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桥独自回到姐姐的房子。
他抽了支烟,仍然心神不定,取出以前的老信件,摆在桌前,细细地读。
一件曾经发生在旧乡的往事又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在旧乡,牛清德带着酒意在老旧的街道上乱逛,又习惯性地走回到学校宿舍。周末,多数人都回了老家,宿舍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牛清德到厕所小解,刚走进厕所就看到一股白雾从男女厕所分隔墙上的孔洞处冒了过来,不用说,有女人在对面洗澡。他静耳听了听,没有听见对面浇水声。
对准黑不见底的坑位“哗哗”一阵喷洒,着实痛快,牛清德将淋在手上的少许尿液在裤子上揩了揩,走了出去。
刚出门,他便迎面看见吕琪提着水桶走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刚刚洗过澡的吕琪脸色格外红润,肌肤吹弹可破,比平常更美了十分。
牛清德被吕琪的美貌惊得呆了,结结巴巴道:“你没有回家?”
吕琪没有料到会在厕所门口遇到牛清德,昂着头,走了。
牛清德跟在背后,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巴州,我们一起去,你跟着王桥在一起混,没有前途。”
吕琪走到门口,用左手推门。她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挺直了背,很高傲地没有理睬。
刚打开门,一股大力突然从身后涌来,她只觉两只巨蟒一般的胳膊紧紧锁住了腰部,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腾空抱了起来。
酒入肥肠壮了色胆,牛清德根本不管是否还有人在宿舍,将吕琪扑倒在床上,用全身重量压住吕琪,伸出一只手去摸胸。
当胸部被袭时,吕琪猛然间从懵懂状态清醒了过来。她俯身趴在床上,被厚实的牛清德牢牢压住,根本无法挣脱,因此,她放弃了挣扎,甚至没有阻止袭击自己的咸猪手,而是用力抬起头来,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
她在洗澡前,坐在床头写了一会儿日记,此时钢笔就在枕边。
牛清德使劲揉着吕琪的胸部,正处于亢奋状态,突然腹部一阵剧痛,而且疼痛持续不断。
吕琪有着一股狠劲,她拿到钢笔以后,单手将笔筒弹开,猛地朝着牛清德的下身扎去。她是在清醒状态下发的狠劲,钢笔尖直指其下身。
钢笔刺中牛清德腹部以后,她还用力搅动着笔尖。
牛清德痛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小腹的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顾不得再理会吕琪,转身狼狈逃窜。到了坝子的黑暗处,他停了下来,解开衣服,查看腹部的伤情。所幸天气凉,他穿了毛衣和内衣,衣服厚,小腹左侧只是被笔尖划了一条口子,虽然不停往外冒血,却无大碍。
“妈的,这个小泼妇,下手真狠。”在冬天,用钢笔将毛衣和内衣刺穿,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摸着自己的伤口,牛清德感受到了吕琪的愤怒和力量。他愤怒道:“你就算是孙悟空,也跑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吕琪从床上爬起来,拿着钥匙就朝王桥的房间走,她走进王桥房间,在厨房里摸到了菜刀,将牙齿咬得嘣嘣作响。
“拿着菜刀去砍牛清德。”吕琪怀着这个念头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心道,“砍了牛清德,是拿玉石去碰瓦块,划不来。”
“去告发牛清德,又能怎么样?他这种行为是强奸未遂,或者说是猥亵,公安来调查,要弄出些是是非非,说不定没有将牛清德告倒,反而毁了我的名声。”吕琪知道牛清德这个流氓的社会关系宽,思来想去,打消了报案的念头。
钢笔隐约有血迹,吕琪感到很恶心,用手指尖捏起钢笔,就如捏着一只死老鼠,扔进了厕所。她一直站在王桥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坝子的动静,等着王桥回来。
在旧乡与牛清德多次乱战,是王桥旧乡生活的一个重要回忆。在复读班能够与刘建厂团伙较量,是因为在旧乡和看守所的两个重要经历。往事不堪回首,如今自己奇迹般地成了山南大学的大学生,沉重的一页终究翻了过去。
9月14日9点,王桥提着一口大皮箱来到山南大学。按照姐姐的建议,他一大早就来到学校,准备抢占一个好床位。
大学四年时间,有一个好床位真的很重要,可以少闻臭气、少听噪声。
山南大学创建于1905年,是山南省属综合性重点大学,山南省人民政府与教育部共建高校。
历经风风雨雨,让校门显得古朴低调。两座灰色砖柱上各有“山南大学”四个大字,右侧柱子旁边是不足一米高的方形台,方形台表面铺装着暗红色大理石,中间是山南大学校徽。校徽最上方是“山南大学”四个汉字,中间有一排“1905”的数字,下方是shannanuniversity和一些树枝。
校门内红旗招展,旗子分别写着各系名称,有地球科学与资源系、工程技术系、材料科学与工程系、信息工程系、水资源与环境系、能源系、中文系、外语系、法学系、体育系、美术系、音乐系等。
王桥知道山南大学是全国重点高等院校,专业多,可是纸上介绍总觉浅,远不如现场来得震撼。
山南大学偏重于理工科,文科系的旗帜显得势单力薄,排在不起眼的角落。文科系最大优势在于“花枝招展”,不少身着长裙的女生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引来无数理科系男生赤裸裸的目光。
“中文系”旗下的新生接待处,一位戴着校徽的年轻女子站在桌子后面,面带微笑地招呼王桥,她旁边站着一位拿着夹板的痩高个男子。痩高个男子三十刚出头年纪,穿着短袖衬衣和西裤,表情严肃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见王桥面带风尘之色,不太像新生,就从年轻女子手中取过通知书和准考证,看过之后,问道:“你不是应届生?”
王桥不太喜欢这位老师略显咄咄逼人的态度,安静地答道:“复读过一年。”
年轻女子介绍道:“这是黄老师,你们的辅导员。”
王桥报到前在姐姐那里提前学到许多大学常识,知道辅导员是怎么回事,礼貌地说:“黄老师好。”
黄永贵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略为自得道:“欢迎到山大中文系,等会儿让师姐送你去办手续。”
在山大,老生们最喜欢迎接漂亮学妹,一些其貌不扬的男性新生容易受到冷遇。实际负责学生工作的辅导员黄永贵有针对性地调整接站方法,要求接站老生必须循序接送新人,这样一来,能否接到漂亮学妹只能靠运气。年轻女子主动帮着王桥拿行李,道:“我带你去办手续。”
“谢谢,这箱子太重,我来提。”王桥提起手里箱子,正欲随师姐去办手续,迎面过来一对母女。
李末琳盯着王桥的行李以及手里拿着的录取通知书,再抬头看了一眼中文系的旗帜,结结巴巴地问道:“王桥,你,你来上学?”
王桥同样惊讶,道:“我来报到。小陈也考上山大?”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时,他一直罩着陈强,陈强平日总是尊称自己一声“袍哥”,王桥见到陈强的女儿陈秀雅,自然而然称呼其为“小陈”。
陈秀雅认出面前之人是谁以后,顿时觉得时空错乱了。
在李末琳的心目中,王桥是从山南第一看守所走出来的恶人,而且是能在里面称王称霸的大恶人。如今居然成为山大中文系新生,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女儿和这种大恶人在一起读书,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如何能放心?她脸上肌肉紧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王桥见李末琳表情尴尬,隐约猜到其心结所在,不再寒暄,道:“我去办手续,你慢忙。”
年轻女子将一份“山南大学新生入学指南”递到王桥手里,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吴湘,中文系大三。你个子挺高,有一米八吧,会打篮球吗?”
眼前女子说话时一直面带微笑,很有亲和感,王桥愿意与其交谈,道:“我叫王桥,会打篮球,水平还不错。”
“我去跟体育部说,尽快让你到系队去试一试,中文系这两年篮球比赛总是输,急需新鲜力量。”看着大门处越来越多的新生,吴湘又道:“我们动作快点,现在人不多,很快就能把手续办完,等会儿人多起来,速度就慢得急死人。”
山南大学在室内篮球场内集中办理新生入学手续,入学手续包括交纳学杂费,办理户口迁移、保险和党团关系等。由于时间尚早,报名的人不多,手续办得挺快。
吴湘带着王桥来到男生一公寓,道:“你运气不太好,今年文科新生全部住男生一公寓,男生一公寓是所有公寓中最陈旧的,房间没有卫生间,据说每天早上卫生间挤得像沙丁鱼,你得有思想准备。”
“条件再差,也比高中宿舍要强。”历经曲折坎河终于进入大学校园,王桥已经觉得非常幸福,男生一公寓条件差点就差点,再差能差过看守所和复读班吗?
吴湘抹了抹额头的细汗,道:“我还要去接新生,你自己到寝室就行了。”
王桥对温言细语的师姐颇有好感,就多交谈了几句,道:“来接新生的都是学生干部吗?”他听姐姐介绍过大学的情况,知道学生会干部在毕业分配时常会受到关照,便生出了好奇之心。
吴湘道:“接新生的有学生干部,也有热心的同学。我在系学生会宣传部工作,希望以后支持系学生会宣传部工作。”
王桥开玩笑道:“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学生会干部,以前我对学的学生干部印象模糊,今天终于有了一个具体印象。”
“学生会是学生自治组织,是学校联系学生的桥梁和纽带,提倡自我服务,自我管理,自我学习。我个人认为参加学生会对提高个人能力很有好处,若有兴趣,或者想咨询,可以直接来找我。欢迎加入系学生会,你在里面一定有用武之地。”挥手告别前,吴湘顺便向新生普及了学生会基础知识。
王桥站在男生一公寓门口,目送着吴湘离开。吴湘身高约莫一米六五左右,五官小巧精致,气质温婉,举止落落大方,给了王桥极好的第一印象,连带着对中文系学生会都有些许好感。
进入大学前,他在规划自己人生道路时,曾有两种打算:一是将来经商,做企业家;另一种想法是进机关,成为国家干部。除了这两个选择外,他基本上将其他想法排除了。
今天见到传说中的学生会干部,便准备花一学期来观察他们。
509宿舍是长方形,安有四张高低床,中间有两张课桌,条件比巴州一中复读班好得太多,但是比不上红旗厂办事处的宿舍。
王桥占了先来之便,从容地选了靠窗的下铺。
站在窗前,能够俯视四个篮球场和两个羽毛球场,有几个同学在打篮球,水平不敢恭维。在篮球场的另一边是女生公寓。男女公寓相对而望,互相能望见人影,五官看不清楚,但是体形一目了然。若是拿一个望远镜,绝对可以将女生公寓一览无余。
麻利地铺好床,挂上蚊帐,从此以后,王桥在宽阔的山南大学有了一张床。为了有这样一个床位,他历经波折,付出艰苦努力。所幸天遂人愿,总算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每个人从小都有理想,要成为医生、军人、警察、科学家、运动员等各种角色,多数人的理想随着年龄增长而灰飞烟灭,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侥幸实现儿时理想。王桥儿时梦想之一就是读大学,从这一点来说,他是幸运儿。
将随身携带的小物件放进课桌抽屉时,王桥发现床前这张课桌上面有个洞,桌面上的水会通过这个洞流进抽屉里。趁着无人,他赶紧将两张桌子对调,选了一张好桌子自己用。
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用品,这是早到的好处。
安顿完毕,王桥出寝室寻找卫生间。过道上急匆匆跑过一人,如炮弹一样撞了过来。王桥身高体壮,也被撞得连退几步。
来者身材不高,脑袋大,头发剃得和光头差得不太多,露出些青色头皮。“你这人从哪里钻出来,硬是非洲老汉跳高——黑老子一跳。”来者是一口方言,出口就是川渝风味的歇后语。
在巴州生活着大量四川人,四川话在巴州基本上算作通用语,川话中的歇后语更是广为流传,王桥听到这句熟悉的歇后语,也用川语说了一句歇后语,道:“你硬是茅司头划船——粪涌前进,跑这么快,也不看路。”两句歇后语如地下党的接头暗号一样,短发男眼前一亮,道:“你是哪里的?”
王桥道:“我是巴州人,会说几句川话,还行吧。”
青头皮伸出手,道:“你的川话是死鱼的尾巴——不摆了。我是法学系赵波,住510。”
王桥与其握手,道:“王桥,中文系。”
赵波亲热道:“你住509,我住510,509之前的房间住的是中文系,510以后的房间都是法学系,这里是‘红军一、二军团’会师地点。”
王桥很佩服赵波这种自来熟的本事,人与人的气质不同,他就学不来这种自来熟的本事。
赵波道:“我等会儿要到楼下去,给一位老乡拿点东西,上楼我们再聊。”
从窗边朝下看了一两分钟,赵波的身影出现在窗下,他到羽毛球场等了好一会儿,一位个子娇小的女孩不紧不慢走了过来。赵波将手里的小包交给女孩子,然后站在球场上目送女孩离开。女孩身影消失后,他仰头朝楼上看,冲着王桥招了招手。
上楼后,赵波径直走进509,道:“有烟没有,弄颗烟抽。”
王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塔山,扔了一支给赵波。赵波接过香烟,开始吞云吐雾。
王桥问:“女朋友?”
赵波摸了摸头皮,露出些腼腆神情,道:“她是我的初中和高中同学,我们关系挺好,还不算女朋友,正努力朝那个方向发展。”
“我见她是从西区来的,哪个系?”
“美术系”。
门外发出一声断喝:“把烟灭掉。”拿着文件夹的痩高个男子走进屋,皮鞋踩在地上嘎嘣直响。
来者正是接新生时出现的辅导员黄老师,他盯着两人手里的香烟,严肃地喝道:“大学不是社会,你们把社会上的那一套收起来,别污染了学校良好的学习环境。”
从心理上王桥早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学生,抽烟是很正常的行为,他有些惊讶地看着神情严厉的黄老师,没有立刻灭掉香烟。
赵波脑筋转得快,笑嘻嘻地说:“学校就是社会嘛,难道学校生活在真空里?哪条法律规定成年人不准抽烟,违反了哪条王法?”
黄永贵没有料到被抓住抽烟现形的新生居然还振振有词反问,生气道:“你叫什么名字?马上跟我到办公室去,今天背不下学生守则,不准回寝室。”
王桥不愿意第一天报到就与老师发生冲突,将吸了半截的香烟丢在地上,踩熄。
赵波猜到来人是中文系老师,作为法学系学生根本不怕外系老师,他眼珠转了几转,道:“学生守则有不准抽烟的条款吗?就算有,只能管山南大学的学生,我是学生亲戚,难道还需要遵守学生守则,不知这位老师是否有同意我来读大学的权力,如果有,我马上就不抽烟了。”
黄永贵见此人油腔滑调,皱眉问道:“你不是学生?”
赵波理直气壮地道:“我送表弟来读书。”
房间只铺好一张床,黄永贵便信了三分,对王桥道:“你是不是姓王?”
王桥道:“我叫王桥。”
黄永贵打开文件夹,在报名表上找到“王桥”的名字,拿出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语重心长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来读大学,要结交有档次的朋友,那些素质不高的亲朋好友,最好不要多接触,否则你也没有档次,入不了流。”他将夹板猛地一扣,转身离开。
赵波跑到门口,伸出脑袋观察一会儿,回头笑道:“这个鸡仙应该是中文系老师,装模作样,真是肚鸡眼吹火——一股妖风。我看见他在夹板上写了点东西,王桥你娃被打入另册,惨了。今天连累了你,改天请你撮一顿。”
王桥不想与老师作对,但也不会因为此事被吓得惴惴不安,问道:“刚才那个老师是我们的辅导员,什么叫鸡仙?”
赵波笑嘻嘻地说:“两条腿又细又长,就叫作鸡仙。我纠正刚才说过的话,不是改天请你吃饭,是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不知附近有没有正宗的川菜馆子,想起川菜我就流口水。”
这时,又有人走到门口。
一位中年妇女指着门牌道:“就是这里,509。”她伸在空中的右手有两个金黄色戒指,耳朵上是金灿灿的耳环。耳环既圆又大,如体操的吊环。
王桥瞅着戒指,暗道:“戴一个戒指还算家境小康,一只手戴两个大戒指就叫作暴发户。”
矮胖的中年男蓄着小胡子,腰上挂着摩托罗拉手机,他趾高气扬地走进寝室,没有与坐在床边的两位同学打招呼,查看寝室情况后,指着王桥对面的铺位道:“选窗边的下铺,空气好。”
最后进门的是脸色稍白、头发中分、身体单薄的小伙子,他将手提袋放在课桌上,眼光从王桥身上掠过以后便迅速移开。
中年首饰女单手能提起宽厚的皮箱子,为儿子铺床时动作麻利,不失劳动人民本色。胡须男在旁边指挥,指手画脚。夫妻俩间或争吵两句,小伙子如局外人一般站在窗边,听凭父母争论和忙碌,没有帮忙的意思。首饰女和胡须男为了先用哪个颜色的被单又争论起来,小伙子不耐烦道:“你们俩人别争了,只要不用白色的,其他颜色都行。”
三人进门以后旁若无人地自行其是,没有和王桥、赵波打招呼,房间内气氛尴尬起来。赵波起身告辞,低声道:“中午我来找你,请你吃饭。”
王桥“嗯”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随意浏览。
门外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一位身材肥硕的胖子出现在门口,提着行李,肩上挂着一个大包,衣服全部被汗水打湿,他站在门口声如洪钟:“呵,我还以为来得早,没有想到还有比我更早的,幸好还有一个下铺,否则我这个胖子爬上铺就费力了。”
一家三口人瞅了来人一眼,仍然自顾自忙着。
王桥看不惯对面一家三口人冷冰冰的态度,主动上前接过肥胖同学手中的行李,询问道:“你一个人?”
胖子抹着头上的汗水,道:“爸妈都要上课,我只能自己来。我家在山南,从小就在这一带玩,不需要有人送。我叫杜建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桥,有杯子没有,我这里有开水。”
杜建国拉开网兜,取过一个大碗。这个大碗和他的体形一样硕大,他将开水放在桌前凉着,大大咧咧道:“我这人心肠好,急急忙忙过来占下铺,如果我睡上铺,下铺的兄弟估计会担心床被压垮,经常睡不着觉。”
看着杜建国肚子上波浪起伏的肥肉,王桥道:“你说的还真是实话,我就不敢睡在你的下铺。你父母都是老师吗?”
杜建国道:“爸妈都是老师,开学最忙,他们走不开。”
得知杜建国母亲是小学教师,王桥对其好感增加不少。他见杜建国热得张大嘴巴直喘气,到门口扭开吊扇开关。
头顶吊扇“忽忽”地转动起来,站在窗前的长发小伙子正在喝水,看了一眼头顶吊扇,用手捂住水杯。首饰女用手扇着鼻子,走到门口,“啪”地将电扇关掉,道:“吊扇没有擦,灰多得很,现在别开。”
这是中年首饰女第一次对寝室内同学说话,说话的态度是冷冰冰的。王桥无法理解这一家人的行为,按理说,他们家的儿子将在这个寝室住四年,与室友搞好关系很重要,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室友,作为家长应该主动与同学们打招呼,而不是这种略带轻视和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王桥评价道:“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家人素质低,眼界不开,是土财主。”
电扇转动时,杜建国只觉得一股股清风将积蓄在身上的热量带走,比猪八戒吃了人参果还要舒坦。电扇被关掉后,汗水立刻从皮肤的毛孔里冒了出来,他性格敦厚,没有与中年首饰女计较。对比之下,他觉得高个子王桥实在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床铺收拾利索以后,胡须男拿出摩托罗拉手机,拨通电话,站在寝室中间大声道:“喂,我是老秦,带着娃儿来报到,等会儿出去吃饭,一定要把人约上。餐馆你来定,要有点档次,不要在意钱,钱就是用来花的。”
十来分钟后,一家三口离开寝室。满头大汗的杜建国赶紧将电扇打开,气鼓鼓地说:“那一家人有点拽,明明要在一起住四年,不同我们打声招呼就把电扇关了,完全是目中无人。”
王桥对那一家三口人印象同样不佳,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不足为怪。”
杜建国是第一次离开家出来生活,生活自理能力明显不如王桥,铺床时笨手笨脚,虽然有王桥在一旁指点,还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将床铺基本弄好。
杜建国出了身臭汗,拿着毛巾到卫生间洗脸,回来时在门口猛地摇动身体,头上的水珠四散飞溅,好似一条落水狗。
赵波走在杜建国身后,不提防他会突然晃动,脸上落了不少水珠,道:“嘿,嘿,轻点轻点,弄我一身。”
王桥听到赵波独有韵味的川话,招呼道:“杜建国,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法学系赵波,住在隔壁,我的朋友。”
虽然他今天第一次与赵波和杜建国见面,但是此句介绍一出,赵波立刻就觉得与王桥成了朋友,杜建国也有相似感受。
杜建国裸着上半身,腰上如绑了个大号游泳圈,稍有动作,肥肉便晃悠悠颤抖,他乐呵呵地笑道:“你这人走路没声音,活该被洒一身水。”
赵波抹掉脸上水珠,上下打量眼前的胖汉,道:“到晌午了,我要请王桥吃饭,算你一个。”
杜建国是一个大吃货,立刻响应道:“忙了一上午,嘴里淡出鸟来。第一天就让你出钱,不太好,我建议打平伙。”打平伙就是aa制的川话表达方式,川话在山南畅行无阻,谁都听得懂,多数人还能说上两句。
“好吧,打平伙。”依着王桥的爽直性格,他原本想“请一次客”,可是想着即将要开始的生意以及窘迫的钱包,他也同意打平伙。
赵波接受了杜建国的意见,道:“我还要叫一个人,四个人打平伙,我出双份,得不得行?”
王桥故意打趣道:“叫女的可以,男的不行。”
赵波道:“当然是女的,而且是美女。”
王桥和杜建国在男生公寓门口等了一会儿,赵波带着小个子女生说说笑笑过来了。小个子女生苏丽是美术系新生,体形娇小,表情柔媚,快语如珠,活脱脱一个机灵泼辣的川妹子形象。
四人朝校外走。
经过篮球场时,恰好场内在打比赛。王桥读复读班时,为了考大学强压着打篮球的欲望,进入大学后,打球的欲望被释放出来。他站在球场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球场。这应该是体育系的训练比赛,两队各有一位女生。其中10号女生球感颇佳,虽然力量比不上男队员,可是动作灵巧,经常用快捷逼真的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将球带入中场附近。
“吕一帆,传给我。”
“吕一帆,我在这边。”
在外围捕捉战机的男生总会心急地大叫着,提醒带球的女生。
王桥从中师以来参加过无数篮球队,在他见过的篮球女将中,10号是球技最出众相貌最漂亮的一个,他记住了“吕一帆”这个名字。
“王桥,回来再看,肚子饿得打鼓了。”赵波催促道。
王桥依依不舍地跟着众人前行,道:“场上有个女孩球技出众,长得亦不错。”
杜建国身材肥胖,运动能力不行,向来看不上运动健将,道:“这些体育专业的学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蹦蹦跳跳,啥都不会。”
王桥道:“不能这样说,美国最好的学校里最出风头的就是体育生,很多杰出人物都是体育健将。毛主席就曾说过要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
赵波也注意到女篮10号,道:“我以前以为体育生都是五大三粗,没有想到还有漂亮的。”
苏丽道:“赵波没有见识,要论漂亮,音体美的女生平均水准最高,校花级人物都在这三个系。”
赵波嘿嘿笑道:“什么时候我去瞧瞧音体美的美女,顺便找个情人。”
苏丽撇了撇嘴巴,道:“随便你,就怕你没有本事。”
隔学校大门还有一百多米,王桥意外地看到门卫室外站着一位瘦高警察,正是老友杨红兵。王桥兴奋地快步上前,也不管杨红兵穿着警服,上前就当胸一拳。
杨红兵还击一拳,道:“你小子不够意思,暑假都不来一趟。”
王桥道:“我给你打了两次传呼,你都没有回。”
“你打传呼时,我正在火车上押解犯人,没有办法回,回家喝了庆功酒,大醉一场,忘记给你回电话了。昨天给你家打过电话,听王叔说你今天报到,我正好过来办事,来看看我们班上唯一的正牌大学生。”杨红兵瞧了瞧王桥身边几个同学,道:“你们是去吃饭吧,餐馆我已经安排了,让同学们一起去。”
王桥和杨红兵是读中师时最铁的哥们儿,天天混在一起,可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杨红兵请客,王桥自然不会客气,招呼着三位新朋友一起前往。
在距离大门不远处有一家名为“老四川”的餐馆,杨红兵径直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赵波来自四川,吃了十几年川菜,培养了一张刁嘴,看着“老四川”的招牌,道:“这个地方不知是否正宗,不正宗的川菜吃起来难受,还不如山南菜。”
苏丽给了赵波一个白眼,道:“山南大学有很多四川人,如果不正宗,餐馆肯定开不下去。再说,别人请吃饭,你倒挑剔起来了,这句话本来就不应该说。”
被苏丽抢白几句,赵波不仅不恼,还笑嘻嘻的,道:“苏三妹,你肯定早就想吃川菜了,今天但愿能过瘾。”
苏丽离开四川不过一天时间,就特别想吃家乡的麻辣食品,她给了赵波一个白眼,道:“你怎么把我说得像个吃货,我有这么馋吗?”话音未落,餐馆里突然传来一阵久违的辣味,诱得她直流口水,道:“这是在做虎皮青椒,味道真香。”
几人都听出苏丽话语中的口水味道,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苏丽自豪地道:“美食是一种文化,我这是欣赏家乡的文化,有什么好笑的。”
上了二楼,中年人老褚迎了过来,给杨红兵、王桥等人散了烟,道:“杨公安,菜点好了。”杨红兵道:“我这里有四位朋友。”老褚道:“人多了吃起来才热闹。”
客人进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一位穿对襟唐衣的服务员拿起一瓶茅台,道:“老板,酒开不开?”
老褚豪爽地道:“开两瓶,拿六包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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