就心如刀绞。”
在两个女孩子交谈时,王桥直奔县政府,参加上午十点的工作会。这是一个关于益杨中学环境整治的会议,主持会议的人是常务副县长吴永志。吴永志见到一个陌生年轻人面前放着城管委的牌子,还以为是帮领导代会的年轻人,于是皱眉问道:“城管委领导没有来?今天是研究具体事情的会,领导怎么能不来?”
县政府办工作人员介绍道:“他是城管委新来的副主任王桥。”
“你就是王桥,还真年轻。”吴永志道。
正式开会后,吴永志开门见山道:“今天是研究益杨中学环境整治的工作会,上一次会议要求各个部门提出具体方案,今天各部门依次谈各自的方案,然后交由领导小组办公室综合。”
昨天办公室通知开会,并没有说城管委有什么工作方案。现在要当场谈方案,王桥一下就傻眼了。
他借着出去方便之机给办公室打电话,万幸的是刘友树还在办公室,不幸的是刘友树压根不知道什么工作方案。他急忙打电话询问办公室主任邵林森,邵林森懒洋洋地说道:“以前的会是朱主任去开的,朱主任住院了,这个方案就没有搞,现在没有方案。”
得知这个结果,王桥只觉得头大无比,轮到城管委发言时,只得道:
“上一次开会是朱主任来的,朱主任还在住院,我不清楚以前的方案。”
吴永志之所以在星期六来开会,是因为省教育厅检查组在星期二要到昌东。他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你不清楚以前的方案,跑来开什么会?你马上打电话,让知道情况的人来开会。”
无数道目光刺向王桥,让他觉得十分难堪。
王桥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道:“目前城管委没有人知道情况,曹主任调走了,朱主任还在住院。我和乐主任都是新来的,确实不知情。”
吴永志知道城管委有特殊状况,没有再深究,黑着脸道:“那你就好好听,回去给乐彬汇报,制定工作方案,星期一送到政府办。”
十点半钟,县政府会议结束,灰头灰脑的王桥赶紧给乐彬打电话,汇报会议情况。
乐彬安慰几句,又道:“时间很紧啊,下午三点钟,我们开个班子会,研究益杨中学整治工作方案。吴县长就是那个臭脾气,经常让人下不了台,我们当下级的,得习惯领导的风格。”
王桥随后又给环卫所乔勇打电话:“我散会了,你到县政府门口来接我,我们一起到居委会,免得毛主任说我们不讲信用。”
乔勇道:“毛主任催了我几次,有点生气,说我们不守信用。我正要到居委会,先把环卫所的钱付了。”
趁着乔勇开车过来之前,王桥赶紧到银行取了三千三百元现金。在山大的老味道土菜馆度过第一年的艰苦期以后,每年都有相当稳定的利润。他还清了借款,还有了一笔可观的存款。为了自己处理化粪池能够首战成功,他动用了私人存款来做原本应该由集体做的事。
王桥取钱后刚走到县政府大门,乔勇开着小车也到了。
乔勇压根没有想到这是王桥私人的钱,将钱放到黑色皮手包里,高兴地说道:“小王主任还能拉到赞助,以后多帮环卫所拉点,我们环卫所日子过得紧巴巴,干部职工积极性都不高。”
这一次王桥拿私人的钱补贴公家事只是为了“首战必胜”,以后的事情还得公家归公家,私人归私人。因此,当乔勇提出“非分”要求时,王桥当即就把话封住:“我是新兵,各方面关系还浅得很,这有个积累的过程,有机会再说。”
乔勇压根没有想到工资都没有领的新领导会掏自己的腰包,也不会相信有人会这样做,笑道:“小王主任很牛,才来几天就能弄到钱,看来以后环卫工作有希望了。”
王桥强调道:“这不是寻常办法,用一次可以,用久了就要失效。”
两人聊着天来到居委会毛明办公室,乔勇有钱腰板就硬,道:“毛主任,你催命一样,硬是不相信同志。”
毛明用惯常的鄙视口吻道:“你们几爷子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太多了,我必须得防一手。钱拿来没有?一手交钱,一手干活。”
乔勇经常与毛明打交道,关系极熟,互相都非常了解,将钱放在桌上,道:“毛主任,我的钱全部到位,城关镇的钱到了没有?”
毛明先将钱点清,然后继续鄙视道:“这次如果没有小王主任,你龟儿子肯定要耍赖。”
乔勇紧追不舍:“我们把钱都送来了,城关镇怎么说?”
毛明道:“你才是真正不相信同志,他们跟我说了,下午送到居委会。”
王桥想起满地的粪便便心头发紧、眼前发黑,道:“毛主任,大部分钱都已经到位,下午能不能开工?”
毛明道:“王主任耿直,我也不能太小家子气,今天下午动工。早一天动工,居民们少闹一天,我也免得耳朵烦。”
乔勇的传呼机响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回电话,刚接通就变了脸色,道:“伤得严不严重,你赶紧通知120,我们跟着过来。”
得知环卫工人出了车祸,王桥和乔勇不敢耽误,一路小跑下楼。乔勇脸色苍白,发动汽车后就猛踩油门,桑塔纳一路飞奔。王桥不停地提醒:“慢点,慢点,我们是解决车祸,不是制造车祸。”乔勇道:“我最怕这事,麻烦得很。”
小车停在围观车祸现场的人群旁边,发出嘎嘎的刺耳刹车声。乔勇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挤开人群,来到受伤工人面前。一名环卫工人昏迷在地,头上鲜血淋漓,将整张脸全部染红,右边裤子撕烂,血肉模糊的伤口露了出来。乔勇脸色苍白,声音颤抖,问道:“谁看见肇事车辆了?”
围观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认是一辆白色轿车。王桥比乔勇要清醒得多,拿出手机,大声问道:“通知120和110没有?”
一名热心的中年妇女道:“已经打了电话。”
一辆救护车闪着灯从远处开来,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紧跟在救护车后面的是环卫所副所长姜永战的长安车,受伤环卫工人被抬上救护车,副所长姜永战随车去了医院。
几分钟后,警车开来,下来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对着人群嚷嚷道:“别围得这么近,把现场破坏了,受伤的人在哪里?”
王桥一眼认出来人是曾经在一起打过篮球的蒋刚,上前招呼道:“蒋兄。”
蒋刚惊讶地看着王桥,道:“你怎么在这里,是你撞的?看到出车祸的情况吗?”在他心目中,王桥还是社会上的无业青年,因此说话也不客气。
王桥没有计较蒋刚的态度,道:“我刚刚调到城管委,受伤的人是环卫工人,被120急救车拉到医院去了,这是环卫所乔勇所长。”
蒋刚见惯了交通事故,神经很是大条,情绪没有受到车祸事故影响,听到王桥自我介绍,道:“你调到城管委?这几年你小子人间蒸发了,从来没有在昌东碰过面,通过哪一个的关系调到城管委,是临时工?”
王桥道:“我前些年从旧乡到了广东,出去打工没有混出名堂。后来考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分到昌东城管委。”
蒋刚吃惊道:“你小子是大学生?那么就是正式工了。”
王桥道:“是正式工。”
和蒋刚一起来的警察开始勘查现场和询问目击者,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乔勇一直觉得王桥与普通大学生不一样,对基层情况和人情世故很是熟悉。他仔细听着王桥与蒋刚的对话,琢磨着王桥隐在身后的关系,主动介绍道:“这是我们城管委新来的小王主任,在委里分管环卫所和组织人事工作。”
“小王主任?什么主任?”
“我们城管委的副主任。”
蒋刚得知王桥居然是科级领导,对着王桥胸口打了一拳,道:“你小子不出声不出气就当城管委副主任了,城管委工程多,什么时候弄点工程来做,守着点死工资,日子难过。”
王桥没有回应这个赤裸裸的要求,道:“蒋兄的联系方式有变化吗?我以前只有一个传呼号。”
蒋刚道:“谁还用传呼,早就落伍了。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我给你打过来。”
王桥报完手机号码,问道:“能追到肇事车辆吗?”
蒋刚道:“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实话,这事有点难度。昌东是小县城,没有监控。如果环卫工人死了,或许还能调集警力侦办此案,没死,公安局每天事情这么多,不会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王桥坚持道:“环卫工人受了重伤,司机逃逸,这是犯罪了,应该能够立案。”
蒋刚笑道:“现在破不了的案子多得很。王主任,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他刚才一口一个“你小子”,得知对方当了领导后,也就改口称呼官职,转换得非常自然。
一辆长安车快速地开了过来,环卫所副所长姜永战跳下车,满脸焦急道:“医院叫先交钱,否则就不开药,现在就挂瓶盐水吊命。”
乔勇愤怒道:“医院还有没有道德?人都要死了,就知道要钱。”他自知发火无法解决问题,道:“你给王波说,让他取点钱,先垫支一部分。”姜永战道:“你还得打个电话。”
乔勇打完电话后,姜永战急匆匆赶回环卫所,找出纳王波拿钱。
乔勇哭丧着脸对王桥道:“保险公司要求先解决交通事故,再解决保险,找不到肇事车,环卫所要倒贴一大坨钱。小王主任,你有啥好办法?”
王桥是第一次面对这事,不敢随意表态,道:“我们回去商量。”
环卫所有三百多名环卫工人,每天要在公路上清扫作业,另外还有二十多台各型环卫车辆,不停地在县城里来回穿梭。因此环卫所每年都有交通事故,要么是环卫工人被人撞,要么是环卫车撞了人。每次发生交通事故,乔勇总会心惊肉跳,很多天都食之无味。
等到警察勘验完现场,乔勇无心陪同王桥,他回到环卫所,召集同事们商量如何解决车祸后的麻烦事情。
到城管委工作只有数天,王桥先后遇到了化粪池爆溢和环卫工人交通事故两件事,感受到实际工作与学生会工作的不同之处。在学校当系学生会主席之时,他有时也感到压力,可是彼时的压力和此时的压力完全不是一个性质,不在一个档次上。学生会干部遇到的事情多是风花雪月之事,很难直接影响当事人的生存和生活,往往有隔靴搔痒之感。现在处理的事情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会直接影响当事人的生存和生活,每件事情都刺刀见红,必须全力应对才行。王桥想着环卫工人被撞后的惨状,暗道:“我一定要将这事也处理好。”
下午三点,乐彬把王正虎、王桥、刘友树以及监察大队的同志叫到办公室,商量益杨中学环境整治工作方案。
方案由监察大队提出,由分管副主任王正虎解释,大家没有什么意见,便算正式通过。通过后的正式方案就由王正虎向吴永志常务副县长汇报。
制定完工作方案,乐彬等人回家度周末。王桥是单身汉,回家没有什么意思,便留在办公室翻看去年的《巴州年鉴》。
在城管委机关,没有人会对枯燥的《巴州年鉴》感兴趣,唯有王桥觉得年鉴类的书很有意思,里面有大量关于巴州的信息。从第一天进办公室开始,他每天都认真读几页年鉴,结合这几天在昌东看到的情况,年鉴里冰冷的数字在其眼里变得越来越生动。
他看了一会儿年鉴,就给乔勇打电话,询问受伤环卫工人的手术情况。
接近六点时,乔勇赶了过来。他此时已经从车祸的沮丧中走了出来,夹着烟慢慢地抽:“手术搞了四个小时,总算保住一条命。”
王桥心情也轻松下来,道:“不幸中的万幸。”
乔勇递了一支烟给王桥,道:“小王主任,对我们环卫所来说,人救活了,麻烦事情就来了。如果车祸死了,环卫所就痛一回,现在成了伤残人员,肇事方找不到,保险公司赔付金额有限,环卫所要多用好几万。”
听到此语,王桥满不是滋味:“作为领导,我们不能想着环卫工人死掉,连内心有这种想法也不行”。
乔勇道:“小王主任,我有这种想法是被逼的。环卫所是差额拨款单位。县里只拿一部分钱,一部分工资和资金都要自筹。如果环卫工人治伤花了太多钱,工人的工资就要受到影响。一次两次可以,长期如此,我就没有办法调动工人们的工作积极性。队伍乱了,人心散了,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麻烦。所以,有时我就产生要撞就撞死的想法。”
乔勇直承难处,这反而赢得了王桥的理解。王桥也跟着发牢骚道:“环卫所是事业单位,做的是公益事情,天天和又脏又臭的垃圾打交道,为什么要搞成差额拨款?这是逼着环卫所想办法捞钱。”
乔勇道:“沙州市下辖各区县的环卫所全部改成了全额拨款单位,巴州当官的没有良心,把事业单位卡得很紧。如果哪一个领导能把差额拨款改成全额拨款,环卫工人给他敲锣打鼓。”
王桥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但是没有当场承诺。他想起蒋刚上午所言,道:“我觉得蒋警官话里有话,不知你听出来没有。”
乔勇道:“怎么会没有听出来,我和公安打交道很多,他们说这些话无非是想弄点经费。”
王桥认同了乔勇的评价,商量道:“我觉得可以花点小钱,争取找到肇事车辆,最起码可以还工人一个公道,还可以追讨一些费用,免得环卫工人家属天天来缠你。”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乔勇,他点头道:“王主任,我听你的。但是最好不要用钱,就开点油票。”在不知不觉中,他在这一次把“小王主任”变成了“王主任”。
形成共识以后,王桥给蒋刚打了电话,询问肇事车辆的消息。
蒋刚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道:“王主任,我明人不说暗话。交警城关中队管县城的全部车辆,要办的案子多得很。真要破案,估计得费点钱,我给你派一个民警和一个协勤,尽最大力量把肇事车辆找出来,你帮派出所报一点费用。”
王桥道:“报多少?”
蒋刚道:“5000吧。”
王桥道:“5000块钱不好报,要被审计。环卫所车多,用油方便,帮你报5000块油费。”
公安部门每辆车用油是有限制的,报油费等同于报钱。蒋刚爽快地答道:“那就一言为定。明天是星期天,原本要休息的。王主任这样耿直,我们也加班,明天上午大家在车祸现场碰个头。”
乔勇听说要报5000块油费,又开始心疼,嘀咕道:“万一找不出肇事车辆,环卫所还要倒贴一笔钱。”
王桥耐心地做着思想工作,道:“环卫所每年有这么多交通事故,但是据我观察,你们和交警关系很一般。就算这次破不了案,与交警队搞好关系,也是有益无害,是一笔划算投资。”
乔勇闷头想了一会儿,道:“明天我和老姜一起到现场,配合交警。”
星期天上午九点,王桥和乔勇前往车祸现场。在公路边的树荫下等了十几分钟,蒋刚带着一个民警和一个协勤来到现场,两人拿着本子开始进行走访调查,寻找蛛丝马迹。
乔勇见只来了两个正式警察,问道:“蒋队长,这是大海捞针,估计没有什么用。”
蒋刚道:“你别小瞧了老办法,公安办案历来讲究群众路线。出车祸时肯定有人看见,说不定有人就记住了车号,就算记不住车号,总有人看见是什么牌子的车,车是什么颜色,这些都是线索。”
王桥道:“乔所长,你看问题有点悲观。”
乔勇垂头丧气道:“谁来当环卫所所长都是这个样,一天忙不完的事情,稍有点差错就被领导批评。我是建筑中专毕业的,当初找关系进建委基建科,混了七八年终于混成了副科长。后来得罪了建委领导,被踢到环卫所,名义上还提了半级,被称为重用。在环卫所工作七八年,无论多乐观的人都要变得悲观。”
蒋刚道:“老乔别灰心,王桥这人我很早就认识,板眼多得很。他在旧乡就会做生意,以后肯定会想出办法解决环卫经费问题。”
王桥道:“我今天中午睡在沙发上想,要提高环卫所干部职工的积极性,第一条就是解决差额拨款的问题。这是我今后的努力方向,要寻找合适的时机,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乔勇对此根本不抱希望,叹息一声:“县财政穷得咬卵,舍不得花钱在环卫职工身上,我看不到差额变全额的希望。”
王桥道:“乔所长又悲观了,事在人为,只要方向正确,奇迹就有可能发生。”
三人站在树荫下聊天,汗水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钻出来,将衬衣打湿。乔勇看着烈日,道:“幸好垃圾场没有被堵,如果这种天气被堵住进场道路,就整死个人。”
蒋刚道:“老乔,这种话最好别说,悲观的人都是乌鸦嘴。”
蒋刚话音未落,王桥的手机响了起来。
办公室刘友树道:“小王主任,垃圾场又被堵了,乐主任让乔所长马上到垃圾场去劝解。你赶紧回办公室,乐主任和你碰个头。”
王桥挂断手机,道:“被蒋所长不幸言中,乔所长是乌鸦嘴。”
乔勇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道:“我这张臭嘴,简直是胡说八道。”
王桥跟着苦笑道:“我到城管委上班不到一个星期,先后遇到化粪池溢出事件和车祸,现在又是村民集体堵路。但愿事不过三,把村民堵路解决以后,总得让我喘口气,慢慢熟悉城管委情况。”
乔勇道:“王主任,环卫的麻烦事情一堆堆,现在还早得很,说不定哪一天又遇上稀奇古怪的事情。”
王桥道:“乔所,你又是乌鸦嘴。”
乔勇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道:“只要不当环卫所长,我就不是乌鸦嘴。”
王桥与蒋刚握手告别后,坐上乔勇的桑塔纳,十分钟不到就回到城管委办公大楼。
难事一件接一件,让王桥都有点消化不了。他在办公室泡上茶,以此稳定心神,让自己能沉下心来思考对策。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如青涩的女童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袅袅热气升在空中,散发出阵阵茶香。
走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乐彬在走道上喊道:“小王主任,到我办公室来。”
乐彬脸上伤痕刚刚结疤,格外刺眼。他神情阴郁地对快步进屋的王桥道:“垃圾场的事情复杂,光靠口头劝说没有用处,必须要有所行动,在这一点上我赞同曹主任的做法,但是具体策略上要有所改变。”
王桥跟在乐彬背后,静静地听着。
乐彬道:“你到垃圾场去过没有?”
王桥道:“去过,和乔勇把整个场都看完了。但是仅仅算是走过一遍,还没有完全了解。”
乐彬点点头道:“既然去过,那还好。你等会儿到垃圾场去摸清楚村民的想法,做一做劝解工作。”
王桥对垃圾场的前因后果都颇有了解,道:“村民所有诉求都与利益有关,光靠思想工作没有用,乐主任有什么特别交代?”
乐彬道:“我知道思想工作没有用,但是还必须做,这是尽责。你到了现场不能表态,只能劝解。有两件事情要特别注意,一是搬迁,县政府已经画了红线,按规定拆了五百米。不可能再搬了,搬了五百零一米,五百零二米又要闹,永无止境。在这点上不能有任何让步,否则就是老鼠钻风箱,两面不讨好,领导会怪你,村民也会认为有利可图。”
王桥肃然而听。
乐彬又道:“第二件事情是体检,这是一个大陷阱,当时曹主任就是因为不同意体检,与村里人打了起来。”
王桥虚心求教道:“体检为什么是一个大陷阱?”
乐彬道:“你没有在乡镇工作过,不知道基层工作难做。为什么说体检是一个陷阱,很简单,村里老人多,只要体检肯定会查出毛病,不管是不是垃圾场引起的,都会要求政府埋单,这也是永无止境的麻烦。这两点一定要把握住,其他的到场随机应变。”他又叮嘱道,“你想办法在垃圾场外找个房间,叫村民代表去谈。现场人多嘴杂,永远谈不出结果,而且容易起冲突。”
王桥只不过在城管委工作几天时间,就要率队独自处理矛盾冲突格外激烈的群体性事件,从政策掌握到现场掌控都心中无底,出发之时很有几分忐忑不安。在下楼梯时,他摸了摸胸前的铁丝项链,回想起在看守所经历过的面临生死考验的一百天,恶狠狠地咬着牙道:“生死考验都经历过,还有什么能让我畏惧?”
王桥只不过在城管委工作几天时间,就要率队独自处理矛盾冲突格外激烈的群体性事件,从政策掌握到现场掌控都心中无底,出发之时很有几分忐忑不安。在下楼梯时,他摸了摸胸前的铁丝项链,回想起在看守所经历过的面临生死考验的一百天,恶狠狠地咬着牙道:“生死考验都经历过,还有什么能让我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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