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区通往郊县的公路两旁,往日绿色的田野,藕塘荷叶,以及那带着野草味的炊烟如今已不复存在;被一圈圈的红砖围墙分割裹围的土地上,一幢幢楼房不规则地林立在公路两边的林荫大树后面,这就是市区的延伸。开发区的建设,市郊卫星城的设立,正在蚕食着我国人均耕地占有的那少得可怜的份额。
纪东春一路颠簸,到达目的地时已是下午六点时分,几个小时前在这里发生了一起因开发区土地纠纷引发的流血事件。这座县城南郊的一大片土地自从被定为县城的经济开发区以来纠纷不断,同行的刚分来不久的实习记者小扬指着满目狼藉的菜地说:“哎呀,像是千军万马踏过的一样。看,这儿还有血。”
“我们的摄像机都被砸了。”县电视台的小张悄悄地说。
“伤了几个人?”纪东春蹲下去仔细看着地上的血迹。
“四个农民,三个干警,都在医院里哩。”
“伤势严重吗?”
“都是外伤,有位干警被农民用砖头砸伤后脑勺,当场就昏迷了。受伤的农民里面有一位孕妇,可能要流产,那个丈夫当时见老婆被推倒在地操起铁锹砍伤了一个法警的后背,现在还在公安局关押着呢。”
“那我们先到医院,明天再去公安局和县政府。”纪东春想去看看受伤的农民。
“还是先吃饭吧,都六点多了,休息一晚明天再干活不行吗?”小张建议着。
“我们在街上随便吃点什么,吃饱了再干活,反正我们少有下县城,还要住两天才走嘛。”小扬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东春想了想:“好吧,我们去吃大排档,明天去医院。”
县城的大排档,一点不比省城里的逊色,他们三人找了个整洁点的摊位坐下,小扬要了好几样凉拌菜。
“东春姐,这些菜我没见过的,尝尝。”
“这是野菜,叫马齿苋,还可以治拉肚子哩;这是红苕尖,你没吃过市里影院门口卖的烤红苕吗?这就是地里的苕藤尖。”东春一边说着一边夹着苕尖蘸着泡菜盐水津津有味地吃着。
回到县人行招待所,东春想着明天要走好几处地方,就想洗漱好了早些休息,可没下过县城的小扬却要出去转转,说是先前在大排档把馋虫给勾出来了,要去街上吃小吃去,东春看她那股新鲜劲也没好拦她。
蒙眬中东春被小扬的呼叫声惊醒,小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也不知道。
“你怎么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呀?都吃了些什么呀?”东春起身坐到小扬床前。
“我就吃了小火锅,还有炒田螺,肚子好疼,心里难受,嘴里老冒清水。”
“一定是吃坏肚子了,我带了消炎止痛药,来吃两片。”东春找出药片给小扬服下。
“好些了吗?还出去乱吃吗?小馋猫。”看着小扬稍微缓和了一些,东春才又回到自己床上。
“东春姐,你睡吧,我现在肚子不疼了,只是有些心慌,可能过一会儿就好了。”小扬结结巴巴地说着。
东春想了想,起身穿上衣服:“不行,我得送你去医院。”
“不用折腾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来穿上衣服,走吧。”东春帮着给小扬穿好衣服,坚持要去医院。
一出房门,小扬让凉风一吹,一下子吐了出来,腿一软摔在了地下。东春扶不住,也给带到了地下,她赶快爬起,大声叫喊起来:“服务员,服务员。”
睡眼惺忪的服务员出来,看见俩人的模样,吓了一跳。
“快找车去医院。”东春喊着。
清晨的阳光照进了病房,小扬醒来,眯着眼看了一下四周,趴在床边已睡着的东春手里拿着的书已掉在了地上。回想昨晚的情景,小扬心中一阵感激,她轻轻地拿过来风衣想给东春盖上一点。
东春一个激灵醒来。
“好些了吗?小馋猫。”
“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岂止是吃坏肚子,是食物中毒。”
“我都是烫熟了的呀。”
“是鲜黄花菜中毒。”
“医生怎么知道?”
“你呕吐我一身,黄花菜还挂在衣服上哩。黄花菜是不能生烫的。要用开水焯过,倒掉水。你一定是就这么扔火锅里烫了就吃吧,还吃得不少哩。”
“东春姐,多亏你,谢谢。”小扬一把将东春紧紧抱住。
“好了,好了,还哭呢,赶紧地养好精神,我们还有活呢。”
说话间,县电视台的小张推门进来。
“纪大姐,扬姐,怎么了,我去招待所,说你们半夜进医院了,我说怎么回事,一起吃的东西呀,我好好的,你们怎么就……”
“我们在一起人家没吃够,晚上自个儿又吃独食去了。”东春轻轻拧了一下小扬的脸蛋。
“不要紧吧?”小张有些紧张地问。
“好了,我没事,不信你们看,能跑能颠呢。”小扬一掀被子,从床上下来,腿一软,东春和小张赶紧将她扶住。
“你干什么,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躺下。”东春将她按回床上。
“纪大姐,那几个受伤的农民就在医院外科病房呢,我们什么时候去?”
“待会儿我们就去。”
“我也要去。”
“你就给我老实在这儿躺着,今天哪儿也不准去,有你跑的时候。”东春叮嘱着小扬。
在县医院里,四个受伤的农民都被安排在外科底楼的大病房里面,其中一名青年农民正眉飞色舞地描述着自己的受伤经过。
“我看要来真格的了,心想保卫家园,保卫我才盖两年的房子,我他妈豁出去了,挑起粪桶装满一担,我挑到他们跟前,操起粪勺一瓢泼出去。那法院和公安的人让我浇得直往后躲,那个拿话筒的直喊抢下我的粪勺,我一下子抡起来打在一个公安的背上。他们扑上来几个,我们也不含糊,一下子冲上去一群婆儿大娘,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我也不知是龟儿子砸伤我的脑袋还是摔在地上的石头上碰的,反正流了那么多血,那阵势就跟打群架一样,谁也不知道咋样甩手了。黑娃的大肚子婆娘在屋阶下都被推了个仰八叉,你想那阵势……”
东春刚进病房,医院的护士从后面进来对着那一堆围着的人直嚷嚷。
“这是病房,你们回你们的屋里去,都围在这里干啥子。”
“我们就是这屋里面的回哪儿去嘛。”围着的人不高兴地嘟哝。
“你们是……”护士质问东春两人。
“我们是报社的,来采访当事人。”东春拿出证件。
“领导通知了,不让你们进来,走,走!”
护士往外推着东春。
“记者同志,我到外面给你摆龙门阵。”头上缠着绷带的小伙子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
“哪个龟儿子敢一手遮天,我偏要全世界都晓得,你们开发区黑吃我的土地,是当年分田分给我爷爷的。”
屋子里七八个农民一齐推搡着将东春和小张两人拥出了屋子。
县开发办的王主任,小心谨慎地回答着东春的提问,不时擦着头上的汗珠。
“开发区的补偿措施既然没有落实,为什么要强行拆除农民的建筑物?”
“也不能说是没有落实,村社干部和县里面签了政府开发区征地补偿协议,是他们没有摆平村民,那些农民说他们是汉奸,一个村干部还被打伤,家里的猪儿也给下药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