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历史时期的开始也许很难用精确的时间去界定,但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点往往表现在具体的事件上,比如中国加入wto,比如人民币升值都是这样的历史事件——2005年7月21日......中国进入到了金融开放和动荡的年代。
完成了“中国元素”的a股和h股的建仓目标之后,躲在后面的红星基金差不多成为了“中国元素”最大的主力庄家了。筹码已经悄悄收集好了,但是乌夫并不急于动手,他就像张开大网的猎人,耐心等待着更多的猎物进入罗网。
此刻,乌夫正倚靠在那张顶级牛皮转椅上闭目假寐。他的脸庞在闪烁不定的电脑数字矩阵的包围下,显得阴晴不定。
时间过得飞快,中国政府仍然迟迟没有公布人民币升值的消息。这让乌夫焦虑不堪——他可是在押赌人民币升值上下了大注的。尤其是手里那笔10亿美元的日元多头,是在1美元对95到105日元之间交易的。眼看着离交割期只有一个多月了,可是人民币仍然迟迟没有升值的迹象!一种不祥的念头包围着他。乌夫睁开眼睛,抱着两臂,呆滞地望着行情表,心情愈加焦灼——今天的外汇行情还是那么让人郁闷,美元兑日元再次跌至历史新低。日本股市下跌,带动着日经指数也在下跌!
见鬼!
乌夫抿紧嘴唇,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烦乱。这时候,电脑发出一阵嘀嘀嘀的报警鸣叫声,他看都不看,知道这是自己设定的电脑程序在提醒他——那笔10亿美元的日元投资已经接近结算日期了。报警的鸣叫声时隐时现,声音逐渐变大,乌夫的心脏都在跟着这种警报声上颤下跳的,他立刻伸手按了一下键盘,鸣叫声停止了。
乌夫打起精神,望着主屏幕上方的外汇行情走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开始担心自己跳进了一个陷阱——处处是埋伏,他像是走进了一条单向的死胡同。这时候,“吱啾——吱啾——吱啾——吱啾”,可视电话发出了一串悦耳的鸟鸣声。乌夫的屁股往前欠了欠,按了一下接听键,东京外汇市场的经纪人吉川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布满愁容,细长的眼睛里露出一副慌了神的表情,忐忑不安地说:“老兄——那笔10亿美元的多头交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乌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吉川,在可视电话里,吉川胖胖的腮帮似乎涨得很大,又似乎离得他很近,脸上充满了茫然的表情。
“你不用那么担心。这件事由我来负责。”虽然乌夫心里也局促不安,但是他尽可能表现得信心十足,并竭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非常轻松。
“乌夫,最近日元表现不好,比昨天回落了一个百分点,市场一直在很窄的、接近1%~2%的区域内运动,美元倒是有微微的上调。老兄,如果日元和日经指数再次下跌的话,我们的投资前景看起来可真是不妙啊。”
乌夫慢慢站起身,他抓起桌上的红色咖啡杯,吞了一口咖啡。“吉川,你别紧张。如果日元在这段时间里仍然渐次回落,我们恐怕需要考虑提前抛售,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吉川仍然在喋喋不休,他似乎根本不想听乌夫在说什么,他只想把自己肚子里的话都说出来,或者诉上几句苦。“老兄,一个月后的第二个星期四就是交割期了,到那时候我们必须交割了!”
“我知道。不是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吗?”
“是啊......可要真到了下个月,这些合同可就一文不值了。”
“上面没有通知我取消这次交易,我们不能平仓!”
“是吗?你就那么自信?”
乌夫几乎咆哮了起来:“你不相信我?”
“不,不——只是我有些担心我们下错注了,当然,我并不是想推卸责任......显然,如果投资失败,我肯定会为此负责的......”吉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他额头上挂着汗珠,一边用手将汗珠挥去,一边急促地说,“我们得面对现实——也许我们做得太急了。现在出手还卖得掉。”
该死的吉川!他要催命啊!
乌夫感到有些心力交瘁,他忍不住低吼了一声:“为什么要卖掉?现在还不是时候!”有好一阵两个人一言不发,最后还是乌夫打破了沉默,“吉川,!你太紧张了。”
“哦,你说得对。”
吉川露出茫然的神色,“实话对你说,自从买入这笔10亿美元的交易后,我的手机就整天塞进枕头底下,我每天一闭上眼睛就害怕错过人民币升值的消息。现在我每天晚上都不能一口气睡到天亮,不论睡着还是醒着,我都担心自己会漏掉人民币升值的消息,为了这个......我妻子都不和我同床了,她认为我疯了——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乌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也有相同的感觉——不过我不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那样会有辐射的。”乌夫把声音放柔和了,“好了,吉川,你不要过于紧张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吉川真有些神经质了。他惊慌失措地站起身,紧张兮兮地向前跨了一步,逼视着乌夫嚷道,“那我们现在就抛掉,至少还能拿回来本金!”
一刹那之间,一直淤积在心里的烦恼突然间变得难以抑制,血冲上面孔。“见鬼!”
乌夫也猛地站了起来,他恼火地用拳头敲击着桌子,忍无可忍地嚷道:“现在没人能断言是赢还是输!吉川!你要是再啰唆,我就解雇你!”还没等到吉川反应过来,乌夫就切断了电话。望着黑掉的屏幕,乌夫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也在慢慢黑了下去,自己就像坠入了阴暗的深井里,满目是黑暗和阴冷。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心中充满挫败感。难道自己精心准备的蜘蛛网只能在空中幽怨地随风颤抖吗?
他慢慢伸出手,抓住了咖啡杯的把柄,想喝点热咖啡润润异常干燥的双唇。可杯子是脏的,底层也全是脏兮兮的咖啡渣。他又晃了晃咖啡壶,发现壶也空了,就气急败坏地挥舞着胳膊冲着秘书大吼道:“快!立刻送来一壶最浓的咖啡和最干净的杯子来!要快!”
“是......是——马上就送......来......”秘书吓得结结巴巴的。很快,热咖啡送过来了,还有一套高级的银咖啡杯盘,秘书小心翼翼地为乌夫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在旁边摆上一块精美的水果夹心蛋糕,赶紧溜出去了。
乌夫用手托着杯子,放到鼻尖下面,贪婪地闻着,细细呷着,可是今天香醇的浓咖啡也失去了往日的美味和诱惑,变得没有任何滋味了,就像一杯放了染料的酱水一样令他恶心。他强忍着把这套咖啡具砸得粉碎的冲动,站起身,望着脚下的维多利亚湾,大脑神经仍然处于紧绷状态。够了,真的受够了。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人勒住脖子吊在半空中,空气稀薄得无法呼吸。
“怎么回事?难道艾伦的消息不准确?”一种想要同艾伦联络的迫切感使他又拿起了电话。可视屏幕亮了,这回出现在可视电话里的是艾伦。这个“老恐龙”今天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套羊毛呢西装,系着一条花领带。
“你好,艾伦。”
“怎么了?乌夫,你今天的气色可不大好哦?”
“老恐龙”仔细打量着乌夫,有些敏感地问道。“没什么。”乌夫努力压抑着脸上的沮丧,使劲挤出一丝微笑。“你病了?”
“不,没有,我没有生病。”
乌夫颤抖着吸了口气,干巴巴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当着艾伦的面,他怎么也说不出“不好”两个字,更不愿意表露出他的脆弱。
“对了......我想问一下——艾伦——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哦,怎么说呢,”他突然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就是......你上次说的人民币升值的消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事情的确有些反常,我花了很长时间在追踪人民币升值的消息,可是却一点松动的迹象也没有哇!”
听到这句话,艾伦表情有些尴尬。
“你是担心投资不安全?”
乌夫在心里骂了一句“废话,这还用问吗?”不过他还是很平静地笑着说,“我已经下了大注,吃下了十几亿美元的头寸......可是人民币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所以我有些担心......”
“哦,”艾伦微微笑了笑,他搓捏了几下鼻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乌夫不禁苦笑了一下。他的神经已经是在承受超负荷的考验了,人也处于爆发的边缘了。“艾伦,你能肯定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吗?”他一字一句地问。“我不敢肯定这个消息是绝对准确的。不过,如果想赚钱的话,我必须选择相信某个消息。”艾伦跷起二郎腿,不慌不忙地回答。
“当然,当然。”
乌夫喃喃自语。他觉得艾伦的回答既令他气结又无懈可击。他从艾伦的眼神里又一次看到那种超然和冷漠——难道他在消遣自己的痛苦吗?艾伦似有深意地说:“其实每个人投资的时候都得承受着这样的折磨——深感痛苦、怀疑和孤独。不过这也是区分投资人是否优秀的界限。乌夫,别忘了你的勃勃雄心,这可是你走向胜利的必然路程呢!”乌夫笑了笑,不再说话了。艾伦又说:“你压力太大,神经太紧张了。我建议你出去放松一下,吃顿好的,玩玩蹦极,或者干脆找一个美女回家,总之要放松!”说完,他又冲着乌夫点点头,重复了几遍“放松”才将机器关掉了。乌夫随手把咖啡搅拌棒抛到茶几上,正好落在了装甜点心的碟子旁边,他把碟子举起来,把那块水果夹心蛋糕像投球一样扔出去,发泄心中的压力!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人民币早日升值了。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乌夫几乎都是在一片混沌模糊的状态中度过的。
他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儿也干不下去,晚上回到家睡得又极不安稳,就这样痛苦地挨着日子。
眼看离合约交割只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了,乌夫一上午都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干。他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双脚搁在窗台上,两手交叉着托着后脑,望着窗外。今天外面阳光明媚,淡蓝色的天空上只飘浮着几片白云,看起来格外晴朗。可是早上气象台却说今天会有热带云团来临,很可能会有暴风雨。乌夫瞪大眼睛注视着云朵,竭力想在洁白的云朵中看到一丝阴沉的灰色,可是云朵中连一束极微弱的灰色都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也没有啊!
其实他也知道,香港的天气就是这样:一到雨季就阴晴不定,有时候看起来晴朗无云、阳光明媚,却瞬间就乌云凝重、雷声隆隆,万道雨丝扑面而来;而有的时候天色阴暗乌云满滚,但是一阵风刮来,就能瞬间云开雾散,灿烂晴朗。乌夫苦笑了一下,今天的天气也像他眼下的投资一样,诡谲难辨,风雨未卜。
他伸出手指使劲按住自己的额头,像个唯心者似的对自己说:“如果一会儿下雨,就说明我的投资是对的;如果不下雨,就说明我的投资失误了。”接下来他就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天空,像个原始先民盼雨一样盼望着下雨。好像天下不下雨,真的能关乎他的投资成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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