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莫逆之交,最牢靠的合作关系

秘书笔记 杨承华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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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的,已经走了;该来的,总还会来。

或许是形势逼人无法再拖,或许是准备充分足以应对,确定新区选址的县委常委会,终于要在今晚召开。

会还没开,胜负已分。冯大秘是魏书记的心腹,他能在会议之前顺利进入常委之列,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所以我实在不明白,杨县长到底是怎么想的。莫非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当然,要说魏书记能够完胜,也不现实。本来书记办公会可以搞定的事,现在要拿到常委会上讨论,说明杨县长确实一心跟魏书记对着干,搞到僵持不下。

会务工作由我操持。过一会儿他们开会,按大秘的意思,我最好在办公室等着,随时听候差遣。

我感觉到大秘似乎有点紧张。这可以理解。他第一次参加常委会,就遇上这么严重的冲突,紧张在所难免。

十一名常委当中,如果简单分,县委这边五名,政府那边四名,傅红兵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占两头,加上一个永远弃权的常委人武部秦部长。看起来,魏书记占上风。当然,事实不是这么简单。如果能按所属系统划分势力,世界早就清静了。比如组织部的许部长,算是县委系统的,但他肯定跟杨县长是一伙。

已经是深夜,会议依然没有结束的意思。我只恨自己职位低微,无缘亲眼看到里面的战况。

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多,会议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场面中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火药味,一切都像是轻描淡写的,若非感觉敏锐的人,根本感受不到其中压抑且沉重的气氛。

我赶紧站起来,在前面引路,送领导们出门。

到了停车场,杨县长跟魏书记简单告别,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上车就走了。撂下一大群常委目瞪口呆地站着,火药味此刻才显露出来。

魏书记冷笑着,对大家说:“以前都是同志们送我,今天我送送大家。都不要客气了,上车吧。”

常委们面面相觑,都不愿先动步子。

“许部长,要不你带个头,你先走?”魏书记话里暗含机锋地说道。

“啊,不不不,我晚点走,晚点再走。”许部长颇显尴尬,嘟囔着怎么都不肯先走。他固然是跟杨县长一个战壕,但他肯定没有杨县长那么大的脾气。他是管人的,魏书记也是,如果魏书记蛮横点,完全可以让他成为空架子。其实他现在差不多就是个空架子。这也是他为什么会站到杨县长那边的根本原因。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很想去赌一把。当然这个风险很大,如果做错了,后果很严重。不过我真的是跃跃欲试。

“许部长,我家跟你家一个方向。我能不能搭一下你的顺风车?另外,我代表魏书记送送你。”犹豫不决中,我竟然脱口而出。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所有惊诧的眼神,齐刷刷地指向魏书记。魏书记微微有些错愕,旋即朗声笑道:“好啊,越诚你替我送送许部长,带好这个头。要不,谁都不肯先走,我哪能实现送送大家的心愿呢?”

许部长感激地向我轻声道谢,“谢谢了,隋主任。”

我冲他微微一笑,又把目光投向魏书记。魏书记看我一眼,不动声色。我心里有了底。魏书记若对谁有看法,脸上会是不屑一顾的表情,比如刚刚他跟许部长说话时,眼睛根本不看许部长。他能和我对视一眼,说明他没觉得我的举动有何不妥,至少他可以理解。

许部长自己开了车门钻进去,我尾随而入。若是平时只有我和他在,我肯定要帮他开车门的。此情此景,还有魏书记在,我哪里敢?

司机启动车子,载着我们离开县委大院。魏书记站着没动,其他常委也不敢挥手,这让许部长走得很是尴尬。

车开到半路,我接到冯大秘的电话。

“越诚,你到家后,千万记得给魏书记去个电话。”

我知道他的意思,大秘确实是个好朋友。我这招儿实在太冒险,如果魏书记反感,我势必里外不是人。

“我知道,放心吧。”许部长在,我不便和大秘多说。多少感激之情,放在“放心”二字上面。

“隋主任,今天真得感谢你。”许部长见离县委远了,我又接完了电话,由衷地说道。

“许部长,你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小事一桩而已。说不定以后我还要找你帮忙呢!”

“隋主任,要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能办的一定给你办。”

“呵呵。”我笑着说,“许部长,那我们说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我可真就来找你哦。”

我家到了,我下车回了家。记着大秘的嘱咐,刚到家就赶紧给魏书记打电话。

魏书记情绪非常平稳,仿佛一切如他所料。他说:“越诚,后来老许跟你说什么没有?”

我恭敬地答道:“没说什么,我在半道上就下车了。许部长没跟我说啥,也不敢多说。”

魏书记批评我道:“越诚,你这叫什么话!有什么敢说不敢说的!在常委会上,该说的不该说的,老许他可没少说。”

“魏书记,您不说,我也可以想象。我今天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还行。我并不希望我培养的人,是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对有些事,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不过,事先一定要考虑清楚。在某种意义上,你做的一切并不只代表你个人。”

“是,我知道。我今天太冒失了。”

“今天的表现还是可以的。”

魏书记总算没有介怀。我松了口气——幸好没有押错赌注。若不是许部长身居要职,很多事难免要仰仗他,我真不想冒这个险。今天我给许部长解了围,他以后总要卖我点面子吧!

刚才杨县长真是做得出,相当于正式翻脸了吧?不过,常委里还是没有人敢公开跟他走——他先输掉了一轮。

第二天回到办公室,通过大秘,我才了解到会议的全过程。那晚的常委会上两派只能算旗鼓相当、势均力敌。除了傅红兵和秦部长弃权以外,另外九名常委,支持魏书记的只有四位,分别是纪委林书记、宣传部詹部长、邓副县长以及冯大秘。

五比四,虽然魏书记一方还是多得一票,却显得很不正常。有哪个地方,常委分歧能有这么大?这事要传出去,势必引起上级对魏书记领导能力的质疑。而且这对杨县长来说,也未必是好事。当然,杨县长不会跟一把手摆明了对着干,不然显得他这个领导干部不具备协作精神、没有大局观,到时候追究下来,会挑哪一个的不是,就得看谁的后台更硬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的较量永远只会在内部暗中进行。外面的人看到的,始终是一团和气。

对那两个方案,支持者都没有超过半数,也就是说,二者均未获得通过,争斗还将持续下去。

这对魏书记而言,应该这是虽胜犹耻的事情。如果新区选址迟迟决定不下来,最终难免闹出去,等到上级来解决的时候,一切都完了。

其实,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显然是魏书记的方案更切合天远的发展实际。但现实中,有很多事并不总是选择最优方案进行。如果真能那样,世界或许早就大同了吧。

傅红兵在常委会上投弃权票,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尤其是在目前的局势下,他那一票显得尤为重要。他把票投给魏书记,则赞成人数过半,新区选址非七里冲莫属。他若投给杨县长,则双方人数相等,对鼓舞士气非常重要。杨县长那边的几个常委,毕竟跟的是二把手,先天不足,立场必然不稳,多斗上几个回合,势必会发生动摇,比如许部长。

正因为如此,本来对我的宴会邀请心存疑虑的冯大秘,开始变得积极热情。前两天他甚至主动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约傅局长吃饭。我知道他想借机笼络傅红兵。对魏书记,他倒真是忠心耿耿。

2

锦绣广场附近,新开了家酒楼——百味阁。听说就餐环境、菜式味道包括服务都很不错,在天远县内称得上顶级水平。

我在百味阁订了个雅间,然后打电话给冯大秘。大秘心里明白,立马放下工作赶了过来。

一进房间,他就问我:“越诚,傅局长什么时候到?”

我耸耸肩说:“不知道啊。”

“你约他的时候,没说时间?”

“不知道啊。”

大秘哭笑不得,求饶般地说:“越诚,认真跟你说呢。别闹了。”

我笑着说:“我真的不知道,还没给他打电话呢。”

大秘生气了,责怪我道:“越诚你怎么回事,你请人吃饭不事先预约的吗?”

“我原本打算提前预约的,可有人说不必,说是只要他出面,傅局长随请随到。”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吗?”冯大秘满腹狐疑地问,“谁有这么大本事呀?”

我不理他,自言自语道:“傅红兵明明是政法委书记,你们怎么不叫他傅书记,偏偏叫人家傅局长呢?不对啊,书记明明比局长大呀。”我做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冯大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没好气地说:“他自己愿意,你管得着吗?”

哦,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千金难买我乐意。不错不错。”

冯大秘简直要急疯了,在他即将发作的时候,我瞧着窗外对他说:“别急,有本事的人来了。”

号称可以让天远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傅红兵随传随到的传奇人物出场了。这个人我一点都不陌生。

他就是天远县最大的金矿主,第一流娱乐场所新世界歌城老板、亿万富豪——龙在行。

毕竟是传奇人物,气场就是不一样。龙在行刚一进来,提的问题就跟冯大秘有所不同。

“怎么还未上菜,你们不饿吗?”

对龙在行,冯大秘有所耳闻,却没见过他本人,所以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我。我赶紧给他们介绍。

我先向大秘介绍说:“哲锋,这位是我们天远的首富,龙在行龙老板。”又转向龙在行,指着大秘说:“龙哥,这位是县委办冯哲锋冯主任,我的顶头上司。”

大秘并不欣赏龙在行这样的人,所以只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并不热络。龙在行倒不介意,当下热情地与大秘攀谈起来。

有魅力的人,挡是挡不住的。没多大会儿工夫,大秘谈兴渐浓。

龙在行一坐下便吩咐服务员送菜上来,若不是我坚持要等傅局长,他肯定就无所顾忌地开吃了。

不管龙在行是不是真那么牛,至少我和冯大秘要为傅局长留点面子。我很奇怪,龙在行待人总是客客气气的,为何对傅局长如此不拘礼?

在我和大秘的坚持下,龙在行终于掏出手机,联系上傅局长。龙在行对着电话,简单寒暄了几句,告诉傅局长自己在什么地方等着,让他赶紧过来。交代完这些,他便挂了电话。

大秘不相信龙在行这么简单说两句,就能把天远政法界的头号人物请到场。他偷偷向我使眼色,我知道他有话要讲,却装作不知。

我相信龙在行是有这个能耐的。就好比以我和长顺的关系,即便将来我坐到书记、县长的位置,如果长顺有事找我,我能不来吗?当然,龙在行和傅红兵,未必是我跟长顺的这种关系。但龙在行敢如此托大,他跟傅红兵的交情绝非一般。不论他们之间有何瓜葛,我相信傅红兵一定会来。

傅红兵姗姗来迟。我和大秘、龙在行一齐站起来跟他招呼。

“红兵,你今天来得可有点迟啊。”龙在行面带笑意地埋怨道。

“对不住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今天正好要宴请市局下来的客人,实在是走不脱。我刚从凤城食府赶过来,就坐一会儿还得回去。”傅红兵有些不安地道歉。虽然面对我们三个人,他却像专说给龙在行一个人听一般。

龙在行把脸一沉,自己先坐回座位,冷冷地说:“你给多少面子,就留多久吧。”

傅红兵颇有些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秘很是善解人意,连忙打圆场道:“没关系没关系,能来坐坐就好,大家都不是外人。”

我也赶紧说:“傅局长能抛下市局的客人过来,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政府部门的,不比龙哥你们生意人,要遵从的繁文缛节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

傅红兵为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说:“在行,不是我不给老朋友面子,实在是公务在身。”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再自个儿斟满。

我冷眼旁观,猜不透傅红兵为何要让着龙在行。看得出来,他的忍让并非出于恐惧。

龙在行终于松口,拦住傅红兵说:“美酒虽好,你也不能贪杯独享啊。我们都没怎么喝呢。”

大秘在一旁哈哈笑道:“是啊,傅局,自斟自饮有什么意思。坐下来,我们一起整几杯。”

傅红兵释然一笑,给我们三人杯中略添了些酒,举杯说:“那我就借花献佛,敬三位一杯。我先干为敬。”

我有事要求他,自然不能怠慢,跟着举杯说:“难得今天相聚,傅局这杯我必须干。”

龙在行不满地说:“红兵,你若说不来斯文话,不说也罢。什么叫借花献佛?在座的都是好朋友,哪里有什么佛?”

傅红兵嘿嘿一乐,不以为意,朗声说道:“那好,算我说错话,我自罚三杯。”

闻听此言,我们三人相视大笑起来。我看傅红兵似有不解,解释道:“傅局,你是真觉得这酒好,非让自己多喝几杯吗?”

说完,我们一齐欢笑。

傅红兵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和大秘请他来是另有目的。因为酒喝得融洽,他心里高兴,便主动问我们有什么事。

我跟大秘、龙在行都提过设宴目的,所以当下把胡所长打算回机关做副局长以及乐刚想继任所长的事,一一道来。

傅红兵听我说完,并不感到意外。也许听到风声想谋取副局长宝座的人,已经有几拨找过他的,所以见怪不怪了。

大秘同我一样,有些紧张地等待傅红兵的回答。想当副局长的,绝不止胡所长一人,有求到我头上的,自然会有求到杨县长一派的。即便没有,在目前派系纷争不断的情况下,傅红兵若是选择帮我的忙,就意味着他倾向于魏书记一边。这种抉择很难,因为在权力斗争中,不是朋友便是敌人。

傅红兵有些犹豫地说:“你表弟的所长好解决,我能说了算。胡所长的副局长,我说了不算,要上常委会讨论的。”

能把乐刚弄上去,我已经非常满意。胡所长的事不必强求了,我只要尽了力,就问心无愧了。至于胡所长是否埋怨我,我并不在意。

不等我表态,冯大秘抢过话头说:“组织上征求意见的时候,你推荐一下胡所长就行,其他的我去搞定。上常委会讨论也没什么了不起,光是你我就有两票。”

大秘之所以表现得比我还主动,是因为他太想把傅红兵绑到魏书记的战车上了。现在看好像胡所长拜托的不是我,反倒是他。

龙在行不知道冯大秘的想法,但他显然愿意借此跟我和大秘建立更紧密的关系。他在一旁帮腔道:“红兵,县委办两大主任求你,你怎么还推辞?冯主任都说了,只需你推荐一下。你就痛快点,答应了吧。”

傅红兵听了龙在行劝说,像是下了决心,“那行,推荐这头由我负责。最后行不行……”

大秘会心一笑,说:“有魏书记在,肯定行。”

傅红兵闻听“魏书记”三个字,心里一动,脸上有些不易觉察的变化。我敏锐地捕捉到了,看他旋即淡定下来,猜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心。这就对了,选择倒向老大的怀抱,胜算总要大些吧。

吃完饭,我送大秘回家。

在车上,大秘颇有感触地说:“越诚,你看得懂吗?像傅红兵这样的权势人物,连书记、县长都未必买账,为何偏偏肯听龙在行的话?”

我不知道冯大秘想到些什么,好奇地问:“大秘,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傅红兵要听龙在行的话?”

大秘鄙夷地说道:“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收受黑钱,叫人抓住把柄。作为领导干部,在钱和色方面,万万犯不得错误。否则,难免被人牵着鼻子走。越诚,你我应引以为戒,彼此共勉。”

大秘的酸腐劲又上来了,我不免摇摇头。

我不太相信大秘的话。就算傅红兵收过龙在行的钱,他堂堂的公安局长就会怕成那样?况且,我觉得傅红兵并不是怕龙在行,而是,在乎。

龙在行和傅红兵,一商一警,一黑一白,都是天远县内响当当的人物。若非因为不为人知的利益关系,他们怎会结为莫逆,无所顾忌地呼朋引伴?在居心叵测的名利场,这也算弥足珍惜。让他一让,又有何妨?

当然,大秘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

我跟大秘最大的不同,在于他认为只有志同道合的人才可能成为朋友,而我却觉得,只要彼此欣赏互为所用就能成为好朋友。

大秘的朋友里只有我,或许还有魏书记。而我的朋友中,除了他,还有乐刚、长顺,或许还有龙在行。

把大秘送回家后,我给胡所长打了个电话。我说他托我办的事情,已经帮他搞定,让他准备点钱,给傅局长送去。胡所长很兴奋地答应了。

我不想让傅红兵白帮忙,毕竟我的面子没那么大。

我没让乐刚准备钱。反正胡所长上去后,就欠了我的人情,乐刚又一向是他的得力助手,他自然会为乐刚尽力。况且傅红兵承诺过,乐刚当所长问题不大。不送钱好,就算出事,也无须担心什么。我必须为乐刚考虑周全,不能害他。

请傅局长吃饭的事,大秘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向魏书记作了汇报。当然他没提乐刚的事,此事太小,犯不上提。如我所料,魏书记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有些高兴。

他说,人之所以能聚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开创事业,必然是有某种东西把大家捆绑在一起。不必介意这个东西是理想、情感还是利益,只要我们的最终目的能够实现,其他的,都是小节。

他竟然在我和大秘面前说出肺腑之言。我很赞同他的话,也被深深打动了。

这一瞬间,我蓦地明白,为什么大秘说魏书记值得信赖。至少,他是坦诚的。

我现在有些相信,魏书记对天远是有感情的,他是真心实意在为天远谋发展。

至于那两间门面……我不也贪过佘老板的钱吗?而我的确希望天远好好发展。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吧。

3

为了尽快把傅红兵那一票争取过来,魏书记决定提前动干部。公安局缺个副局长是事实,但要一步步按组织程序来,势必耽搁很多时间。新区选址迫在眉睫,必须尽快确定好上报省里,不容拖延了。

提前动干部,就能提前让傅红兵作出决断。一旦他推荐属于魏书记派系的胡所长担任副局长,那么接下来的新区选址,他就必须和魏书记保持一致。政治可以接受你保持中立,却绝不容忍你脚踏两只船。

上什么山,唱什么歌;一条道,必须走到黑。这,就是政治。

当然,为了胜利,允许背叛。胜利之后,叛徒的结局往往是,遭冷遇或被毁灭。

简化程序、破格录用、火线提拔,为了安插自己人,有时候各种手段都可以用。但必要的过场总要走,比如组织部门的考察。通常情况下,组织部长是县委书记的心腹,唯县委书记马首是瞻。但天远县例外,许部长是杨县长阵营里的大将,他未必肯配合魏书记。

在天远,一个干部能否得到提拔,魏书记固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提拔的过程,费时多久,这些或许要由许部长来掌控。

ok,分析完毕。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需要许部长简化组织程序,让提拔胡所长任副局长、的动议尽快上常委会讨论。只有这样,才能在第二次讨论新区选址前,逼傅红兵作出决断。让傅红兵保荐胡所长任副局长,比让他公开站出来支持魏书记要容易得多。而人一旦走出了第一步,就不怕没有第二步。

按理说,副科级别的干部(或科级副职)只需要县委提名,政府任免,再经人大批准就可以了,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不过天远县因为金矿的缘故,治安问题比较严峻,所以对公安系统的干部特别重视,副局以上必须上常委会讨论。即使魏书记身兼人大主任,也必须走这个过场。况且,如果全由魏书记一句话搞定,还不能达到逼傅红兵表态的目的呢。

所以说,讲民主的意味是很深远的。

搞定许部长的任务,魏书记决定交给我。我欣然接受了。

那天跟许部长一同回家,我能感觉到他的忧虑。

魏书记手下,要么是共事多年的老朋友,比如纪委林书记;要么是受他知遇之恩的老部下,比如冯大秘。这样的阵营,固若金汤,绝难撼动。反观杨县长阵营,不过是别有目的者的松散联盟,根基不稳,一击即溃。杨县长唯一的取胜之道,只有他背后的神秘后台。

我为了将功补过,务必拿下许部长。对此,我有绝对的信心。

“许部长,我有事找你。晚上有空赏脸,去喝顿小酒吗?”我在电话里问道。

“隋主任约我,没空都要抽出空来。咱们晚上上哪儿?”许部长问。

我早就想好了地方。反正我已跟龙在行同上了一条船,不妨多用他几次。

“新世界歌城,不见不散。”我叮嘱道。不知怎么一搞地下工作,用语就如此暧昧。

听说我要在歌城会许部长,龙在行很感兴趣,问我需不需要他过来给许部长敬酒。我想要谈的是隐秘事,许部长顾虑重重,来人多了反而不好,便婉言谢绝。龙在行也不勉强,只向我保证,一定把许部长招待好。

我倒要看看,他嘴里的款待是个什么标准。

我没有跟许部长约定具体时间,反正我吃过晚饭就在包间里候着。许部长来得早或晚,能说明一些问题。

许部长是晚上八点多到的,中间没有再打电话问我。也就是说,他可以出门的时候就出门了,并不介意早到而反过来等我。

态度比较端正嘛。我热情洋溢地站起来欢迎他,仿佛他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我和许部长刚刚坐下,侍应生就紧跟着把红酒、点心以及水果送上来。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档次却有很大差异。这瓶红酒应该相当名贵,虽然我对此没有研究,仅看酒瓶的造型便知价值不菲。我对啤酒的研究深些,可惜啤酒上不了台面。

我想龙在行终究是个商人,肯定很看重等价交换,何况他要的只是面子,我还是请他来见见吧。

我对侍应生说:“你去把龙老板请过来,我想给他介绍个朋友。”

侍应生点头答应,出去不一会儿,龙在行便赶了过来。

我站起身,许部长也跟着站起来。我心里又多了些把握,在我的朋友面前,许部长低调不摆谱,这充分说明他很尊重我。而他尊重我的原因,无非是因为我是魏书记的心腹。既然他在乎魏书记的态度,“策反”他便不是难事。

我为龙在行和许部长互相引荐。龙在行是个识趣的人,稍事寒暄便告辞了。

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我和许部长两个人。我和他暗暗较着劲,都希望对方先主动提及今晚相会的目的。于是我们喝着酒,闲聊一些琐碎的话题。我若不提,他也不问。

“越诚,你今天找我来,为的什么事?”最后还是许部长憋不住,开口问道。

我靠,就等着你问这句话呢!许部长你总算是个明白人,懂得投桃报李。我三言两语把来意挑明,分析眼前态势,说明魏书记对许部长的看重,然后静观他的反应。

没想到许部长不假思索,满口应承。

他若稍有犹豫,我心里反倒踏实些;偏偏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真出乎我的意料。他应该不会忽悠我吧?不过他总算官场老人,不至于拎不清形势吧。

大功告成,此处不宜久留。这时许部长却又把我拉住,似有难言之隐,欲说还休。

我见不得男人家做女儿状,直问道:“老许,还有什么事?快说吧!”

许部长吞吞吐吐地说:“越诚,上次常委会,我没怎么考虑清楚,在某些,问题上的表态很不恰当。你能不能帮我同魏书记说说,让我有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哦,难怪老许今天什么事都答应得痛快,原来他早打算倒戈一击。也好,再多他一票,常委会上魏书记定能稳操胜券。

又是大功一件啊!我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对许部长说:“老许,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只要下次常委会你站到魏书记一边,我保证魏书记既往不咎。不过,你以后的立场可不能再动摇了。”

“越诚,我以后肯定紧跟魏书记,绝无二心。”许部长信誓旦旦地说。

转天,我拖着冯大秘一起到魏书记办公室,把我同许部长谈话的情况作了汇报。

大秘非常兴奋,说要是许部长带头反正,对杨县长那边的常委冲击一定很大,届时常委会上估计会出现一边倒的情况。

魏书记也很高兴,连连夸我办事得力。

“魏书记,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吗?”我见魏书记高兴,乘机卖个乖,献点殷勤。

“嗯……”魏书记沉吟道,“你马上给傅局长打电话,告诉他,许部长会全力配合他的提议。”

“明白。”我利落地应道。我完全明白魏书记的意思——我会告诉傅红兵,许部长已转投魏书记,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省里对新区选址的定案催得很紧,是时候作出抉择了。哲锋,通知下去,明天下午召开常委会。两个议题,干部调整和选址定案。所有常委,必须准时参加。”魏书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好的,我马上就去。”冯大秘容光焕发,踌躇满志。

果然不出所料,常委会上,随着许部长弃暗投明,傅红兵再顺水推舟,新区选址的投票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迫于大势,连杨县长都不得不投了弃权票。

大获全胜,魏书记和纪委林书记谈笑风生,一同走出会议室,冯大秘喜笑颜开地跟着。

杨县长走在后面,不知心情如何,我不敢看他。胜利来得太容易,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杨县长处心积虑这么久,会甘愿就此认输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在心里暗暗祷告:杨县长,你就认命了吧。

人生的境遇,有时恰如屋漏偏逢连夜雨,有时却一顺百顺事事皆顺。

半个月后,胡所长走马上任副局长,乐刚也成功继任城关派出所的所长。所谓城关,是以前的习惯叫法,直接点说,城关镇就是县城所在的镇。乐刚能当上城关所的所长,委实不易,却又理所当然。他有公安局正副局长、县委办大小主任的全力支持,当不上才叫奇怪。

乐刚知道自己资历尚浅,一步登天般坐上全县最重要的派出所所长位置,难免会招人不满惹人嫉恨,所以他行事非常低调。所里相熟的小兄弟,邀约着要为他庆祝,他都婉言推辞了。

见他变得如此成熟,我心里由衷地为他高兴。

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把龙在行介绍给乐刚。龙在行在天远势力很大,除了与乐刚的最高领导傅红兵相交莫逆外,据说还有特殊背景。如果乐刚能结交他,好处自然不少。只是,福兮祸所伏,将来的麻烦恐怕也不会少。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为了前途,值得冒险。更何况,即使我不为他们牵线搭桥,乐刚作为派出所所长,早晚要跟龙在行打交道的。

我事先跟龙在行打过招呼,在他有空的时候,约着乐刚和长顺一起到新世界聚聚。

我原来有些担心,龙在行不会情愿敷衍乐刚和长顺这样的小角色。事实证明我想错了,龙在行实在是个很够意思值得相交的朋友。

如今我在天远,黑白两道皆有人脉,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