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走了张屠户,照吃带毛猪

艾敏督促着服务员收拾了餐厅,又将采购员叫到角落里谈话,明确以后不由她采购。采购员回到寝室以后,关着蚊帐流了半天眼泪。艾敏叹息一声,一个人来到厨房里,做了一碗肉丝面,面里特别加了酸菜粒、香醋和辣椒。做好面条以后,她亲自端到二楼办公室。

酸菜面很对王桥胃口,呼呼一阵猛吃。吃完面,酒意再次上涌,他捂着嘴奔出门,在厕所又吐了一次,这才缓过劲。

艾敏关心道:“我已经让采购换岗,明天我去买菜。”

王桥揉着太阳穴,道:“老段走了,你得守在店里,免得出乱子。你开个购买明细给我,我临时客串采购,先把这两天应付过去。”

艾敏没有再坚持,叮嘱道:“我们店的烧鸡公、酸菜鱼和肥肠鱼得到食客承认,重要原因是老段吊汤的本事不错,明天你采购时要选土鸡和老鸭子,一大早就要开始吊汤。”

王桥道:“我只是顶两天采购,这两天你要物色新采购。你别愁眉苦脸,开馆子肯定不会一帆风顺,等过了这一关,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苦干。”

“想早睡都睡不着,我这就把菜单开给你。”艾敏寻了纸笔,也没有思考,唰唰开始写。写了几句,道:“我们要改变方向,以后至少走中档路线,让一些大户直接给我们送菜,这样就减少中间环节。现在只有几个品种是由养殖户直供,以后要扩大到多数品种。”

王桥见到艾敏写采购明细的速度,明白这是一个在餐馆上用了心的女人,道:“这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最棘手的事情应付过去。”

凌晨四点半,王桥被艾敏送来的闹钟吵醒,立刻体会到这个时间段跑批发市场实在太辛苦。用冷水洗脸刷牙后,他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

厨房已是热气腾腾一片,大家在准备早餐。艾敏见到王桥,殷勤道:“馒头包子还没有起笼,吃个鸡蛋先顶一顶。”

王桥一口就将鸡蛋吞进肚子,把竹筐绑在摩托车后备架上,顶着寒风朝批发市场开去。

批发市场刚刚开市,陆续有小货车进入市场。王桥骑着摩托车来到番茄摊位前询问价格。卖番茄的汉子打着哈欠,道:“你要多少?二十斤,六毛一斤。”王桥昨天在农贸市场问了价格,知道番茄零售价是九毛到一块,道:“贵了点吧,少点。”番茄汉子一脸不屑道:“一百斤以上,四毛五。我这是开张生意,否则谁卖二十斤?”他看到王桥是新面孔,肯定不是老搞采购的人,因此不太客气。

来到生姜摊位,小买主王桥同样受到冷遇。

受了一肚子气,狼狈不堪的可怜小买主才将摩托车后面的箩筐装满,站在又湿又冷又滑的地面上,冷风吹得鼻子红肿,王桥开始原谅以前的采购员。

回到老味道,喝了一碗热粥,王桥身体暖和起来。艾敏将所有菜品一一过秤,再开了一张单子,交给采购人员签字。

七点钟,有零星路人过来吃早餐。

渔场开着车送来花鲢、白鲢、草鱼、鲫鱼等,足有百斤。王桥以前做鱼只是亲朋好友享用,是一锅、两锅的事情。今天做鱼是批量化生产,能否保持稳定的水准对他这个客串厨师是极大考验。

七点半钟,商贩送鸡过来。艾敏逐一检查后,和商贩激烈争吵起来,商贩最后将三只疑似鸡场养的公鸡带了回去,他上车时嘀咕道:“这个婆娘是恶鸡婆,当她的老公有罪受。”

早饭过后,老段拿着账单过来算账。他的账算得很讲法律,居然连超过八小时的加班工资全部算在内。三个人要拿走两万元钱。艾敏原来存了息事宁人的心思,看了这笔账单傻了眼,道:“段师傅,我每月给了你工资的,怎么算得出两万元?还有,在厨房工作哪个不超时,从来没有人算过加班工资。”

老段道:“我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哪一笔不清楚你给我指出来。不行我就到劳动部门去投诉,还要到防疫部门,以前进过的肉不干不净的多得很。”

艾敏刚才和鸡贩吵了架,一口气还没有顺过来,被老段刺激得不再顾念往日情分,提高声音道:“大家都是做餐馆的。从来没有看见哪个人像这样算账,应该给的钱一分不少,不应该给的我一分不给。你想要到防疫部门去告,脚在你身上,我又没拦着。”

老段拍了桌子,道:“你敢不给?”

头发散乱的艾敏也跟着拍了桌子,挽着袖子,怒吼道:“老娘辛苦做个餐馆,老娘都没有找到钱,你们这些人都想来啃两口,当真是半夜选桃子朝着粑的捏。今天你想干啥子,老娘奉陪到底。”

老段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生意人做法,没有想到把温言细语的艾敏彻底惹恼了。他张口结舌看着表情狰狞的艾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胖徒弟道:“艾老板,该拿的钱总要拿。”

艾敏愤怒道:“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胖徒弟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当场堵住,也要跟着拍桌子。另一位徒弟是个善心人,暗自觉得师父老段把好心肠的艾姐逼成泼妇,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他伸手拉住胖师弟,轻轻地摇了摇头。

王桥原本是想减一万块钱,付一万给老段,见艾敏突然发飙,静观其变,暂时没有说话。

老段道:“艾敏,你总得说个价,不可能让我们灰溜溜走路。”

艾敏抹了抹眼角,道:“我也不会亏大家,回家的路费肯定要给,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发了,春节期间你们不好找工作,我多发一个月工资。我算了一下,一共七千二百元。我们开老味道餐馆才两三个月,前一段时间生意不好,没有赚钱,我们店里员工都发不起奖金了。”

老段道:“涨点,凑个整数,一万块。”

艾敏断然道:“不得行,七千二,一分钱不多。”

两人僵持一会儿,老段叹息一声,道:“算逑了,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给钱,我们走路。”

出纳将七千二百元现金送到办公室,有好几百块钱是十元钞票,尽显老味道的窘迫。老段等人背着行李离开时,艾敏脸色苍白地站在窗前看着,三个人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以后,终于不见了踪影。她突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瘫软在竹藤椅上,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王桥连忙端了一杯温水过来,道:“老虎不发威,他们就以为是病猫。今天第一次见你发威,这才是老板气质,以前太温柔了,这些糙汉子根本不吃细声细气那一套,讲话声音大才有作用。”

艾敏喝过水,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我觉得有些对不起老段,是我请他过来的。其实他好说好商量,不来逼我,还是可以给他们加点工钱,请个现成的厨师团队也不容易。”

王桥道:“如果你在他们初来时一直恶声恶气,说不定现在还能够合作。他觉得你太好说话,这才会起贪念,人心不足蛇吞象。”

艾敏重新扎起头发,道:“不管老段的事情了,先把今天的场面应付过去。我给另一位老师傅打了电话,他的手艺比老段还要好,如果肯来,我有信心把老味道做起来。”

王桥道:“通过老段的事情我也在反思如何解决厨师的忠诚度问题,如果新来的厨师手艺好,人品不错,可以考虑长期合作,比如给点股份。我们这个餐馆再折腾几次也就完蛋了。”

艾敏回想起与老段短暂的交锋犹觉得心力交瘁,自然赞同这个主意。休息一会儿,她恢复了几分元气,与王桥一起到厨房看吊汤。

吊的汤如何,直接决定着菜品的口味,决定着菜馆的生意。

吊汤是山南菜品中极为重要的环节,只要汤吊得好,其他菜品就容易烹制。没有好汤,酸菜鱼、肥肠鱼、烧鸡公就要差好几个档次。老段当主厨时,都是由他来吊汤,而且不让外人在旁边观看。

汤锅前,热气袅袅升起,散发着鸡鸭的混合香味。

艾敏站锅边道:“我在巴州当墩子时,见过老师傅吊汤。当时我常给老师傅打下手,学了点本事,就是不知道成不成。我偷学的吊汤办法应该与老段不一样,他是一锅起,我偷学的是双吊汤,就是先吊一锅普通清汤,然后将清汤用纱布过滤。将鸡肉斩成肉茸,放葱、姜、酒到清水里泡。泡半个小时,把鸡肉茸放入清汤,用鸡肉茸去吸附汤中浑浊悬物,把鸡茸去除后就是一锅精制清汤。双吊汤应该不比老段的一锅起要差,只是麻烦点。”

在汤锅前站了一会儿,王桥上三楼收拾阁间。艾敏则心神不宁地守在锅边,希望能出一锅好汤。

在搬动阁间杂物时,又见好多肥大的老鼠蜂拥而出,在狭小的阁间纵横驰骋。王桥随手抓起棍子一阵乱打,这才赢回阁间主动权。忙到十一点,他出了身大汗,将阁间大体上清理出来。

到楼下洗了脸,来到了汤锅前。艾敏一脸喜色道:“成了,吊成了,不比老段师傅的一锅起差。”

汤锅里有清冽的汤,散发着稍有些闷的香味。王桥道:“那我就去换衣服,充当一会儿大厨,能否渡过难关,就在此一举。”艾敏道:“我虽然多次看过老师傅吊汤,但是自己做还是第一次,没有想到居然成了。袍哥手艺好,肯定能过关。”

王桥换上白色的厨师服,又戴上高顶白色厨师帽,在厨房里坐等客人上门。

厨房里走了三个主力厨师,除了临时招的服务员,其他人都是从巴州过来的有股份的老员工,她们见到王桥穿着厨师衣帽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担心到时做不出客人满意的酸菜鱼,砸掉了老味道辛苦积累起来的口碑,都是心有忐忑。

十一点五十,有客人来到。

十二点二十分,有客人点了酸菜鱼。

由于人手不够,墩子帮着做其他事情,只能由王桥剖鱼。王桥从小在河边长大,在羊背砣时天天吃鱼,练了一手剖鱼的好技术。面对五斤重的花鲢,他拋弃杂念,刀刀都如小李飞刀那般准确,如魔术一般变出了洁白、规整的鱼片。

服务员将煮好的散发着浓香的大盆酸菜鱼端上桌以后,筷子纷飞,食客们吃得不亦乐乎。王桥躲在门口仔细观察食客们的表情,数着动筷子的频率,几分钟后,他自信满满地回到厨房。

整个午餐时间,王桥宰杀了十三条鱼。接近三点的时候,疲惫不堪的艾敏走到厨房,道:“今天客人对酸菜鱼反映不错,没有人提出味道不正,就是油用得有点多。”

王桥道:“为了提味道,起锅时我还泼了热油干辣椒。”

艾敏道:“总算是把第一顿撑了过去,两个多月不上灶,我的手艺都生疏了。”

王桥打着哈欠,道:“我要去睡一会儿,早上起得太早。”

艾敏跟着打哈欠,道:“我还不能睡,走了三个厨师,还有一个服务员家里有事也要辞职,我得弄个招聘广告,贴到外面去,否则人手不够。”阁间没有收拾好,王桥仍然睡在办公室,头刚靠在枕头上,立刻沉入梦乡。

被推醒时,已经到了晚餐开火时间。揉着眼屎下楼,迎面见吕一帆正在擦桌子,他惊奇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吕一帆穿着体育系训练用的旧衣服,围着一条服务员的围裙,乐呵呵地答道:“我刚应聘过来,你是老板亲戚吗?可要多多关照。在餐馆打工比花店好,除了工资还可以混两顿饭。”

王桥用温水洗脸,弄掉眼屎,戴上白帽子,又变成精神抖擞的厨师。吕一帆有些发傻,眨着眼问道:“你居然是老味道的厨师?这事怎么怪怪的。”

“今天大厨走了,新厨师没来,我临时客串。”

“小锅小灶应该可以,客串大厨,你行吗?”

“中午弄了几盆鱼,没有问题。”

“你到底是中文系、体育系,还是美食系?”

王桥此时自信心爆满,道:“都算吧。”

晚餐生意依然不错,王桥比起中午来更加得心应手,所做的酸菜鱼得到了一致好评。

客人走完时,就由平时不太上灶的女墩子给大家做饭。王桥兴致不减,道:“今天大家都辛苦,我给大家做一道酸菜鱼。”艾敏道:“袍哥,你也累得很,就别做了,大家随便吃点就行了。”王桥道:“我做的不是菜,而是商品。等会儿我做出来以后,你们多提意见。”

服务员们一致拍手。

在做鱼时,吕一帆跟了过来,道:“顾客对你这道菜反映很好,盆里都没有什么剩菜。”

王桥手脚麻利地开始操作,道:“是哄我开心,还是当真如此?”

吕一帆给了王桥一个白眼,道:“我为什么要哄你开心,现在的人真是,听到人们说点真话,反而疑神疑鬼。”她穿了一身服务员的服装,由于身材超棒,仍然穿出了特殊的味道,让呆板的服装变得生动起来。

王桥觉得与吕一帆这种对话很放松,道:“那你跑到厨房来做什么,专门过来表扬我?”

吕一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是来学杨露禅偷拳学艺,以后可以将这道美食原汁原味带回老家去,说不定也开一个餐馆。”

北三省国企破产得多,经济不好,王桥是知道这一点的,从吕一帆到花店和老味道打工的情况来看,她家的经济条件多半不好。王桥就道:“不用偷拳,我给你讲具体操作办法,真要学好,得从剖鱼开始。”

吕一帆跃跃欲试道:“那我帮你剖鱼。”

王桥原本不靠着酸菜鱼当家,又对吕一帆颇有好感,便毫不保留地细心地传授技艺,讲完以后,道:“正餐时,你剖鱼的速度跟不上,明显要影响进度,我们员工吃饭做鱼时,我就让你来操作,行不行?”

吕一帆道:“当然行,以后我是不是叫你师父?”

王桥道:“我没有叫你教练,你也别叫我师父,大家扯平了。”

王桥一边讲解一边麻利地操作,不一会儿工夫,飘着香味的酸菜鱼便被吕一帆端到了桌上,引得大家一阵欢呼。

按照原计划,王桥在大年三十要回柳溪同父母一起过年,谁知计划没有变化快,老段带着徒弟离开了老味道。新厨师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只能继续客串厨师。

大年三十下午五点半,黄永贵一家人陪着校党委副书记梁柏文一家人来到老味道。

黄永贵在厨房里找到王桥,道:“尖头鱼买到了吗?质量怎么样?”王桥揉着被冻得发红的鼻子,道:“我骑着摩托车将山南菜市场跑遍了,幸不辱命,弄到两条尖头鱼,质量比上次的还要好。”

黄永贵道:“今天这顿饭是我请客,你别急着给我埋单,当然打点折还是行的,下回我想过瘾,你再请客。”他打量着戴着白帽子的王桥,道:“戴上白帽,还真像个大厨师,等会儿给梁书记敬杯酒,他若是问起餐馆的事,你得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这是一个含义模糊的概念,王桥想起关于梁柏文的种种传闻,隐约猜到说实话的真实意义,暗自奇怪:“这个餐馆和我的关系,应该没有外人知道,黄永贵这是什么意思?不管什么意思,他肯叮嘱我总是好事。”

大年三十除了黄永贵一家人,几乎没有客人,吕一帆便抽空来到厨房,继续学艺。

“哇,这是什么鱼?好漂亮!”

“这是尖头鱼,用来做酸菜鱼味道非常棒。这鱼一般生活在冷水里,对水质要求高,因为产量少,价格比四大家鱼要贵得多。”

“那做法是一样的吗?”

“做法一样,但是尖头鱼肉质嫩,起锅时间要更加精确,起早了,鱼肉还带血,起晚了,就老了。”

醇香的酸菜尖头鱼出锅后,王桥端着酒杯出去敬酒,道:“梁书记,祝春节快乐!”梁柏文见到一个高大厨师向自己敬酒,奇怪地问道:“师傅,你怎么知道我姓梁?”黄永贵笑着介绍道:“这是中文系95级新生,打篮球一流水平的王桥。”

梁柏文看过好几场新生联赛,对王桥印象挺深,他打量着高高的白帽子,道:“原来是你啊,怎么变成厨师了?”

王桥道:“这是我姐姐与人合股的餐馆,春节前厨师因故离开了,我现在客串当厨师。梁书记,今天的酸菜尖头鱼合不合胃口?是我的手艺。”

梁柏文刚才还对尖头鱼赞不绝口,道:“你还有这个本事,专门学过?”

王桥答道:“我初中毕业考了中师,在乡里当过老师,那时都是自己做饭菜,我看过几本菜谱,做菜手艺还不错,所以临时顶个差。”

梁柏文在“文革”期间被打倒过,当时他年轻且有文化,在落后的山区里算是高级知识分子。村里支书是老游击队员,威信高,不信邪,把右派分子全部弄到村小教书。梁柏文以右派身份受到礼遇,没有吃太多的苦,那一段在山区的教书生涯成了混乱青春时期最美好的回忆。他神情柔和下来,道:“噢,小王当过乡村小学老师,吃过苦头吧?”

王桥道:“苦头倒说不上,我分到巴山县旧乡的一个村小,位于大山深处,信息太闭塞了。我后来辞职,读复读班,这才考进山大。”

黄永贵见气氛不错,介绍道:“王桥现在是系学生会宣传部干事,正在积极追求上进。”

黄小波素来畏惧“大官”梁伯伯,一直憋着没有把“袍哥”两个字叫出来,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道:“袍哥,什么时候教我新绝招?”夏琴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她又笑着对梁柏文解释道:“梁书记,王桥是小波的篮球偶像,天天都在唠叨。”

吕一帆端着另一盆烧鸡公走了过来,也称呼一句:“梁书记,您好。”梁柏文抬眼看了看高挑的服务员,道:“你也是山大的学生?”吕一帆快活地答道:“我是体育系大三学生,寒假没有回家,今天看到这里有招聘,就过来应聘,第一次当服务员,服务得不好,梁书记可不能怪我。”

梁柏文最不喜欢大学生谈恋爱,认为这是玩物丧志,凡是学生干部谈了恋爱,就会失掉很多印象分和机会。看到吕一帆第一眼,脑子里自动将吕一帆和王桥联系在一起,道:“你读大三啊,大学生活还有一年就要结束了,一定要珍惜在校的最后一学年,人最宝贵的时间就是青春,青春最有味道的就是大学。”

“想到毕业,我真舍不得同学和老师们。”吕一帆甜甜地应了一句,又道,“梁书记,各位老师慢慢用,我得服务去。”离开梁柏文那一桌后,她脸上笑容敛去了,自嘲道:“青春,我哪有什么青春?”

等到一身厨师装扮的王桥离开,梁柏文装作随意问道:“王桥是大一?”黄永贵道:“大一,今年新生篮球联赛的绝对主力。”梁柏文道:“长得又高又帅,讨女孩喜欢。”黄永贵明白其意,道:“梁书记放心,凡是要到学生会来工作的同学,我都打过招呼不准谈恋爱,要谈恋爱也行,得交上辞职报告。”

夏琴对梁柏文书记一直挺尊重,唯独在谈恋爱这件事情上与梁柏文有不同看法,觉得在大学这种管理法太落后了。她端着酒杯,道:“梁书记,感谢一年来对我们全家的关心,小波、小琴,站起来,一起敬梁伯伯。”

七点半,《焦点访谈》开始介绍春节联欢晚会,老味道客人皆散去,室外不时响起零散的鞭炮声,春节的气氛越来越浓。王桥、艾敏、吕一帆,以及厨师、服务员们都围坐在电视前,说说笑笑地看电视,每年春晚开头多是欢欢喜喜的一群人跳舞,彰显着欢庆愉快的节日氛围。

艾敏从身上取出两把钥匙,道:“春节了,我把电话开了锁,大家都给家里打个电话,给爸爸妈妈拜个年,人多,大家别打久了。”

两把钥匙,大的一把用于打开电话外的木盒子,这个木盒子的功能是防止有人偷打电话;小的一把用于打开锁住的长途功能,长途贵得很,不加控制,电话费要多出不少。

第一个员工去打电话时,艾敏将电视声音调小,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唬”的动作。

厨房工作又脏又累,家庭条件好的子弟吃不了这个苦。在老味道工作的服务员们大多数长时间离开家,拨通可以联系到家人的电话,平时满不在乎的人在特殊的时间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有几人还抽抽泣泣。

王桥原本以为吕一帆要哭鼻子,谁知这个年轻女孩子一脸平静,打完电话,坐回原座又心平气和地看电视。

能联系到家里的员工陆续打电话,直到十点才打完。

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全城烟火同时升空,员工们都跑到外面放礼花。老味道为了在新年讨个彩头,特意买了两个中型礼花弹。王桥点燃礼花以后,轰响声不断,头顶天空变得璀璨夺目。

吕一帆找来几个大型土鞭炮,用手指捏住土鞭炮底部,点燃后不慌不忙朝院子角落扔,巨大响动震得玻璃晃了起来,几个工人出身的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服务员看了都觉得害怕,称呼吕一帆是傻大胆。

热闹过后,大家亦都疲了。

艾敏道:“早些睡吧,明天早餐还得做。”

有人道:“明天是大年初一,谁来吃饭?”

艾敏耐心地说道:“这是新开的店,能多做一个人的生意,哪怕没有赚钱也不亏。”

王桥打着哈欠帮腔道:“明天我跟着大家起来,都早点睡。”

两个老板如此表态。大家无话可说,纷纷去睡觉。

吕一帆嫌女生公寓冷清,挤在老味道女职工宿舍里。

王桥住在阁楼里,透过阁楼斜斜的玻璃窗户能看到远处不断有烟花在空中散开。他在窗前看烟花,直到天空中烟花散尽才睡觉。

除了家人外,他还想给吕琪打电话。与吕琪的关系其实是一本糊涂账,两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说过正式分手,正因为此,他还抱有希望。而与晏琳的关系又不同,他亲自到过红旗厂,与晏琳见过最后一面。见了这一面,分手就分手,大丈夫何患无妻?

一夜梦多,醒来皆忘。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街道上行人稀少,山南大学周围的餐馆大多歇业。王桥和艾敏嘴里哈着白气,等待着第一位客人。

从六点到十点,共七个人来吃早餐。

初二,共有十八人来吃早餐。

初三,吃早餐的人数猛增到四十三位。

这几天晚上,老味道餐馆灯火辉煌,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一般,渐渐地在当地人脑中有了印象。

初四,王晓带着小儿子李安健来到老味道,在厨房见着正在忙碌的王桥,道:“二娃,你怎么这样瘦?”

王桥一边给酸菜鱼浇跑油,一边道:“我是采购兼厨师,忙得双脚乱翻,肯定要痩。”他顺手用筷子夹了一块卤肉,送到外甥嘴前,道:“老味道的肉都是正规肉,外甥可以放心吃。”

王晓道:“你真是忙傻了,小丑丑才满一岁,别喂他吃卤肉。”李安健倒是对舅舅喂的肉很感兴趣,伸出肥硕的小手,口齿不清地说道:“要,要。”王桥将卤肉放到自己嘴里,道:“小丑丑,快点长大,长大以后舅舅请你吃大餐。”

与外甥玩耍一会儿,王桥谈起正事:“老味道准备转换经营理念,以前老是想着赚学生的钱,后来发现真正来老味道吃饭的学生只占用餐总人数的十分之一,我和艾敏商量了,以后不以学生为主攻方向。”

王晓早对餐馆中低档策略有所疑虑,欣然道:“中低档的餐馆总是吃力不讨好,应该将中低档变成高中档,利润才高。既然要转变经营策略,你就要彻底一些,比如搞些无公害蔬菜、放心菜、土鸡馆等招数,走精品或特色路线,价钱可以适当高一些。”

“批发市场的菜来自四面八方,我怎么分得清哪家是无公害蔬菜?”

“在省政府家属院外面有一家专门卖无公害蔬菜的店,他们建有生产基地,可以定点送菜,我回头帮你联系。”

“价格适中才有合作的基础,如果太高,我们用不起。”

“应该不会太贵,我帮你联系。”

说话时,又有新单子开过来。

王晓见弟弟全神贯注开始操作,道:“我带安健到校园里走走,等会儿过来。”走出几步,她又退了回来,问道,“你这几天睡哪里,学校还是餐馆?”

王桥朝楼上指了指,道:“三楼,阁间。”

上了阁楼,摸着既薄且硬的被子,王晓心里一阵发酸。开车将儿子送回家。她带了些钱回到山大,到附近的百货店买回被子、被单以及日用品。添置这些物品以后,阁楼焕然一新,她很有成就感地在屋里左转右看,决定再给弟弟买一台小电视和一个简易衣柜。

收拾屋子时,在角落发现弟弟的一幅字,写的是李白的诗句,她觉得这幅字写得挺好,不比名家逊色,决定拿去装裱,挂在阁间里能增加点文化氛围。

初六,新厨师老邢到来,挑起了厨房的担子,王桥这才被松绑。王桥和艾敏细谈了一个晚上,重新对老味道进行了定位:老味道要做成一家中档餐馆,更名为老味道土菜馆,突出一个“土”字,以经营汤锅为主,兼做中餐,但是不再做早餐,白案师傅转行做面点。

初八,雷成和吴湘都提前回到学校,王桥便将精力转回到中文系艺术节上。白天在校园里活动,晚上住在老味道阁楼里。姐姐添置物品和重新整理后,阁楼变成了不错的单身寝室,比起509寝室要舒服得多。

姐姐装裱好的片子挂在房间里,是那首“弃我去者”的李白长诗,他最初不想挂这幅字,转念想到不敢面对过去的男人心理不会强大,遂将条幅留在墙上,让自己每天面对。

过完初九初十,上班、上学的苦日子似乎就飞驰而来,城里人开始羡慕农村人过了大年才开始正式劳作的神仙日子。

距离开学还有三天时,秦真高和父亲秦怀彪来到学校。父子俩将行李放回寝室后,直奔教师宿舍。

进了黄永贵家门,秦真高极为意外地看见王桥坐在客厅里。在他的印象中,除了自己和蒋玲,其他学生干部从来没有登过黄老师家门,坐在沙发上的王桥无论从神情还是从身体语言来看,都和黄老师及其家人很熟悉。

打过招呼以后,秦真高就用眼光去寻找父亲。秦怀彪根本没有注意儿子的眼光,开了一包烟,在屋里团团地散。

王桥很有眼色地及时告辞。

黄永贵没有挽留,叮嘱道:“开学了,每件事情都要按方案落实,遇到困难就来找我,别闷着。”待王桥离开,道:“老秦,过了个热闹年哈。”

秦怀彪苦着脸笑道:“人们都说年关年关,过年真是一个关口,天天喝酒,肝都被烧坏了。可是过春节时,难得聚在一起的兄弟伙喝个酒,如果不喝就太不耿直了。前天崔书记请客,满桌子都是老兄弟伙,喝了两件茅台,老崔当场喝翻,叫了医生在家里输液。”

秦怀彪嘴里的老崔是东城区委书记,算是地方实权派。真实情况是秦怀彪和几位生意上的朋友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位朋友认识崔书记,谈起了在崔书记家里吃饭的情景。秦怀彪来了一个移花接木,将朋友吹嘘的经历当成了自己的经历。

“我喝酒不行,两杯就醉。”黄永贵知道跑社会的人嘴里经常跑火车,并不是太相信,却也没有断然否定,当今有些领导喜欢和商人交朋友,两人说不定还真是朋友。

不咸不淡地交流了一会儿,秦怀彪向儿子递了一个眼色,秦真高取出一个游戏盒子,道:“我给小波带了一盒新游戏,有新版魂斗罗。”

黄永贵素来主张家庭环境要宽松,不反对儿子玩游戏,儿子读小学一年级时便主动买了小霸王游戏机。黄小波从小在家里随便打游戏,破除了神秘感,反而对街上的游戏机不感兴趣。

在里屋,秦真高和黄小波兴致勃勃地玩起新版魂斗罗。

客厅,秦怀彪掏出一个信封,道:“今年春节没有给娃儿买东西,小表示一下。”

黄永贵稍有推辞,接过了信封。

聊了十分钟,秦怀彪、秦真高告辞。父子回寝室收拾了床铺,再到校外老四川馆子开了一个雅间,招待黄永贵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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