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东风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到处检查着,工程师拿着图纸跑了过来,跟他商量改进方案。
“行,就按这套方案施工,你盯紧点,一定要保证工期。”
“好的,我这就布置下去。”工程师拿着图纸跑开了。
他们转了几处工地,纪东风摘下安全帽递给工地领工长。“一定要注意安全。”纪东风一边走一边对工地领工长嘱咐着。打开车门,开车离开。
三菱越野车在旺发建筑有限公司门口停下,纪东风下车,从门里出来的员工跟他打着招呼:“纪经理又去工地了。”
“呵呵,是呵,看我这一身土。”纪东风看着自己的一身工装,笑了笑,搭讪着。
回了自己办公室,纪东风脱掉衣服到卫生间洗完澡,吹干了头,沏好一杯龙井茶放在办公室套间的茶几上,在沙发上面斜躺下来眯着眼睛沉思。
在城市改造成为市政工作的重点之际,纪东风成立了旺发建筑有限公司,利用华源在市政府的关系,迅速得以东山再起。他给自己定下的今生奋斗目标就是以金钱为武器,报复几年前在“金融大发烧”时对他落井下石的政客官员。回想当年,他的豪宅,他手里进进出出的上亿资金,他就耿耿于怀。
公元一九九二年,中国大地掀起了加快改革开放、加快经济建设的热潮,但由于金融秩序紊乱,货币投放过量,全国银行系统以各种方式拆借出去的资金达一千四百六十二亿元。与当年新增存款相比,一九九二年年底中央银行的存款准备金为零。这些资金主要流向了中国尚未成熟的证券市场和房地产市场使我国经济严重失控,通货膨胀,我国的金融业面临崩溃边缘。
一九九三年的清明过后,细雨纷纷,南方的雨季让人感到从里到外都湿漉漉的,心情也是湿漉漉的。纪敬德从北京开会回来,从未有过的不安一直笼罩着他,这种不安,从儿子纪东风去年就开始了,因炒房地产,短短一年时间迅速暴富资产逾千万。如今,家里已经不能适应他的现代化住宅要求,在购置了上百万的豪宅后,还举行了豪华的婚礼。
难得的雨过天晴,儿子的轿车已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宋潮和华源两个女婿跑进跑出地忙活,三个女儿也在苦苦相劝,可他这个父亲却怎么都不肯出席,也不让老太婆去,看着他们围着老太婆七嘴八舌地说着,可谁也不敢进书房来,纪妈妈一脸的为难相。
“你让东风自己去说吧,你们爸的脾气你们也知道,我可不去说,他这阵子心烦着哩。”
纪敬德从书房出来,丢下一句:“儿子是你养的,你看着办,我钓鱼去了。”说完,从储藏室操起渔具,挥手出门。
整整一天他都在郊外渔塘边的看瓜草棚里和看瓜的老农纪老庚喝着老白干、嗑着西瓜子。
他俩是几年前钓鱼时结识的朋友,同姓纪,就有了几分亲近,纪老庚至今也不知他是干啥的,只认为他是城里的老头,爱好钓鱼的朋友,他俩的话题除了钓鱼就是拉家常。今天他的沉默使纪老庚意识到他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我说老哥啊,我们都是这么大把年纪了,孩子们的事就别多问了,自个儿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养大了他们就算尽心了,怎么个活法就由他们自己吧。”
“由他们折腾,心里窝气呀,以前一家子团团圆圆、和和睦睦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倒好,买房、结婚就通知我这老头一声算完,都是钱闹的。”
“孩子们过好日子,你还不高兴,你老糊涂了。我儿子跑运输,一年下来,就给我和老伴儿买电视机、洗衣机,我高兴还来不及哩,孩子能挣大钱了。”纪老庚挺得意地说。
“这钱也来得太快了,唉,我是怕来路不正呵,迟早要栽跟头的。现在啥事儿也不同我说,一年也照不上几面,跟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就怕我过问他,心里不踏实啊!”
“有啥不正的,不偷不抢不骗,你还城里人呢,眼下挣钱的道道多着哩,你老糊涂了不是。”纪老庚取笑起来。
“我……”纪敬德想说什么,但又想和这老农真不能说清楚,自个儿的烦恼自个儿消化吧。
“算了,别说了,尝尝你老伴儿做的咸鸭蛋吧。”拿起咸鸭蛋剥开,“哇!真臭,我就好这一口,每次一吃,臭得一家子直躲,嘿嘿。”
“我比你强,老伴儿和孙子都吃,有同伙。”
“那叫知音。”
“对,知音,哈哈……”俩老头笑得前仰后合。
市北郊一座座独栋、连栋别墅将城市的这条原本散发着臭味的护城河彻底改了模样。这是块两边宽约千余米、长约三千米的菜地。夹着的河沟绕着三分之一的市郊地界,流淌着从城北面山上下来的山泉。三十多年前清澈透底的河沟是孩童们嬉戏的天堂,放学后拿上家里的簸箕到这里撮鱼逮虾是那个年代相当于现在看电视动画节目一样诱人的消遣。但在这十来年,山里农民有了小纸厂、小酒厂,市郊河边建起了塑料厂、化工厂,再加上城市垃圾的倾倒,这里成了污水河,两岸菜地的菜收获了,到这里来洗洗担到城里卖是习惯成自然的事,好像也没出过什么中毒事件。虽然近年来有识之士对这条河沟的治理、改造的呼声偶尔也见诸报端。但老百姓也没有见着有什么动静,直到这一片被本市一位回家省亲的台胞看好,买下后修建成高档别墅区,这才是一番彻底的改头换面。仅一年多时间,那些座单栋、连栋的别墅像雨天过后的蘑菇一样呼啦地冒了出来,从距市郊五公里就开始清理河道,垒石造型,修筑护堤,河沟两边种上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和红、白枝干的垂杨柳。等到第二年七月雨季一来,整修一新的河沟溢着浑浊的河水将往日的臭味冲得无影无踪。待十月份两边的别墅落成住进人,那河沟已是清波荡漾,这里成了市里富人聚居地,不管是土老肥、暴发户、企业家,还是港商、台属,以及省外的富豪,都以能在这片别墅里占据一亩三分地为荣。政府也把这项招商引资及护城河水治理一揽子工程写进了城市改造的经典案例对外大宣特传,来此开现场会的、来取经的,好一阵折腾。直到有一人大代表在人代会上提出虽然治理了河水,但代价是千余亩良田沃土丧失,而且这儿几公里的小桥流水的美景无缘普通市民只是造福了少数人。因进入别墅区域内都有门卡保安,非居住者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后来在别墅区里发生了几起盗窃案,闲散人员禁入内的牌子更是理直气壮地挂在了各个小区出口处。至此,这块美其名曰“绿洲水榭”的闻名省内外的开发治理样板才偃旗息鼓。
纪东风俨然进入了我国新兴的富豪阶层,他的一帮哥们儿、姐们儿相互结成了一张紧密的关系网,利用父辈的各种政治权力,前两年什么紧俏就倒腾什么,充分利用国家计划经济和改革开放初期的市场经济之间的间隙。自房地产市场炒卖开始升温后,他们看准时机,和政府有关部门的一些官员结伙开办房地产公司,低价批租,买进土地,转手高价又卖出。游说政府、金融部门参与拆资买地建房。自一九九二年三月至一九九三年四月间,他这个小儿科已经有几千万的资金入账,还不算低价买进的价值上亿的土地。这些都应归功于父亲这张虎皮的威力,但他还是不能让老头子知道一点风声,只让他看见结果,老头子已经连婚礼都不参加,差点让他下不了台。如果知道他做的是红色资本生意,那还不让他气得吐血。此刻,他正在“绿洲水榭”自己的独栋别墅的游泳池边等着一条上钩的鱼儿。
“纪经理,李行长来了。”
“呵,李行长,请坐。”纪东风招呼着,侍者端着咖啡递上。
“你那块地去看了吗?”纪东风漫不经心地问。
“看了,看了,你的设计图我也看了,真是想得周到,海滨别墅群,我们几家银行联合开发,前景一定可观。”李行长兴奋地喋喋不休。
“李行长,你是知道的,口岸好的土地我都留给了金融系统,你知道的,我老爸的部下我不会亏待你们。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哈哈,再者说了,金融系统资金到位快,一次付清我还给优惠价,你们经办人我也会另行考虑,怎么样,资金什么时候到位?”
“很快,我这次考察回来就是和你拍板的,哎呀,我早就想找时机搞开发,但班子意见不统一,这下看见全国金融系统都行动起来,那些旧观念才开拓一点。你知道的,这班车我们可是赶得不容易哟,希望能到达胜利的彼岸。”
“没问题,你不是去北海考察了吗,壮观吧。还有海南你也可以去看看,我在那边也有一些待开发地段,那可是黄金口岸,好几个金融系统的头头都来找过我多次了,他们拆借资金联合开发,动辙就是几十上百个亿,大手笔啊。我们省金融系统到北海、海南已经有几十个亿了,第二期固定资产投资已到位,等着大干一番吧。”
纪东风知道,他的资本积累是政治色彩很浓的,一旦政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没有变成钱的土地就会一文不值,放到兜里的钱也会被挤压出来。他这一拨哥们儿谁都明白,躺在父母的权力上睡觉是不能长久的,打个盹还行,养足精神就开溜,睡得太死一有动静就得摔下来。
果然,好景不长,由于中央×号文件下发,金融系统限期追讨拆借资金,房地产市场一片慌乱,从七月到九月三个月时间里,全国固定资产和基本建设投资从一至六月的44.4%降到18.8%,违章拆借的一千六百亿贷款追还约八百亿人民币。
纪敬德回到家中,纪妈妈急忙迎了上去:“老家来人了。”
纪敬德见沙发上坐着的人一下子叫了起来:“哦哟,稀客,你老哥怎么上省城来了?”
沙发上坐着的人站了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旧中山装,饱经沧桑的脸上,看得出是农村那种有一些文化的老农民。他是纪妈妈的堂兄。
纪敬德挨着他坐下。
“家里人都好吗?你家大顺考出去没有?”
“家里还行,大顺去年考上北大,我们那一湾一下子出去三个,两个专科,一个本科,大顺是本科。”堂兄有些得意。
“那好,那好,有你这老私塾先生的熏陶,那还能有错。”
“你就别取笑我了,你才是我们老家出来的大官,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讨个说法。”
“什么事?这么严重。”
堂兄解开中山装,从里面衬衣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纸条。
“你看,这是我一家人辛苦一年的盼头,就这几张纸。”
纪敬德接过一看,是粮站收购粮食的欠条,只有单价、数量和金额,没有写明给付日期。
“他们说是银行没有钱,他们也没有办法,孩子等着交学费,家里的开销,买化肥可是都要现钱呵,这能抵用吗?”
纪敬德不知如何解释,沉默半晌。
“老哥呵,这些白条子的事我们已经给中央反映了,不光是你那儿,现在全国到处是白条满天飞,我们农民卖粮食拿不到钱,那谁还种粮食。没有粮食那可就国将不国了,这些问题的严重性,相信中央一定会尽快解决的。”
“我们可是等米下锅呵,等不起呵,你知道我们农民这两年是越过越穷,穷了就要出事,我们村小旺家你还记得那个和大顺差不多的小子吗?”
“就是那年我回家,正好碰上他贩瘟猪肉被罚款,在村委会门口骂人的那个。”
“就是他,死了。”
“怎么死了?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
“他妈妈几月前检查出是子宫癌,要手术,没钱。他妹妹去广州鞋厂打工一年多了,家里去信后给寄了钱回来。可到邮局取不出来,说要存至少三个月才能取。这是什么规定啊,他听村长家的二春说卖粮食能拿到现钱,就把家里的粮食挑到粮站去卖,结果不是那么回事,村长家是走了关系才拿到钱。他过了秤,看见那收粮的又开始打白条,他一巴掌按住非要人家付现钱;收粮的解释说不行,他一把抓住人家衣领,两个人纠在了一起,他将人家推倒在地,抡起拳头就砸。粮站站长过来将他手抱住,地上的人起来就跑,他操起扁担就追,站长过去阻拦,他一挥扁担打在站长后背上。还是村长过来劝下了要报警的粮站站长,要不他当天就给关进去了。可真关进去也还好,当天晚上被村里那个二进宫的小山撺掇着去偷电缆,说是能卖好价钱,去了,给电死在那儿,小山也逃了不知去向。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
“老婆子,你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