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汪长龙坐着车在黑茫茫的矿井里前行的时候,他总觉得幽深而无限前伸的轨道就像一条特别长特别长的黑色大蟒,蟒蛇的头伸向远方,你不知道蟒蛇的头要伸到哪里,到底要和什么相接。你只能随着这条黑色的蟒蛇不停地向纵深前行,钻进大地被剖开的身体里,其乐无穷地从中采集最有营养的膏血。可是你无法知道如果你真的走到了尽头,还会不会活着回来。
此时,q县的大青山矿山正式开工了。哈斯特意从总部派了几个地质专家,来负责监督管理这个项目。很快,采矿点划定了。他们选定的这座矿山的位置比较高,恰好正对着地势较低的蝴蝶村。矿井前面是一片平地,冶炼厂就设在那里。矿石通过开采、选矿、筛选等一系列过程,那些被选矿工人挑选出来的认为含有稀土金属的矿石挑拣出来,然后送进了冶炼厂。在冶炼厂的“破碎机”里,被选中的矿石经过磨碎和碾压,在振动筛上筛,然后将碾碎的矿砂放入离心水槽里进行洗矿。洗矿工序结束后,才能进行火炼。含硫的矿砂需要放到煅烧炉里进行焙烧。冶炼厂高大的烟囱矗立着,白天冒着浓烟,晚上喷着烈火。
冶炼厂一开工,一股难闻的酸味便飘出来,让人的眼睛和喉咙都很难受。这些有毒的含硫气体顺着烟囱化成浓烟冒出来,被风一吹,就吹到了位于下风口的蝴蝶村。蝴蝶村的村民从此就将生活在这样可怕的,充满了硫黄气味的环境里面了。更可怕的是,冶炼厂位于河流的上游,随着将来矿山被开采之后,大量的废水就会流入下游的蝴蝶村,会渐渐污染他们的鱼塘和农田,还有饮用水。当然这一切暂时还没有发生。
新矿还没开工,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来了不少村民,大家都想在这里发财。
“欢迎大家报名!”
新矿的管理人员举着扩音喇叭出来喊:“临时工一天70元,正式工一月3500元!双方按自愿原则,签订劳动合同。欢迎大家踊跃报名啊!”所谓的劳动合同其实就是一份“卖身契”,有一条清清楚楚地写着:在井下发生任何事故,后果自负,矿山概不赔偿。不过每月3500元的待遇相当优惠,还是吸引到不少青壮年的加入。
太阳刚刚出来,汪长龙就起来了。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他已经应聘到矿上当了一名临时工。昨天晚上没睡好,汪长龙脸色灰白,眼里遍布血丝。妻子苗小梅也早早就起来了,张罗着给他和孩子做饭。老汪发现,今天早上的餐桌上多了一样难得的奢侈品——3个煮鸡蛋。孩子们看到多半年都没吃过的鸡蛋馋得直流口水,但当妈的却说:“这是给你爸吃的,他上矿里干力气活,得补充营养,谁也不许动。”
看到孩子们馋成那个样子,汪长龙哪儿还吃得下去,他剥了蛋皮,一个孩子一个分了。剩下的那个,他放进了苗小梅的碗里。
“我去矿上吃,矿上的伙食比家里的好。这个蛋,你把它吃了。”妻子低下头,眼里含着泪,不说话,默默把那个鸡蛋又拨进了他的碗里。汪长龙吃了早饭,穿好衣服,系好鞋带,就出发了。苗小梅在后面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走的不快,走走喘喘,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到了矿上。说实话,今天去上班,他真的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信心都没有。挖矿是超级强体力的劳动,就他现在这种状况,走快了都喘不过气来,还能抡得动铁镐吗?
到了矿上,主管告诉了他们今天的任务。“六点五十分点名,七点钟准时下井,八点开始作业,在井下工作八小时,下午五点升井并返回地面。听清楚了吗?”q“听清楚了。”
到了六点五十分,矿工们开始入井点名。换好了工作服,他们走进了罐笼车里。
“咣当!”
一声闷闷的巨响,罐笼车的铁门被牢牢地关上。汪长龙听到一阵刺耳的铃声,罐笼车徐徐启动,随后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汪长龙觉得耳朵涨得难受,嗡嗡嗡直响,一阵凉风在他的耳边“呼呼”吹过。汪长龙两只手紧紧握住扶手,但他还是明显感到失重的感觉。一两分钟后,他们已经到达井下三百多米的深度。罐笼车总算稳稳地停了下来。汪长龙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他和工友们走出罐笼车,通过一条巷道,转乘矿井下专门用来运送矿工的电动小火车。他猫着腰登上了行人车。汪长龙坐上车又一次下到阴暗潮湿的矿井里,他使劲眨眼,让眼睛渐渐适应这里的黑暗,只有借助安全帽上矿灯微弱的光线,他才能看到同车的工友的脸。行人车迅驰而过,向越来越深的地下钻去,一种久违了的黑暗感又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逐渐淹没了汪长龙。
每次汪长龙坐着车在黑茫茫的矿井里前行的时候,他总觉得幽深而无限前伸的轨道就像一条特别长特别长的黑色大蟒,蟒蛇的头伸向远方,你不知道蟒蛇的头要伸到那里,到底要和什么相接。你只能随着这条黑色的蟒蛇不停地向纵深前行,钻进大地被剖开的身体里,其乐无穷地从中采集最有营养的膏血。可是你无法知道如果你真的走到了尽头,还会不会活着回来。
行人车停了下来。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步行到达采矿工作面。这是一段漫长、泥泞、曲折的路,也是一条与世隔绝的黑暗窒息之路。由于缺氧,汪长龙和几个工友的脚步明显变得缓慢而拖沓,他们驮着背后重重的装备,需要徒步1公里才能到达工作面。
这时候,汪长龙的体力开始有些不支了。他咬着牙继续向前走。终于到了工作面了,这里很狭窄,矿工们只能弯腰屈膝蜷在里面作业。汪长龙蹲了下来,准备开始作业。可是他只挥动了几下铁镐就挥不动了,他微微张开嘴巴,感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又袭来了。他张大了嘴,使劲喘着气,除了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怦急跳,就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向前伸着胳膊,不自觉地跪了下来,身子也向前倾去。
一名矿工见状尖叫一声:“老汪!你没事吧?”汪长龙脸色苍白,过了半天才费劲地举起手做了个要上去的手势。“老汪身体不舒服,快!快把他送上去!”同伴立刻和井上联系,那个送他们进来的小火车又返了回来,汪长龙在同伴的帮助下挣扎地重新坐上了车,然后又换上了罐笼。不知道过了多久,罐笼车终于升顶,头一露出井口,他就费劲儿地吞下一口空气。
重返地面之后,汪长龙就跌跌撞撞地爬出罐车,颤抖着撕下口罩,张大了嘴巴使劲地喘气,呼吸了半天氧气,他才觉得眼睛被太阳刺得很疼。看到明亮的太阳在一碧无际的天空照耀着,他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挣脱了无数小鬼罗刹的枷锁,又一次重生为人。
回到家后,汪长龙的病情又加重了,经常觉得喘气吃力,而且不停地咳嗽,妻子苗小梅非常担忧,劝他入院治疗,可汪长龙大口喘着气,喘着粗气说这种病是治不好的。“看病只能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拉下一屁股债。饿死你跟俩儿子。”
“别胡说——命是自个儿的,你要是没了,我和俩儿子也就什么都没了。”苗小梅的眼里全是泪,痛苦地说。
汪长龙不说话了,眼泪刷地流下来。其实,他比谁都觉得委屈。“走吧,咱们去医院。”
苗小梅把他送进医院,这时候家中的积蓄已经使尽,境况窘迫,她只好去表哥家借钱。直等到汪长龙的病情稳定了一些,苗小梅才说:“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们应该去找卢守云的小舅子曹子彬讨个说法!让他们给出看病钱。”
“你别天真了——这种事情,我们只能认倒霉了。”汪长龙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有气无力地说。
“老汪,你怎么那么糊涂?卢家富得流油,活该我们就该得这种倒霉病么?你死了,我怎么办?两个儿子怎么办?”
“我......不是没去找过他们,可卢守云和曹子彬根本不承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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