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何去何从?

后悔是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情,尤其是其中一方已经死亡了,你所有抱歉的话都无从去说,所有的回答都处于沉寂之中,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的时候,这种痛彻心扉的折磨也许是再刚强的人也承担不了的。

戴维自杀的消息是海伦打电话告诉肖凡的。

“sandra!……戴维——咱们的老上司戴维自杀了……真可怕……”

“什么?”

一种剧痛猛然延伸到她的神经末梢,她的手指抖动起来,手机“咚”的一声掉到了地毯上。

“sandra!sandra!你在听吗?”

手机的蜂窝器里传出海伦焦急的叫声。肖凡的嘴唇痉挛着,心脏也在抽搐地抖着。她弯下腰,缓缓俯身拾起手机,“他是怎么……死的?”她的手指如老人一般剧烈地抖动着,紧紧握住电话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跳海死的。在他家附近的海滩上,唉,真惨哪!——他才52岁……”海伦高频率的声音又开始在耳朵里不停震动着,“开始时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后来有人说戴维联合公司的董事罗伯特做空公司股票,背叛了公司!他可真糊涂,干吗要这么做?再过几年他就退休了,怎么也能得到一大笔退休金吧!干吗要干这种傻事?真是!”

肖凡久久地喘息着、哽咽着,大脑一片混乱,就像飘浮在太空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脑子里也是重重叠叠昏昏沉沉的。

“sandra!你在听吗?……sandra?”

“……是……我在听……”一张开嘴,肖凡才觉得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塞住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努力深吸了几口气才含糊地说出这几个字。

“哎,你们的关系不是还不错吗?他也没有家人,怪可怜的,有时间的话就来参加他的葬礼吧,朋友一场——反正我们这些老同事都准备去的。你去不去呢?”

“……去……”她颤抖着用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了下来,又咸又涩地流进嘴里。

“那好,我把葬礼的时间和地点传到你的邮箱里去了。”

“……好……”

电话挂掉了,肖凡一下子扑倒在办公桌上——她低垂着头,半张着嘴,双唇剧烈地颤抖着。

戴维死了?

痛苦扭曲了她的脸。

她觉得自己好像沉到了水底,浑身发抖却又叫不出声音,仿佛被人置于一个密闭的容器之中,窒息又缺氧。戴维濒死时是否也是这种感觉?她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低喊了一声——她从未想到戴维竟然会如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扑倒在桌面上,涕泪皆流,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痛苦的感觉。她无法逃避体内升腾起来的痛苦,它不停撕扯着她,似乎要把她拖拽到最幽深难测的黑暗中去,让她堕入无穷无尽的黑夜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多爱戴维。

在她心里,戴维是提携她帮助她呵护她的亲密爱人,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他唤醒了她沉睡的感情和事业上的能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爱他,心甘情愿为他奉献一切,肉体、青春,甚至生命。每当他拥她入怀的时候,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于深深的喜悦和安慰当中。她本来以为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力量能分开他们俩,认为两个人的关系将随着时间的增长变得愈加牢固,即使注定是两条永远不相交的平行线,他们也能终生保持着这样亲密的关系,心心相印,永不分离。

20年来,戴维早已成为潜眠在她身体里的细胞,一个有生命的组织,她身体里的一半热度和一半灵魂;他的呼吸时刻蕴含在她所呼吸的空气里——他的存在,让这个世界充满了温暖与希望;他离开了,自己的人生被撕成了碎片,自己也不过就是一缕跌落在野外荒川中的孤魂了……想到这里,泪水扑簌扑簌地不停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肖凡才慢慢冷静下来。这时候混乱的头脑开始慢慢清醒了,她开始想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竟然让戴维走了绝路?他为什么要自杀?

毫无疑问,她与戴维的死脱不了干系。她想起戴维上次来北京找自己的情形,那个时候,他一定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可是当时他的心中充满了贪婪和欲望,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卷入到一个多么危险的游戏中去了。当时她很恨他,觉得戴维是在利用他们的感情牟取利益,在那种心境下,除了说声“再见”之外,她很难做出别的选择。但是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想,当时戴维一定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万不得已才来找自己求助的。如果当时自己能推心置腹地和他好好谈谈,能够再耐心一点,也许戴维不会走绝路。

后悔是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情,尤其是其中一方已经死亡了,你所有抱歉的话都无从去说,所有的回答都处于沉寂之中,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的时候,这种痛彻心扉的折磨也许是再刚强的人也承担不了的。

此刻,肖凡就是这样。

一种从未有过的刻骨悔恨漫上心头——“你当时为什么不采取行动,阻止这个悲剧的发生?你为什么只是听之任之,眼睁睁地看着戴维跳下悬崖?”一种极度孤独和荒凉的感觉牢牢包围了她,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恹恹地冲破她胸中的伤悲,顽强地冒了出来——如果当时自己真的挪用公款帮助他的话,能挽回局面吗?

不,不能。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戴维疯狂的子弹不但不会刺中哈斯,却只会刺穿自己,甚至自己也将与他同归于尽。

戴维虽然看透了鲸鱼公司冷酷贪婪的本质,但是他的心理也变得异常扭曲和阴暗——他把一切归于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的强盗逻辑,大声指责公司各种乌七八糟的黑暗现实,责怪施莱茨和哈斯的贪婪与卑鄙,但他自己呢?他的心灵早已经极度扭曲和变异,他的所作所为也是自私和冷血的。为了满足自己对权力和金钱的强烈欲望,他不惜背叛公司,甚至不惜牺牲两个人之间珍贵的感情,是他自己亲手用贪婪的绞索勒断了自己的脖子,自食恶果,这也注定了他最终的结局。

肖凡深吸了口气,擦掉了凝结在眼角的泪水,一阵凄冷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到底是谁的错?一些无暇细想的事情,一个个没有得到解答的疑问,一团团令她困惑的迷雾,此时都凝结成她胸腔中沉甸甸的意识——她总忘不了上次戴维在长岛对她说的那些话,在之后的每个沉寂漫长的夜晚,她经常在思考这些问题,思考戴维说过的话。此刻,她的脑子里回响着当初戴维说过的话——你还要和这个可怕的公司同流合污吗?

她觉得自己正缠绕在一张黏糊糊的巨大罗网里,极端恐惧而又无力挣脱。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孤独。她的生命一下子变得那么贫瘠,那么没有意义。戴维说得对,她应该思考一下自己的生活,应该问问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肖凡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心中就像被烈焰燃烧着。她不愿意继续像傻子一样被人愚弄,她希望找到答案,找到让自己继续工作下去的理由,找到今后命运的正确方向。

从哪里开始呢?她拨通了总部的电话,希望查询一下汇川投资的年度收益报表。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因为肖凡是福田正义的直属领导,她当然有权调看汇川投资的收益报告。

她翻看着这些枯燥的数字,发现了两个关键点:一个是sg集团;另一个英武贸易公司。福田正义从这家贸易公司走的账目之大令人瞠目。这和当初戴维所说的非常吻合。

“我要英武贸易公司的交易记录。”

肖凡甚至动用了自己的权力,去查看电脑终端里的资料,她冲着公司提供给高级总裁的特殊数据库说道。这个数据库有声控功能。

很快,有关英武贸易公司的具体资料、贸易细节和法律信息等资料一一显示。她在其中获得了几个重要的投资人名:福田俊仁、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她按照上面提到的名字上网搜了一下,希望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她惊讶的发现这几个人都是重量级的投资家。可是除此之外,就什么资料都查不到了。

看到这里,肖凡的心情突然变得像铅一样重。她看着晃动着的字符——它一闪一闪的,好像一个人霎着眼睛在对她发出警告——别去看了,了解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这些没有生命的字符竟然让她感到害怕。此时,她想起了戴维说的,公司是一个大危险,是一个巨大的、无影无形的对手。如果有谁敢违逆它,背叛它,等待你的将是毁灭。公司真的很擅长用一层层加密的手段埋藏自己的真实意图。没有人能接触到足以勾勒出公司全貌的资料。除非施莱茨和哈斯。她在想——公司里究竟隐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就像这个凌空而至的福田正义和他打造的汇川投资一样诡异?

够了,够了。她昏昏沉沉地关掉数据库,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格了。为什么非要找到真相?是因为福田正义打败了她?还是因为戴维的死?即使了解了真相,又能改变什么呢?

可她无法继续像以前那样工作了,找出真相的愿望主宰了她的整个思想。还有一件事也一直令她感到不解,她还记得福田正义瞒着她储存了大量的铜在仓库里,还投资巨款建立仓储基地,这件事情她还曾经和戴维讨论过。但是她还是不确切地知道福田正义利用这些铜做了什么事。这一直像一

道久久没能解答的难题一样折磨着她。

她突然想起了汇川投资的自营部门,她能不能通过他们侧面打听一下呢?于是,肖凡以审计的名义,约谈了自营部门的负责人。

“我们在伦敦期货交易所和上海期货交易所都有投资。”

“什么样的投资,怎么投资?”肖凡逼视着对方问。

“喔,是这样的。我们买入铜或者铝的多头,希望让市场价格上涨。”

“福田先生自己亲自做交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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