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政权 白长信 第2页,共2页

“我也是山东人,老家是曲阜县,离蓬莱很近。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老乡啊!你我都在蓝江做事,这也是缘分。俗话说亲不亲家乡人,咱们都是喝一个地方的水长大的,人不亲水还亲嘛!不妨你就把我当做朋友。”

方明已经把自己放得很低了,平等交流平等对话。可戚洪德已经不耐烦了,他感觉方明是在凑热闹,是无聊是纠缠,他甚至怀疑这两个人可能是那些家伙派来的。

“你是哪地方的人同我没多大关系!我不需要帮助,只求你们离开这里,让我们和孩子在一起再多待一会儿。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求求你们啦!”

方明支撑着站起身,司机搀扶着,两人向路边的车子走去。走到车旁,方明又转回身向广场看了看,向广场周围注视着。远处的树木、草坪、花卉、雕塑,在各种各样的灯光映印下,熠熠生辉。路上的各式高档轿车仍旧在不知疲倦地穿行,一阵阵不知名的歌曲从附近的娱乐场所飘过来。

“方书记,回去休息吧,您还病着呢!”司机打开车门。

“咱们再过去看看!”方明说道。司机没吱声,默默地扶着方明向广场走去。

“老乡呀,我又回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眼看着老乡遇到了困难不管呀!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

戚洪德和妻子正蹲在地上为孩子梳理着蓬乱的头发,见方明和司机返回来,情绪有所缓和,谈话也主动了。

“老板,别人见了只怕是躲都躲不及,谁还会深更半夜待在这种地方陪着。看得出你们是有心人,是好人呀!”

“这就对了,只要别把我们当外人就好。”方明说完这话,戚洪德流泪了,妻子也哭了。

“我是个手艺人,自小学了一门雕刻技术,虽然不算精通,也能对付着养家糊口。前几年我们一家三口来到了灵山县,先是到处为人刻石碑,后来开了一个小店,不但干石雕,又加进了木雕。可是小店只开了两年就出事了。孩子放冬假,有一天傍晚写完作业跑出去玩。那时孩子才16岁,好奇呀!一个人跑进了东郊假日酒店,碰巧遇到里面的人在打架。又是刀又是枪,孩子哪见过这种阵势,当时就吓坏了。可没等跑出去,就被保安抓住交给老板,老板又把孩子交给一个青年人,同这个人嘀咕了几句。孩子被那个青年强拉到酒店顶层的平台上,把一瓶啤酒放到孩子的头上,掏出枪对着酒瓶子开了一枪,那瓶酒被打得粉碎。自那以后孩子的精神越来越坏,后来医院鉴定为狂躁性精神分裂。”

方明听到这儿决定要弄个明白。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如果戚洪德说的是实情,那么这家人走到今天也是必然的。“你没去报案吗?”

“当时我向灵山县公安局报了案,可是调查后却没有任何结果,那个老板根本就不朝面,开枪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就连当时的保安和服务人员也没了。你说,咱既没人证也没物证,这官司还有法打吗?没办法,我又去了蓝江市公安局,请求他们出面。可等找到他们时,事情已过去了好长时间,孩子的病情已经加重了,就是查出了当事人,孩子也辨认不出。后来听说市公安局刑警队把这件事给查清了,不知为什么却让检察院给压了下来。这样我又去找检察院,每次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推挡了回来。”

“你还记得接触这起案子的是哪些人吗?特别是领导人员。还有东郊假日酒店的老板是谁?叫什么?”方明气喘吁吁不停地干咳,司机担心方明摔倒,几次上前搀扶都被方明给挡了回去。

“老板,你真要管?”戚洪德带着怀疑的口气问。

“我要管!你把和这起案子有关系的人员名字告诉我。”方明严肃地说道。

“公安局我找过一个叫李克林的副局长,刑警队的人我叫不出,只记得这个人姓姜,是个队长。检察院的那个领导叫刘建,听说就是他给压下的,假日酒店的老板姓胡,叫胡安平。”

夜里12点半,方明带着司机来到中心医院院长室,指挥司机开始了电话大战。

“马上打电话!通知市委常委和政法系统各部门的领导,包括正副职。另外,别忘了刑警支队,一小时内到中心医院广场集中,告诉他们市委在这里召开常委扩大会,一个也不准缺席!特别是公检法,听明白没有?”

夜里一点半,中心医院广场上聚起一百多人。汪道义、姚德林、许子道、史向东、李洪伟、叶辉、李克林、刘建、姜云峰相继赶了过来。姚德林和许子道都喝了不少酒,许子道几乎有些站不稳,李克林担心他挺不住,一直守候在他身旁。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市委常委扩大会,会场设在中心医院广场上,会议于凌晨1点40开始。除了到场的一百多名各级领导干部,还有戚洪德夫妻和地上躺着的那个死去的孩子。

“同志们,这么晚了把大家召集到这里,真是为难大家啦。在此之前我也想过,有没有必要深更半夜把同志们集中到这里?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后我还是下了决心。因为我想到了我是市委书记,想到了我手中的权力,正是因为我掌握了这个权力,你们才能按照我的要求,在规定的时间里赶到这儿。在场的各级领导都握有一定的权力,为此,我想提醒大家的是,要在‘用好’这两个字上下功夫!也就是说该用的时候一定要把它用起来,用得让老百姓高兴!不该用的时候就必须放弃,要毫不犹豫地放弃。”这时方明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精神方面的因素正在体内发挥着作用,支撑着他。

“在戚洪德孩子的这件事情上,有一个问题我没能搞明白,已经三年了,在这期间,这家人一次次申诉、上访、上告,而我们的公安司法机关却一拖再拖,至今不去澄清是非曲直。究意是这家人在无理取闹呢,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想这二者必居其一。在这里我想请出与这件事有过接触的同志当场做出解释,如果是戚洪德这家人错了呢,那就是说我今天夜里把大家召集来是一个错误,是我这个市委书记乱用了职权。如果戚洪德这家人没错,那我就做对了,换句话说是法律在戚洪德孩子的事情上错了!作为执法机关就必须承担责任,必须为人民讨个公道!下面我给大家五分钟的考虑时间,谁要是想好了就站出来做解释,时间一到我就点名了。”

广场上马上变得死一般沉寂。

史向东的目光从方明那里转向叶辉,叶辉的目光又投向了史向东,李克林不停地向戚洪德夫妻看去。姜云峰距离方明很近,显得焦躁不安,似乎是想引起方明的注意。刘建站在最后一排,警觉地注视着姜云峰。

李洪伟站在叶辉的身旁,表情中流露出一种担心,看得出他在尽量避开方明的视线。

许子道蹲在后面睡着了,姚德林听到呼噜声,忙走过去把他叫醒:“你他妈的是不想好了,这是你睡觉的地方吗?快起来!”

“我也想站着,可就是站不住。”

“站不住也得挺着,起来!”

方明走到许子道跟前,看着这个副市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许副市长!这酒没少喝吧?有接待任务吗?”方明口气十分平静,脸上却是一副严肃神色。

“方书记,没……没接待任务,和朋友在一起,一高兴就喝多了。”许子道语无伦次地答道。

“一高兴就喝多了?请问,你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啦?”方明贴近许子道的面孔,仔细地看着他。许子道一言不发,躲闪着方明的目光。

“你还记得你是副市长吗?是不是一高兴也给忘了?”

“方书记,我,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会呀!”

“这个会与你无关,不过,你既然被请来了,就得待在这里,站好了!”方明离开许子道,回到原来的地方,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已经过了,我这就开始点名,李克林来了没有?”

“来了。”李克林答道。

“你到前面来,向大家解释解释。”

李克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笔直地站在方明的面前:“方书记,戚洪德孩子的事是发生时我刚担任副局长,虽然主管刑侦工作,但是还没能全面介入工作,对这件事不很清楚。”

“你作为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如果不清楚,只怕是没人会清楚了。据戚洪德讲他找过你,我想这你不会不清楚吧?”方明盯着李克林问道。

李克林一时无话,停了一会儿好像想起来了。“方书记,那时戚洪德为孩子的事是找过我,当时由于事情太多没能细问,就把这件事交待给刑警支队了。”

“姜云峰来了没有?”

“来了!”方明喊声一落,姜云峰迅速地跑了过来。

“戚洪德孩子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不清楚?”方明问道。

“方书记,这件事是由刑警支队经手办的,所以,我是清楚的。”姜云峰回答得很干脆。

“那么,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第一,这起事件发生之后戚家的人报没报案?”

“报了!先是向灵山县公安机关报的案,后来由于灵山县刑警队没能查出结果,又转给了市局。”

“好!这就是说这起事件已经立了案。第二,我想知道是市局哪一位领导交待给你的?”

“是李克林副局长亲自交待的。”

“第三,我想知道刑警支队接受任务后开没开展侦查?”

“方书记,因为灵山县刑警队把这件事给耽搁了三个多月,为抢时间我们在接受任务的当天就开始侦查。用两个月的时间,查获了大量的证据,既有人证又有物证!”

“好!最后我要问你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刑警支队查到的这些证据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也就是说进入司法诉讼程序的理由是不是充分?”

“证据确凿,理由充分。当时我们就报给了检察院,而检察院却迟迟没有作出决定,把这个案子给搁置起来。这样我们侦查机关也就无能为力了,我认为这是绝对没有道理的!”

方明扬起头向人群看去。

“看来问题有可能是出在检察院的身上,请检察院的领导到前面来。”方明喊道。

李洪伟、刘建以及另外几名副检察长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李检察长,请你当着在场的所有人,把这件事给解释清楚。我只要你讲清楚检察院为什么没有作出决定,是什么理由?”

“方书记,戚家发生的这起事件,经我们研究认定已构成犯罪,决定可以对犯罪嫌疑人批捕。只是不知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市委市人大以及市政法委联合下了一份会议纪要,要求我们立即撤消。当时,我们也多次向上级有关部门做了汇报,争取得到支持,可始终没有解决,一直到现在。我认为这是以权代法的行为,必须纠正才是。”李洪伟终于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说得好!以权代法。”方明深深舒了一口气,提高嗓音喊道,“姚德林同志,请你到前面来。”

姚德林听到喊声便向方明跟前走去,只是步子比起以上几个人要慢了些。

“姚德林同志,市委市人大和市政法委联合下发的那一纸会议纪要是咋回事?李洪伟同志认为这是以权代法的行为,你看呢?”

“方书记,洪伟同志说得对,这的确是一起以权代法的行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应该纠正,绝不能有丝毫的含糊。”姚德林讲话时显得很激动,其情绪和举止无疑都表现出了坦诚和真挚的态度,在场的所有人看得真真切切。

“同志们,在戚家孩子的事件没有交付审判之前,我不想妄加评论。可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怕是中学生都会明白这个道理。究竟是权大还是法大?我想,作为法律工作者,作为执法者不会不明白吧?然而,戚家孩子的事件经公安机关侦查后,在获取了有效证据的前提下,只凭一纸不具有法律效力的会议纪要,竟把这个事件搁置了两年半的时间。请大家想一想,让我们怎么向群众交待?我们又有何脸面奢谈什么法律面前平等公正?人民需要法律,而我们的法律工作者掌握的执法权又是党和人民给予的,是人民代表大会赋予的。从理论上讲谁拥有了它就拥有了党和人民的信任,也便拥有了代表国家、代表法律的尊严。戚家孩子从得病到九个小时前死亡,整整经受了三年的折磨。同志们,在现代化的社会环境下,用活人做靶子,把人命当儿戏,这难道还不够发人深省吗?难道还不够触目惊心吗?”方明又加重了语气,提高了声音。“现在我想说的是,除了涉案的直接凶手,其中是否还有另外的原因?三年啊!同志们,我们的执法人员都在干什么?难道你们变成了聋子瞎子不成?如果你们能尽早地伸出手拉戚家一把,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小生命,会有这样的结果吗……”方明大口地喘息着,接着喊道,“李克林、刘建,今天晚上你们俩留下,帮助戚家把孩子的后事处理好,以后戚家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俩了。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