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姐,各位朋友,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晓晓的照顾。很抱歉,晓晓可能没办法再和大家并肩战斗了,我要带她去美国结婚了。”说着,还拿出一枚戒指,轻轻举在裴晓蜡像般凝固的面孔前。
“什么?”裴晓惊讶地问到,看来她并不知情对方胸有成竹:“机票都订好了。纽约的圣约翰大教堂也排期了。”
“你说什么呢?”裴晓皱起了眉头,满脸涨红。
“你不是说过要在教堂举行婚礼吗?我知道你性格,和你提前商量你反而犹豫。你看,今天正好请朋友们见证一下我向你求婚的浪漫时刻,不惊喜吗?”男主角有点急,但声音还是那么有风度。
裴晓快要急哭了:“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这不是惊喜,这是惊吓!”
“看你说的。我怎么舍得吓你。我和伯父伯母已经商量好了,以后你可以在美国做我的贤内助,喜欢读书也可以读读mba,我让我爸给你写推荐信。”男友兴致勃勃地为裴晓规划着。
“你,们,都,疯,了,吧!”裴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这句话。
男友莫名其妙地反问:“是你疯了吧,你看看你每天过的这日子,你觉得有价值吗?”
大家面面相觑,都没有贸然说话。
我率先开口:“小裴,这顿晚饭好丰盛啊,大家都开心点,不开心的事慢慢聊开了就好了。”
另一个同事也接上:“对对,菜好丰盛!”
“谢谢小裴,谢谢姐夫啊。”大家纷纷反应过来。
“姐夫”这个字眼儿不适时宜,裴晓拿起酒杯,发现里面没有酒,很快换了一个装满普洱茶的杯子,不是喝水降火气,而是向男友的脸上泼去。
“什么姐夫!我希望你清醒清醒。”裴晓说完,补充了一句:“这顿饭我买单。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男朋友一把拉住了裴晓的手,同事们有些尴尬,我向大家使了个眼色,让大家回避一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陆续起身走出包房,只听裴晓冷冷地说了一句“放手!”追上了我。
南昌的十月,秋雨微凉,裴晓没有打伞,我撑起伞和她走在一起,风夹着湿寒,催着我们加快了脚步。
走到酒店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小裴,你希望一个人静静还是跟我聊聊?”
“和你聊聊,我有好酒,喝一杯。”裴晓的语调很平静。
我们住的一家特别陈旧的准四星级酒店,房间里只有那种带盖儿的古老的白瓷杯,我们俩就拿着这极不搭调的白瓷杯,一口、一口的品起酒来,只是,我品尝的是醇厚的法国干红,裴晓品尝的是说不清滋味的爱情与人生。
开始,我们都不说话,我知道她内心忧虑,但我不敢说什么“我理解你”之类的话,我没有切身体验,怎么可能真正的理解呢。我只是猜想,一个在多伦多大学拿到过奖学金、有思想有理想的女白领,应该不能够容忍一个男人凭借着自己的家世随便评判她的价值、任意摆布她的人生吧。
房间里灯光昏暗,微醺,我俩异口同声地打破了沉默:“其实……”
“你先说。”我碰了下她的杯子。
裴晓垂下眼又看看我:“其实,我们俩算是青梅竹马了,但要说感情,我俩没有轰轰烈烈爱过。这不是我想要的爱情,他要给我的生活也不是我想要的未来。你想说什么,小禾姐?”
“其实,他本来想让你开心一点,也没有错。只是他可能还不够懂你。”我安慰她。
“没错,他太不懂我了。他做什么事总说是为了我好,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裴晓又倒了一杯酒,干了。
“呵呵,你要的是一个苹果,他给了你一卡车香梨?”
“哈哈。”裴晓只开怀地笑了两声,就又叹了口气,情绪低沉下去。
知心大姐要做到底!“你刚才说到轰轰烈烈,什么算是轰轰烈烈呢?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啊,爱情就是我微笑的看着你,你认真的在做事,平平淡淡的不好吗?人人都期待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后来你会发现,轰轰烈烈容易,长长久久才难。所以啊,是不是轰轰烈烈并不是评价爱情的标准。”借着酒意,我一口气讲了一大串。
“嗯。小禾姐,你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你觉得爱情里最重要的是什么?”我看到裴晓的眼眶有点红。
“尊重和包容。”我从包里找了包纸巾,递到她手里。
“哎,他并不尊重我,我也很难包容他,其实,这种感觉困扰我很久了,我早就觉得我们俩根本不合适。”裴晓忧郁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沉重的遗憾。
“呵呵,这两个是我觉得重要的东西,你得问问你自己觉得什么最重要。然后想想你们有没有可能维护这个最重要的东西。看见即解决,想好了这些,才会解决你的困扰。”我转着手中的酒杯,越发觉得手中的白瓷杯和红酒实在不搭。
“看见即解决。”裴晓重复着。
“或许,困扰你的还有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希望你俩在一起白头到老的是你爸妈,而不是你自己。”
“小禾姐,你说到我心里了。”裴晓听到我这么说,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我问她:“看没看过《飘》那本小说?”
“你说乱世佳人?看过电影。”
“tomorrowisanotherday.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用最喜欢的一句台词安慰她。
“嗯,我信你说的,小禾姐,我愿意和你聊天,就是因为你真诚,所以你说的我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拿起纸巾一遍一遍擦着眼泪,但眼泪还是一行一行地留个不停。
走出办公室,裴晓把我当成了姐姐。
第二天,裴晓高烧起不来,我和吴总秘书解释了一下,由我代她向领导汇报项目进展。
吴总秘书有些不高兴,我也觉得有点理亏,这个汇报的工作,本来是李昂答应做的,后来换成了裴晓,又换成了我。吴总秘书脸色有点阴沉:“苗经理啊,你们这样子,有些不妥吧。本来说李总汇报,结果李总说走就走了,别的项目就比我们的重要吗?”
“哪儿会啊,咱们公司重要啊!李总特别重视,您看,他特意把我从一家央企的项目上调过来。他是被事务所老大叫回去配合迎接证监会检查去了。您肯定理解我们啊,证监会检查大家都跟快丢魂儿了似的。”
“理解是理解,本来说好了裴晓负责这个项目,怎么她也不来汇报,你们这换来换去的,你说,你要是我们单位领导,你能高兴吗?”
我陪笑道:“恩恩,换谁都不会高兴。不过裴晓高烧爬不起来了,她最近特别投入,经常通宵,累的。您放心,今天汇报的内容我都熟悉。真是让您费心了,您看您,一直帮我们各种协调,我以前也是给领导当秘书的,这工作特不好干。”
“是吗?你也当过秘书啊!呵呵,那咱俩能说到一块儿去了。伺候领导都不容易啊。”
汇报工作的时候,吴总不停地看手机,这让我很受打击,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我突然有种被欺负了的感觉,我们这么辛苦工作,他们公司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我们都认真梳理了,他就不能尊重我一点吗?同事们说的太对了:上市公司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吴总,看您这么忙,耽误您时间了。下一步我们的计划是,”
“好,我知道你们的计划,邮件我看过了,没有意见。辛苦你们了。”他打断了我。
我心想,我还没说完话呢,您就打断我,太没有风度了!上市公司老总就可以这么高傲吗?我正咽不下这口气,想找点儿话茬理论理论,只听吴总说,他同意给我们付一期项目款。一听到付款,我顿时觉得吴总也蛮帅气的,好吧,他刚才的怠慢我可以忍。谁让我们是乙方呢?“甲方虐我千百遍,我把甲方当初恋。”必须忍!
他站起身,礼貌地送我出门,说了句:“你们公司都是娘子军吗?呵呵。女孩子做事不用太拼了,我不会给你们太大压力。不过,说点实在的,你们除了帮我们应付检查,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很多企业请咨询公司,并不是为了提高管理水平或者真去解决管理上的难题。”
他突然说这些,我有点没转过弯。
他似乎看到了我脸上瞬间的迟疑,说到:“我这么说让你受打击了吗?”说完,笑了。他一笑,我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倒不是,我是在想,若是这样,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手,本来礼貌性的道别,他却握了我好一会儿,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端详着吴总,四十出头的男人,几丝白发,略带棱角的脸庞,皮肤略黑泛着暗黄,眼里有血丝、毫无光泽,他桌子边上的牙缸牙刷和毛巾,告诉我他是个蛮拼的人。
走出办公室,我听到了客户的心声。
走出办公室,我开始思考:我们是谁,我们在做些什么?
第三天,裴晓爬了起来,化了妆,继续工作。我向她笑笑,她也冲我笑笑,都没有说什么。同事们向她投去各种各样的目光,她没时间去一一揣摩大家目光里的潜台词。
吴总秘书走过来,扔下一个坏消息:“裴经理,咱们这个项目得暂停一下了。”
“哦?我们有哪里做的不好,您批评!”裴晓不亢不卑地回答着。
“倒不是不好,你们也辛苦了。是这样,江西证监局给我们吴总打电话了,说是听说咱们是智达会计师事务所的咨询部,那我们公司审计单位和咨询单位就是一家,这违背了证监会要求的独立性原则,审计肯定不能换,领导的意思,可能得换咨询机构了。”
裴晓觉得这消息是个重磅炸弹,炸的她魂飞魄散了。她是顶着压力来做这个项目负责人的,光调整工作计划就被客户折磨了三个回合。我以前见过肖明手下一个高级经理,因为客户反复无常地让他来回调整工作规划,在电话里就和客户大吵起来。我们这个项目不仅来回调整计划,到后来还说不做了!
本来被男朋友弄得心思凌乱,加上生了场病,已经没有精力生气,裴晓只是很担心,担心我们这乙方当的,连被甲方虐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把我从访谈现场叫出来,告诉我这件糟心的事。
“别着急,我想想。”话虽安慰她,我心里一时半会儿也没主意。心想,能不能有一天让人安生一会儿啊!
“小禾姐,我不甘心160万就这么没了。”裴晓咬了下嘴唇。
我拍拍她的肩膀:“不至于,昨儿吴总已经答应付20万了,成本已经cover住,怕啥。再想办法呗。”
“要告诉大家先停工吗?”裴晓问我意见。
“不用,总会有办法的,停工干嘛。”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有办法,有什么办法。
这时候,我想到了李昂,同时,也想到了他妻子和他儿子,如果我能用两个小时想出办法来,还是先不去打扰李昂,否则,还是得让他拿主意。
“咱们以事务所咨询部的名义做了好几家上市公司的业务啊,又不是只有这一家,怎么这个就出问题了呢?”裴晓皱着眉琢磨着,病还没好利索,声音都是哑的。
我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这风险李昂以前说起过,前些日子事务所宣布要建立独立公司的时候,李昂还说呢,到时候这种风险会降低很多了,没成想没来得及。各地证监局对独立性要求松紧不一,想查咱们,咱也得认。”
裴晓警觉地问我:“这么说,其他几家大事务所也面临这个问题吧?”
“嗯,肯定是,行业潜规则。大家都觉得法不责众,就看证监局脸色了。我一会儿打电话,请合伙人跟证监局的人沟通沟通,不过估计这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毕竟这事也是有红线的。还得想个彻底点的办法更稳妥。”
“也不知道别的事务所怎么处理的。肖总在的时候还是挺简单的,独立公司就是有好处啊。”裴晓手里转着笔,她不经意的感慨让我眼前一亮。
“哎呀!小裴,我看好你!”我喜上眉梢。
裴晓满脸不解:“啊?我没说什么啊。”
“我有办法了,咱们应该还有希望!”我就像一休哥用手指在头顶画了几个圆圈之后“叮”的一下,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