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里本来就喜欢赶时髦,加上手中有钱,所以,投机风对程万里的影响是他直接参与了投机。
事实上,程万里那段时间已经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投入到了“蓝波”空调上,并且“蓝波”计划的进展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产品还没有生产出来,定单就已经来了。经销商不知道是对于特区这个品牌信任,还是对于特区石化作为国有特大型企业的信任,或者干脆就是当时市场上空调断货,供不应求,反正伴随着定单的还有一笔一笔不菲的订金。程万里没有想到钱这么好赚,他几乎天天向樊泰章报喜,搞的樊泰章反过来倒羡慕他,仿佛觉得早知如此自己还不如当初直接当石化集团的老总算了。
程万里本来手中就有闲着的现金,现在手中闲着的现金还没有花完,后面的资金就像是着了魔一样自己找上门来了。钱多了,人的大脑就要膨胀,在这种情况下,要让程万里完全不受社会上投机风的影响是不可能的。
程万里还是比较有头脑的,至少他没有拿国家的钱参与“拥有一片美国土地”的炒作,而仅限于炒作自己祖国的土地。
美国的土地以平方英寸为购买单位,而中国的土地以亩为买卖单位,一亩差不多相当于一亿平方英寸,可见,中国人比美国人大气。而程万里更比一般的中国人大气。按照他“不做则已”的气魄,一口气就在关外买了五百亩地,差不多相当于五百亿个“又有一片美国土地”炒作单位,多气魄!假如中国的土地也能炒到三千多元人民币一平方英寸,那么,程万里买的那些土地就值三千多个五百亿!也就是一百五十万亿人民币,或十八万亿美元。不要说当时了,就是现在,中国的外汇储备世界第一,也远远低于这个数,十八万亿美元是什么概念?是不是差不多把全世界的美元都搜刮来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三千多人民币一平方英寸美国国土只能是疯狂年代的一个疯狂特例,与当时中国的很多人对美国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盲目向往有关,与当时风靡全国的炒作风有关,而程万里在关外买的五百亩土地是永远不可能炒到这个价钱的。事实上,程万里当时是以每亩四十万的价格购买的土地。买到手之后,没有几天就涨到了每亩四十五万。程万里扳起指头一算,才短短几天的工夫,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赚了两千五百万,做什么生意能有这么赚钱?
程万里又向樊泰章报喜。事实上,程万里现在经常向樊泰章报喜。
程万里向樊泰章报喜樊泰章当然高兴,只要程万里向他报喜了,他就可以向姚中诚报喜,至于姚中诚是不是还要向什么人报喜,就不得而知了。但是,这一次程万里向樊泰章报喜,樊泰章没有表现出以往那么高兴,因为这么大的动作程万里竟然事先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再一想,也幸亏没有事先征得他的同意,如果程万里实现征求他的意见,樊泰章肯定不同意程万里这么做,如果他明确表示不同意这么做,程万里是不敢这么做的。如果那样,那么这两千多万的利润从哪里来?
樊泰章这样静了一会儿,说:“这种事情下次不能搞了。”
“好。”程万里说。
“见好就收。”樊泰章又说。
“是。”程万里说。
如果程万里真的听从了樊泰章的建议,见好就收了,那么当然好,但是,程万里这一次没有听从樊泰章的。或者说听了,但是并没有照着去做,而是想再压一压,再等一等,再捂一捂,等涨到五十万一亩再出手。
天随人愿。程万里手中的地果然就轻松地涨到了五十万一亩!
这次程万里没有向樊泰章报喜,如果报喜,该怎么说?难道说:报告樊司长,我没有按您的意见办,那五百亩地没有在四十五万出手,现在已经涨到五十万一亩了。
程万里当然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不等于是骂樊泰章吗?不等于是说自己比上级更聪明吗?说自己比上级更聪明意味着什么?这样的教训古今中外还少吗?还要程万里自己来再次证明吗?既然不能这么说,那么还不如干脆不说。他在悄悄地等,等到每亩涨到六十万了,坚决出手!然后才向樊泰章报一个大大的喜!
可是,他能等来每亩六十万这个价格吗?
24
第二天到达特区,安小元跟郑小彤商量,共同跟劳天容开一个玩笑。
郑小彤说好。郑小彤现在是安小元的副总了,当然一切听从安小元的安排。再说,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善意的玩笑,郑小彤没有理由拒绝。
玩笑是给劳天容一个惊喜,也可以向郑小彤证明安小元请他来能达公司担任副总确实不是事先跟他母亲策划好的。
为了能使玩笑开的逼真,那天下午他们到了特区之后,并没有立刻去见劳天容,而只是安小元给劳天容打了一个电话,说她已经从北京回来了,并且还给她带了东西,是她儿子郑小彤托她代的东西。
劳天容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儿子还能给她代东西,因为儿子从来没有给她代过任何东西。不但儿子没有给她代过任何东西,丈夫郑品浩好象也从来没有给她代过任何东西,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任何人从北京给她代过任何东西。
“什么东西?”劳天容问。
“保密,”安小元说,“晚上你就知道了。晚上你没有什么应酬吧?”
劳天容想了一想,说没有。
“要不然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吧。”劳天容建议。
安小元看看身旁的郑小彤,跟他做了一个鬼脸,说:“好啊。但是不要出去吃吧,去你家吃。我还没有尝过您的手艺呢。”
“这个……”劳天容有点犹豫,或者说还没有想好。
“哎,”安小元说,“这次我在北京可是给小彤下厨房的呀,所以你也应该还我一次。”
“行行行,”劳天容说,“我下厨房,下厨房。但是做的不好你不要怪我。你喜欢吃什么?”
安小元又看看郑小彤,俩人再次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说:“你就按小彤的标准做吧,他喜欢吃什么,你就做什么。”
说完,生怕言多必失,赶紧把电话挂了,说晚上见。
挂完电话,一看表,才三点多种。
“走。”安小元说。
“去哪?”郑小彤问。那意思是说总不能这么早就去家门口等妈妈吧。
“你跟着我就行了。”安小元说。
安小元这样说话,就不仅把自己当作了姐姐,而且也把自己当作了老板,已经开始初步显示老板的霸气了。
安小元把郑小彤带到友谊城,自己找一个高脚凳子上坐下,对郑小彤说:你自己看,看上什么买什么。
高脚凳是友谊城的特色,彼时特区只有友谊城才有,其他地方没有。至于为什么要配备这种高脚凳,外行人以为仅仅是为了美观,可安小元知道,绝对不仅仅是美观这么简单。安小元经常光顾这里,之前是港佬带她到这里来为买东西讨好她,现在是她自己经常到这里来买东西讨好别人。比如讨好劳天容,讨好李必恒等等。因为经常光顾,所以,只有她才清楚这种高脚凳的妙处。简单地说,到这里来的女人都很时尚,都不会穿长裤,甚至不会穿长裙,她们通常穿短裙,穿短裙,如果坐普通的凳子,膝盖与大腿平起平坐,甚至膝盖高过大腿,稍不留意,就要露出底裤,也就是香港人所说的“走光”,而坐高脚凳则不会,不但不会走光,而且还有一种高高在上并且凸显修长大腿功能,所以,每次来友谊城,安小元都喜欢在高脚凳上坐一坐。
带郑小彤来友谊城买东西是安小元临时想起来的。如果现在不是下午三点多钟,而是五点多钟,那么她可能就不带郑小彤来这里了。但是现在才三点多钟,离晚上跟劳天容见面还有三个小时,干什么呢?安小元想起给郑小彤买东西,也顺便到高脚凳上坐一坐,秀一秀。时尚的女人逛时尚的场所,本身就是一种时尚。
既然郑小彤现在已经跟安小元来北京了,或者说郑小彤现在已经是她能达公司的副总了,那么安小元下一步的计划就是按市场价向能源集团供应煤炭。只有按市场价格向能源集团供应煤炭,她才能获得高额利润,如果不是为了以市场价格向能源集团供应煤炭,一直做赔本买卖,她在劳天容身上花那么大的精力做什么?
按说以市场价格向能源集团供应煤炭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恰恰相反,市场价格才是合理的价格。当然,既然是按市场价格,那么能源集团就既可以买安小元的煤,也能够买外面随便哪个张老板李老板的煤。按道理,凭安小元在能源集团工作这么多年的面子,加上她跟劳天容的特殊关系,争取个“同等优先”还是可以的。但事实上不是这么回事。事实情况是,即便是按市场价格,张老板李老板其实还是私下塞给经办人好处的,而且塞的好处并不少。所以,对于能源集团来说,以市场价格买安小元的煤炭是“同等优先”了,但是对具体的经办人来说,其实是不“同等”的,从具体经办人的角度考虑,既然同样是按照市场价格,那么当然就更倾向于买张老板李老板或外面随便哪个老板的煤,而不买安小元的。所以,如果安小元的价钱跟张老板李老板一样,一次两次没问题,次数多了,经办人肯定会找茬子挑毛病不要安小元的煤,而要张老板或李老板的煤。这里面的猫腻,劳天容可能不知道,但是安小元知道,而且知道的非常清楚。那么,安小元是不是也可以跟张老板李老板一样,给具体经办人塞好处呢?不行,因为具体经办人原先是安小元的下级,又知道她跟劳天容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敢接受安小元的好处。这样一来,就逼着安小元在前两次的交易中以较低的价格供货。但是现在不用了,现在劳天容的儿子郑小彤是能达公司的副总了,看哪个经办人敢跳郑小彤的毛病,敢找郑小彤的茬。
安小元本来已经想好了这一批煤就按照市场价格给能源集团,但是刚才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继续以低于市场的价格给能源集团。
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不是怕具体经办人为难她,就是没有郑小彤,没有劳天容,具体经办人也不敢为难安小元,至少不敢现在就为难她。安小元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还是从考虑劳天容的感受出发的。
凭安小元对劳天容的了解,劳天容见到儿子郑小彤被安小元带到特区来肯定是非常高兴,但高兴之后,对儿子到能达贸易公司担任副总经理这个事情肯定会有顾虑的,这时候,如果安小元马上就提高煤炭价格,很容易让劳天容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就可能引起劳天容的警觉,警觉到坚决要求郑小彤离开能达公司否则就不跟安小元做生意的程度。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安小元审时度势,决定暂时不调整价格,仍然以比市场价略微低一点的价格供货。既然如此,那么她就等于还是在帮能源集团的忙,就还要在能源集团报销一定的费用,否则反而不正常了。这个“费用”,现在她就准备花在郑小彤的身上,也算是物有所值吧。
郑小彤并不知道安小元是怎么想的,甚至没有明白安小元叫他“看上什么买什么”是什么意思,因为没有说明谁出钱。如果让郑小彤自己出钱,他身上根本就没有多少钱,如果说是安小元出钱,郑小彤是不会随便接受别人东西的。所以,这时候郑小彤并没有动,而是瞪眼看着安小元。
“去呀,”安小元说,“发什么愣呀?你现在是公司副总了,总得有几件象样的行头吧。”
郑小彤还是没有动。
安小元缓和了一下口气,具体地说是把老板的口气换成大姐姐的口气,改霸气为和气,说:“听话,这是工作的需要,特区都这样。这里跟你在北京的时候不一样,你现在的身份跟北京的时候也不一样。”
既然安小元这样说了,那么郑小彤就必须买。但是安小元仍然没有说清楚是谁出钱。或许在安小元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既然是她让郑小彤买,那么肯定就是她出钱,但是在郑小彤看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因为他身上没有多少钱。现在安小元不把话说清楚,他也不好意思问,只能硬着头皮买,根据自己身上的钱数买。
郑小彤身上的钱实在太少了一点,西装这一类的东西是肯定不能买了,于是,他只好往他认为便宜一点的东西的柜台凑,比如皮带,皮带应该不会很贵吧,最贵也不过几百块,几百块他身上还是有的。
郑小彤看中了一根皮带,这不是一般的皮带,而是一种鱼皮做的皮带,这种鱼也不是一般的鱼,是身上长珍珠的鱼。用这种鱼的皮做成的皮带,上面有珍珠一样的东西组成的天然的图案,一看就高档。再一看价格,一百五十八,正好属于自己能够承受得起的范围。当然,是只按现在在特区担任一个公司副总经理的标准能承受得起,如果是在北京当家用电器维修工,就承受不起。不过现在只能按照新标准,因为刚才安小元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他现在的身份跟在北京的时候不一样了。
这么想着,郑小彤就把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向后拉了一下,挺起胸膛,对服务员说:买一条。
郑小彤在柜台上看商品和与服务员发生交易的时候,安小元坐在那里等着。由于她是熟客,所以一个经理模样其实是领班的小姐主动用一次性纸杯为她倒了一杯水,并趁机向她推销一种白金项链,说这是国外今年最流行的式样,还说如今黄金已经不吃香了,白金吃香,买白金项链,不仅时尚,还具有保值功能等等。
安小元对白金项链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也知道白金不是铂金,没有什么保值功能,只是不想让经理难堪,没有戳穿罢了。不但没有戳穿,还假装非常有兴趣差一点被领班忽悠了的样子。
这时候,她抬头一看,看郑小彤已经到了收银台那里,并且好象跟服务员有什么争执。尽管不是很激烈的争执,但在友谊城这种场合,即使有一点点轻微的争执,也是十分显眼的。于是,安小元马上就走过去。不仅安小元走过去,刚才正在向安小元推销白金项链的那个经理也走过去。
领班走的比安小元快,很快就绕到收银台前。问:怎么回事?
“这位先生刚才说要这根皮带,现在又说不要了。”服务员说。
“不要没关系,”领班说,“顾客有权利改变自己的主意。”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要你就放回去,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好。”领班说。
说完,领班又笑容可掬地对安小元和郑小彤说:“对不起,她是刚来的,是我们没有培训好,实在对不起了。”
“没关系。”安小元说。说着,把郑小彤拉到一边,轻声问怎么回事。
郑小彤的脸红了一下,说:“太贵了。我以为是一百五十八,其实是一千五百八,看错了一个零。”
安小元笑了,真像是姐姐对自己的傻弟弟那样笑了。笑着说:“不贵,这里的东西正宗,是要这个价的。”
说着,安小元扬起了手,领班马上小跑着过来。
安小元说:“刚才那根皮带我们要。”
不但那根皮带他们要了,而且安小元还为郑小彤挑选了皮鞋,西装,领带。当然,肯定是安小元付帐,付帐的方式是刷卡,而不是付现金。如果是付现金,不但郑小彤付不起,她也付不起。
在安小元替郑小彤选这些东西的过程中,郑小彤一直都像是个“傻弟弟”,完全听从安小元指挥,自己连表情都没有。但是,当这一身的行头穿在身上后,郑小彤的感觉马上就不一样了,几乎完全换了一个人。不仅他自己感觉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就是晚上劳天容看见他的时候,也没有立即认出是自己的儿子。
晚上劳天容开门的时候,安小元一看就笑了,因为劳天容身上围了一个大围裙,而且一围上这个大围裙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变的不是劳天容了。安小元还是第一次看劳天容穿大围裙的形象,因此也就第一次发现劳天容还有这个气质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不要笑了,”劳天容说“快进来吧,帮我做鱼,我做鱼老是粘锅,黑糊糊的,不好看,也不好吃。”
“等一下,”安小元说,“你还没有看我给你带来的礼物呢。”
“进来再看。”劳天容说。
“好,进来吧。”安小元说。
安小元的这个“好”是对劳天容说的,而“进来吧”显然是对外面的人说的,因为安小元说“进来吧”的时候还特意回过头,对后面的人说。
劳天容没有想到安小元的后面还有人,更没有想到安小元没有经过她的允许还把外人往她家里带,直到郑小彤已经兴奋地冲进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外人”正是她的儿子。如此,安小元就真的给了劳天容一个惊喜,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意外的惊喜。
那一刻,安小元几乎看见劳天容眼角的泪花,尽管劳天容没有让泪花真的流出来,而是尽量睁大自己的眼睛,让眼眶能够承载更多的眼泪,不至于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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