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回到县委办。
“大秘,等急了吧?快回去吃饭吧,这里就交给我了。”我快步走进办公室,对冯大秘说道。
“好。”大秘有点等不及的样子,整理了下办公桌上的东西,站起来就要离去。
“莫着急,嫂子在家等着你呢。今晚有空,慢慢玩。”我坏笑着调侃道。
冯大秘冲我笑笑说:“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我就回来。今晚情况特殊,我们责任重,不敢多耽搁。多留个人在这里,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处理。”
我想他说得很对,便没有再坚持。
有水有电的日子就是好啊,我打开电脑,上qq跟朋友聊天。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雪灾的消息。在贴吧或论坛里,很多人在打听身陷灾区的亲人或朋友的信息。
或许可以专门安排一个人,负责在天远的政府网站上回答网友们关心的问题。不过这事应该由政府那边负责,我若有此提议,未免管得太宽了吧?不不不,我好歹算是抗灾指挥部的办公室副主任,提个建议又有何妨?
冯大秘回来得比我预想还要早。我忍不住调侃他道:“你小子,工作太积极了吧,领导给你发了双份工资吗?”
冯大秘笑笑,反常地没有还击。
我百无聊赖,便邀约他道:“大秘,上qq斗盘地主吧?”
冯大秘不做声,走过来不由分说把我的电脑电源关了。
靠!我心疼地看着电脑,埋怨说:“大秘,你有病啊!”
“我有病还是你有病!老百姓挣钱纳税,难道是为了养你这样的官老爷?斗地主,斗你个锤子!”冯大秘声色俱厉地喝道。
我满面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要小题大做。莫非,他书呆子脾气又犯了?
冯大秘绷着脸,与我对视。我渐渐地失去信心,算我倒霉吧,遇上他更年期提前。
我随手抽出一份文件,无趣地翻着。冯大秘终于憋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我这才郁闷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冯大秘耍了。
正当我站起身,打算找冯大秘的麻烦时,手机不凑巧地响起来。冯大秘冲我做了个“别闹了,接电话”的手势。我知道目前情况特殊,也害怕耽误事,掏出手机,接听电话。
电话是粟村长打来的。他心急如焚地告诉我,村小的房子被积雪压垮了,肖可和鸣凤的孩子小勇受伤昏迷,处境危险。
可是,学校不都已经放寒假了吗?肖可怎么会在角坪村,又怎么会和小勇在学校里受伤呢?我气急败坏地质问老粟。
粟村长容忍了我的无礼,耐着性子向我解释。
原来肖可通过了出国考试,即将远赴新西兰留学。她身上浓郁的理想主义气质,促使她作出决定——在出国前的两三个月辞去教职,只身回到村小,想同孩子们一起度过在国内的最后时光。
肖可向小勇许诺,过年前带他去省城玩,所以放了寒假肖可仍然留在角坪村小。可她没料到会遭遇雪灾,一直被困在村子里出不来。
今天全县恢复通电,鸣凤家因为电线年久失修,造成短路,电视机烧坏了。肖可见小勇没什么可玩的,就领着他到自己的寝室,想用笔记本无线上网,让小勇玩玩游戏解解闷。
可谁料到,不早不晚她住的那间小房子就在那时被积雪压垮了。幸亏鸣凤惦记着孩子,跑过去才及时发现。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饶是如此,由于房屋倒下时肖可被房梁狠撞到肩部,又被压在雪地里趴了那么久,她陷入了发烧昏迷状态,情况十分不妙。
“那还等什么?赶紧把人送到县上来啊!”我着急地大声喊道。
粟村长颇为难地应道:“村里就水厂有一辆面包车,年前开到县上就没下来过。这冰天雪地的,没辆车来接,不敢把人往外送。”
说的也是。我发火动气,确实错怪了粟村长。
“水厂的面包车是辆二手货,平时跑路问题就多。我原本想让高强来接,又担心万一出点差错,耽误大事,所以就直接找你了。隋主任,你看……”粟村长见我不答话,怕我误解他,急忙又解释道。
“我知道了,你们把人照顾好咯,我马上派车下来。”我挂断电话,接着又拨120急救电话。
“越诚,什么情况,说来听听?”冯大秘一旁听得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见缝插针地问道。
“角坪小学房子垮了,两人受伤。一个学生,一个老师。”我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眼看电话接通了,我赶紧转到另一边。
“急救中心吗?我是县委办公室、县防雪抗灾指挥部。我这里有紧急情况,请你们马上派车去救人!”
“好的,请您不要着急。请您告诉我病人的准确位置,我们应该去哪里?”
“江口乡角坪村,我让人在村口等着你们,行吗?喂,喂,喂!”我刚报完地名,就听到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不知在议论什么,后来一直没有回复我。等我喂了几声,那人干脆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赶紧重拨,电话通了,一听是我,竟又挂了。我继续再拨,终于无人应答。
靠!我怒吼一声。什么东西,居然一点不顾惜人命!我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他妈的,我要大闹县医院!所谓医者父母心,这群人连点职业道德都不讲了!
“越诚,你等等我,我同你一道去理论!”冯大秘也很生气,紧跟在我身后,满腔义愤地喊着。
急救中心太不给面子了,我都报出县委办和指挥部两大招牌,他们竟然还敢挂我电话。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若不讨回公道来,我就不叫隋越诚!
我和大秘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我忽匆匆地发动车,真个是争分夺秒啊。车开到大院门口,正好从外面开进来两辆车,一下就堵在了那里。我着急地狂按喇叭,示意对方倒车,让我先出去。
刺耳的喇叭声狂响着,让我更加心烦气躁。大秘拽了下我的衣角,见我并没会意,便一把扯开我摁喇叭的手,低沉着声音说:“越诚,是魏书记的车。”
嗯?我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果真如此。郁闷,我又闯祸了。无语。
现在倒车让路也来不及了,魏书记和纪委林书记已经下车走了过来。我努力想挤出笑脸,但情绪实在是糟糕到极点,始终没有自然的效果,皮笑肉不笑地跟着大秘下了车,站在一旁静候两位领导。
“越诚,什么事这么着急,还要我和林书记给你让路?”魏书记调侃着问。
我尴尬地笑笑,心里急得要死,又不敢过分表露。冯大秘赶紧把事情的原委跟魏书记、林书记解释了一遍。魏书记不动声色地听完,说:“老林,干脆我们一起到医院去看看。这些日子因为雪灾受伤住院的群众不少,我们可以顺便慰问慰问。”
林书记点点头说:“好。一起过去看看。”
“越诚,你们开车跑前头。”魏书记吩咐道。
我和大秘答应一声,立马跑回车上。等司机小刘倒车让开路,我迫不及待地开车冲了出去。
冯大秘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县电视台,让他们派记者过来。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领导去哪里都要跟个记者,虚头巴脑的,好像是作秀。但不跟也不行,没得选择。
县医院的翟院长得到消息,老早就在医院门口候着。我的车先到,紧接着是魏书记的车。
翟院长把我们迎进医院大楼,一边走一边开始向魏书记介绍情况,汇报工作。
魏书记摆摆手说:“今天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有两个事,越诚,你先说说吧。”
我把跟急救中心交涉的情况,向翟院长说了一遍。原以为有魏书记在,翟院长至少会假装大发雷霆,以期挽回被动的局面,谁知翟院长根本不打算给这个面子。
他面有难色地说:“不是120不肯跑,确实是天气恶劣,路况太差。尤其是江口那边,弯又急路又烂。之前急救中心跑过江口两次,因为路面结冰,湿滑得很,差点就翻车了。现在还要下到角坪去,那不等于玩命吗?”
“开慢点不就行了吗,难不成你们见死不救!”我不满地驳斥道,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翟院长根本不甩我,兀自向魏书记说:“救死扶伤固然是医生的天职,但起码要有个安全保障的前提吧?我们的司机和医生一直是在县城周边跑,都没有经过专门训练。这种鬼天气,让他们翻山越岭开车去角坪,出了事故谁负责?”
虽然他对着魏书记说话,可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
“有什么事,我负责!”我厉声喝道。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翟院长不屑地说,“你要有这个心,为什么不自己去?有种你去把病人接来,我包管治好。”
“够了!”魏书记怒喝道,“一个院长,一个主任,遇到问题,大吵大闹,互相推诿,成何体统!”
翟院长还想解释什么,却被一旁的林书记打断:“老翟,你事多,你去忙你的。找个人陪我和魏书记随便看看就行。”
林书记话里有话。翟院长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动动嘴皮子,又说不出什么,只得离开了。
“这个翟书林,说话完全不着调,怎么当得好院长?”魏书记看着翟院长的背影说。
“所以说,好医生未必是好院长嘛。提拔一个人,也不能光看业务能力。”林书记附和道。
若在平时,我会对两位书记此时的讨论非常感兴趣。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频频向冯大秘使眼色,大秘会意道:“魏书记,120不出警,角坪村的受伤群众怎么办?”
“去角坪那条路确实容易出事故,120不去也有道理。要不,让村里想想办法,把人先送到乡卫生院,做些基本的救护。”林书记建言道。
魏书记沉吟一下说:“大雪封路十几天,为的就是不出交通事故。翟书林说得不错,如果发生险情意外,我们还真担不了责。像这种事,要么由政府那边操心,要么由急救中心处理,怎么落到县委头上来了?
面对魏书记的询问,我和大秘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魏书记今天不在状态吗?说话这么没水平!老百姓的事,县委不管谁管?当然是有专门的政府部门负责,可找到你头上来了,难道还推出去不成?再者说,咱们不是扛着个抗灾指挥部的牌子吗?
魏书记的话,应该另有深意吧?
“哲峰,你联系一下公安局傅局长,让他组织力量展开救援工作。”魏书记吩咐道。
不是吧,现在去找傅红兵派人?等他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有些失望地想着。放在上衣内侧口袋里的手机,突突地振动起来。凭我的直觉,一定是粟村长在催促我。
莫不是肖可有危险?我不能再等了!
“魏书记,让我去吧。”我下定决心,向魏书记主动请缨道。
“你?”魏书记犹疑着问。
不错,是我。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在这样的鬼天气开车到角坪去?即便是我,也在心里挣扎了许久。对自己的车技,我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只是,我必须去,因为在等着的,是肖可。
人的一生中,总有些事,不必做,却不能不做。
“我在角坪驻过点,人头熟,地头也熟,应该不会有事的。”我用这样的理由,搪塞魏书记,说服我自己。
我热切地望着魏书记,期望得到他的首肯。尽管他同意与否,都影响不了我的决心。但我心里没有底,仍需要他的支持。
魏书记神情凝重,沉思片刻后,说:“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嗯。我郑重地点下头,我会的。
冯大秘走近前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道一声多珍重,勾引出我眼角的一滴泪。
我不想叫人看出我的脆弱,转身径直朝医院门口走去。我坐上车,掉过车头,摇下车窗,冲紧跟出来的林书记和冯大秘感激地挥手。
走吧。我心里暗想。车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起来。路途遥远,我必须在路况好的地段节省点时间。
出发之前,跟急救中心和翟院长磨磨叨叨折腾半天,我也没怎么觉得浪费时间。一旦上了车,我便觉得,多耽搁一秒都是罪过。
快,再快,再快一点!我不断地催促自己。道路两旁的树木扑面而来,又急速退去。
离县城越远,路况就越糟。刚驶入江口至角坪路段,我便感觉到路越来越滑,弯越来越急,坡越来越陡,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驾驶。
我特别小心,俗称“索命九连环”的最危险的连续弯道,让我顺利通过了。我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这里离角坪还有一段路程,但地势慢慢变得平缓,安全到达应该不成问题。
看到路况稍好,我下意识地调挡提速。人命关天,能快一秒是一秒吧。我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就有点东想西想。我忽然记起那个未接来电,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是粟村长打来的。我给他回过去吧?可惜只有一格电,我得长话短说。
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回拨后贴在耳边,等着接通。
在电话即将接通的一刹那,注意力分散的我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横卧着一根被风雪折断的树干。我心里一惊,随手一打方向盘,幅度却大了些,车子竟往道路边缘开去。眼看车的前轮就要驶离路面,慌乱中我赶紧猛踩刹车,车子非但没有如预料般停下来,反而一下窜了出去。糟了,我肯定错踩了油门!
车子冲出路面,一头扎进田里。因为路面与田坝的高度差异,尽管车头扎到地面止住了去势,可车身却因为惯性继续前冲,于是乎,我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到挡风玻璃上,天旋地转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要倒过来了。
5
等我从晕厥中清醒过来,发现车子底儿朝天地翻在田里,而我也被卡在了车子里。
不知道被撞坏了还是冻坏了,我挪动不了自己的身体。雪水不断地浸进来,我感受到后背阵阵彻骨的寒。
完了,我莫不是要死在这里?我艰难地转头四下搜索,想寻觅一线生机。
手机!它居然没被甩出车外,仍静默地躺在那里。天可怜,我有救了。当我伸手去够手机时,才发现两只手都被座位卡住了。靠!我拼命地晃动自己的手臂,希望挣扎出一些空隙,好把手抽出来。
付出手被生生刮掉一层皮的代价后,我终于从座位间抽出了手。我强忍着剧痛,艰难地取回手机,我的手指冻得甚至不能弯曲,只能用指缝夹着它。
最后这一格电,我要打给谁?
幸亏我的手机有单键拨号的功能。我用虎口夹住手机,抵在脸上,下巴试着顶了几次,终于摁对了一回。
“大秘,傅局长派……派人下来没有?”
“傅局长调派了武警中队的战士,已经出发差不多快一小时了。你那里情况怎么样,越诚?”
“我,我在‘九道拐’,出了车祸。快,快来救我。”
“越诚,你没事吧?我马上联系武警中队的梁指导员。你可要坚持住啊!”
“快点,大秘。”我答应着挂断电话,要省点电以防万一。
天好冷啊,我的身体不住地打着哆嗦。再过一小时,救兵能到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我而言,每一秒都是难耐的煎熬。渐渐地,我的身体变得僵硬麻木,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隐隐地,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godsaveme!怎么还没有人来?
手机滴的响了一声,那是它快要没电的提醒,也仿佛是我信念崩溃的讯号。只一瞬间,往昔情景便如同过电影般在脑海里浮现,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
牵挂的苦相思的痛,我早已经尝够,并不愿带着它们离开。此刻,我只希望能够忘记,忘记那些我曾想念过的人儿;或是可以不再思念,不再思念我已失去的一切。
万籁沉寂,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落雪声。手机还有半格电,让我打最后一个电话吧。
这个电话,我想打给乐刚。
“哥,你怎么样,还好吗?我们马上就到了,你坚持住,知道吗?”一接通电话,乐刚便连珠炮似的连说带问。
“乐刚,你莫说话,听我说。”我微喘着气,语调沉缓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可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所以,你莫跟我抢了。“……乐刚,我好冷啊,感觉就像快要死了一样。不过死亡好像并不十分恐怖,最郁闷的是,我的人生留下了好多遗憾……
“乐刚,你别打岔,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了。你晓得我为什么不打给爸爸妈妈,不打给于婷的原因吗?因为我害怕他们伤心,我现在只能打给你!乐刚,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他们了。”
“哥,你莫乱说话。你会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了。”乐刚哽咽着道。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好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啊!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我浅浅笑着,合上了眼睛,手里一松,手机便滑落下来。耳畔隐约还有乐刚急促的呼喊……
当我再度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已是大年初三的早晨。没想到,我竟无知无觉一声不响地昏迷了足足两天两夜。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努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喜极而泣的老爸老妈。这如我所料又令我失望。
我缓慢而艰难地转头,四下打量。
“越诚,你在找什么,是不是想喝水?”老妈关切地问。
“肖……可……呢?”好久没说话,连张嘴都那么费劲,我吐出两个字,用了全身力气。
“口渴吗?你等着,妈妈去帮你倒水哈。”
“说的是肖可!啥子口渴呀。”老爸看我在着急地摇头,连忙纠正道。
“肖可?和你同一天送到医院的那个女老师吗?”老妈问。
我眨眨眼睛,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脑壳没受伤,所以醒得比你早,昨天就醒过来了的。她还托人来问过你的情况。还有一个小娃,受伤最轻,也脱离危险了。”
我欣慰地合上眼,疲倦地睡了。我完全不记得还有个小勇,这说明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人。
从中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病房探视我。除去乐刚和长顺来了待着不走以外,反倒是那些关系不怎么密切的人来得更早,当然,他们走得也更早。而我想见的人,却一直迟迟不出现。
老妈心疼我,怕来人多了影响我休息。我倒不觉得,不就是躺在床上,任人参观吗?
傅红兵、龙在行、严松、胡局长、高中班主任以及一大票相干不相干的人,听说我清醒了,都赶过来表达自己的慰问。甚至连老高都专程跑了一趟,哪怕是幸灾乐祸呢,最起码人家来了,而且名义上,是看望。
冯大秘和于婷,一个朋友一个爱人,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来。旁人不提,我也不问。但我心里不免失落。大秘且不提,对于于婷,我本不该再抱希望,却偏偏怀着希望。这种心情,我很难解释清楚。
待到夜里十点,老妈劝我休息,我坚持不肯。我若是睡下,这一天不就结束了吗?而她,却还没有来。
又过了两天,我的身体逐渐恢复,只是还很虚弱,需要输液静养。这时候再来看我的人,就只剩下要好的亲朋。
于婷终于来了,带着女儿。此时我才知道,在我出事的那天晚上,女儿也发高烧住进医院。不过,她是在妇幼保健站。
我坐起身,半靠在病床上,欣喜地从于婷手里接过女儿,放在腿上轻抱着。好乖的小天使,不愧是我的女儿,在老爸出事那天居然会有感应。所谓心有灵犀,大抵如是。
我开心地用手指拨弄着女儿的小脸蛋,于婷在一旁看着,目光如水般温柔。
“给孩子取名字了吗?”我问。
“没有,爸妈和我都没什么文采……要不,你给取一个吧。”于婷沉默半晌向,嗫嚅着说道。
“还姓隋吗?”我心存希望,忐忑紧张。
于婷脸上泛起红晕,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有些兴奋地说道:“我早都想好了,女儿就叫‘隋婷月’。这样就把我们……把我们的名字都嵌进去了,而且还挺雅致的。你说呢?”
嗯。于婷轻轻地答应。
我心情大悦,看着婷月粉嘟嘟的脸蛋,愈发觉得女儿着实可爱。不行,我要亲亲她。我抱起女儿,递向于婷。
于婷疑惑不解地接过女儿,忍不住问我:“你不好好休息,下床干吗?”
“我想亲亲囡囡,去漱漱口先。”我趿着拖鞋,向卫生间跑去。
经过一周的调养,我的身体早已经恢复好了。之所以不出院,是因为冯大秘说县里另有政治安排。我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肖可在另一间病房住着,我去看望过她,她也来看望过我。她的肩膀被房梁狠狠地砸过,胳膊又长时间压在雪地里,所以她的身体虽然恢复很快,有一只手却再不可能像原来那样灵活。换言之,她的一只手,从此残疾。
命运对她,太不公平。这般美丽善良的女子,落得如此回报,我从心里为她感到不值。支教?本该是社会的应尽之责,却选择由个人来如此承担;无悔付出后,得到的结果呢?
我明白肖可的心,宁静淡泊,纵使付出得多收获得少,依旧剔透澄澈、无怨无悔。
她的遭遇,让我感觉世道不公,愤愤不平。但她的恬淡从容,又不可避免地感染着我,令我的心灵深受触动。她是个误入人间的天使吧?
因为新西兰那边开学在即,肖可没等身体完全康复就离开了。临走时,她留下一张字条给我,叮嘱我在她走后再看。
我没有去送她,只站在窗前目送她出院。待她渐行渐远,身影不见,我才把紧攥在手心的字条摊开来看。字条上写着两行娟秀小字:“微微瞬间,你在一秒点穴;漫长永远,我用一生解穴。”
我心里轻轻一悸,不自觉地,眼角渗出了泪水。此生何幸,得蒙错爱。我仰头闭眼,喃喃低语。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娶时。
病全好了,但还不让走,就算我有医保能报销,也不必如此浪费吧?我打电话询问大秘,到底有什么政治任务,需要我躺在医院里完成?
一开始,冯大秘故作神秘不说实话,只敷衍着说,到时候自然会知道。架不住我一再追问,他才忍俊不禁地告诉我原因。原来,是魏书记要来医院慰问我,而且会拍成电视片上天远新闻。为了让内容更加充实,届时,粟村长也会率领一众村民出现。
我说老粟、鸣凤他们怎么一个都不来看我呢?想必也是安排他们跟魏书记一天出场吧。雪灾刚过,交通不便,村民们进城一趟并不容易,之前不来看我,可以理解。
魏书记来的那天,本已活蹦乱跳的我,按大秘的交代又躺回病床上。冯大秘说,这样拍出来更感人一些。我觉得可笑,却习惯了配合。
老粟、鸣凤以及部分村民先来一步,他们热诚而又拘谨地围在病床前,向我致以关切的问候。小勇也差不多好了,跑过来跟在他妈妈身边。现在他们才知道,肖可已经出院走了。每个人都在惋惜,天气转好得慢了些,让他们来不及与肖可话别。
魏书记被记者和随从们簇拥着走进来,村民们自觉地散成半圆,憨笑着看我与魏书记亲切地握手、交谈。上电视于他们而言,确实是莫大的荣耀,尤其能同县委书记在一起。
真的英雄早就离开,徒留我在这里宣传上镜。我心底泛过一丝酸涩。
因为有女儿做由头,我便心存侥幸地给于婷打电话,问她可不可以带女儿来接我回家。于婷犹豫了一会儿,竟把电话挂断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兴味索然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爸妈在家张罗饭菜,只有乐刚过来接我。
回到家中,老爸老妈见于婷没有同我一道回来,很是失望。老妈想念孙女,颇有些怨愤地念叨着于婷,好在被老爸劝住了。
一家人无滋无味地吃饭,真没意思。老爸老妈怕冷落了乐刚,不断地给他夹菜,这让乐刚有点受宠若惊,很得瑟地冲着我挤眉弄眼。我有些心不在焉,并没答理他。
我和于婷虽然签了离婚协议,还没有到民政局登记离婚,算起来我们仍旧是夫妻。即使不是夫妻了,我也是婷月的爸爸,今天的日子这么特殊,她为什么不带婷月过来,让我们聚聚呢?以前她耍耍小性子,我还觉得特别可爱,现在想一想,还是肖可宽容大气,更适合做个好妻子、好母亲。
她若再这样不考虑老人和我的感受,我就同她正式离婚好了。孩子的监护权,我未必就争不过她。
吃完饭,我送乐刚出门。临别时,乐刚对我说:“哥,今天是我舅妈非留着在家吃,要不我就在百味阁给你摆上一桌,为你接风。”
我瞧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想他肯定是混好了,在我面前得意呢。我逗趣道:“你要是真心想请客,改天不就行了,用得着拿我妈当借口?”
乐刚嘿嘿一笑,“看你说的,好像我很抠门似的。过两天我就请你,满意了吧?”
眼看乐刚坐上车准备离开,我突然有点内疚。好像相声里的捧哏、逗哏,人家乐刚神秘了半天,我却没有尽到捧哏的责任,这会儿才回过神,“乐刚,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没,没什么。”乐刚满脸堆笑地摇头否认。
我作势要打他,责怪道:“跟你哥还不说实话!”
乐刚下意识地用手挡着,身体往后躲闪,笑着说:“真的没什么,就是谈了个朋友。”
哦,我明白了,“刚才怎么不跟你舅舅、舅妈说呢,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别,他们知道了,肯定告诉我爸妈。到时候,家里头非催着我结婚不可。”
乐刚一边打火发动汽车,一边叮嘱我道:“千万别给我说出去,我还想多玩两年。”
我摇摇头,想劝乐刚两句,可他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也不必让别人来指导。我自己过成这样,有什么资格教训乐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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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我在救灾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县委县政府决定推选我为“市防雪抗灾先进个人”。平心而论,我觉得这个称号,自己也算当之无愧。不过我知道,之所以推荐我,绝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做了多少贡献,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差一点就gameover了,这比其他人,要多一些催泪的料。
下午县里要在锦绣广场召开追悼会,悼念在雪灾中牺牲的郑达成、陈勇东同志。因为他们被追认为烈士,所以追悼会的规格比较高,省、市两级都有领导下来参加。以我县委办副主任的地位,刚好不够资格出席。
不过也没有关系,即便场面上没有我的位置,我仍想去看看,以一个朋友或是普通市民的身份。
烈士的灵堂布置得格外庄严肃穆,广场上围满了闻讯前来祭奠的群众。哀乐低鸣,素幡飘动,气氛沉重,令人神伤。
我静默地站在人群里,等待追悼仪式的开始。
“越诚!”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冯大秘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边。
“大秘?你……”我很诧异大秘出现在这里。按道理,他在前排有位置,过一会儿魏书记致悼词的时候,作为陪衬他还能露上一小脸。对于这样的场合,安排了位置你不去,担的风险可不小。
“越诚,陪我去喝点酒吧!”
我狐疑地看着大秘,心想他脑壳是不是坏掉了。后来想想,他和达成是那么好的朋友,又一直认为对达成的死自己有责任,触景伤情在所难免。
“走吧。”我很有感触地点头答应道。
达成,我们就不送你走了吧。但请你相信,怀念你的人中,永远都有我和大秘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