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不是发烧,但不知道为什么精神状态这么差。
“长龙,你怎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唔,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歇一会儿就行了。”
苗小梅的眼光落在了丈夫的脸上,这会儿他看起来的确平静多了。“那你睡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苗小梅倒了一大杯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又赶紧撸起袖子,洗菜淘米,准备做午饭。午饭做好了,夫妻两个和小儿子一起吃。
“双喜呢?”汪长龙问。
“他说要考试了,最近就不回家了。”
“有时间的话你去学校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和换洗的衣服。”
“好。”
汪长龙把仅有的两块腊肉放进了小儿子的碗里,孩子摇了摇头,又把肉夹回了爸爸的碗里,懂事地说:“爸爸病了,爸爸吃。”“让你吃你就吃,乖儿子,听话啊。”汪长龙爱抚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顶,轻轻把腊肉塞进了他的嘴里。孩子一边看着他,一边嚼着。苗小梅则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饭,苗小梅洗着碗对汪长龙说:“下午你好好睡一觉。”
“嗯。”
等到苗小梅走了,汪长龙又起身了,他小心地爬上了屋顶,继续把刚才没有盖严实的地方仔细盖一盖,希望能让屋顶更结实一些。这样起码能坚持几年,小梅就不必为屋顶漏雨而烦恼了。可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一下子干这么多,他只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这样,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房顶终于修好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汪长龙就这样打游击般地干了几天之后,他的行动终于被苗小梅发现了。原来,这天她给羊喂食时,她突然发现畜栏旁破了好久的裂缝竟然被人仔细地修好了。而且她发现土坯墙的边缘也被人仔细地抹好了水泥。这是谁干的呢?难道是汪长龙?他身体这么差,能干得了这么重的活儿吗?苗小梅有些诧异,再说他是什么时候干的呢,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于是苗小梅留了心,这天早上,她和往常一样按时走了。到了九点半的时候,她故意折返回家,透过门缝往里看。果然,汪长龙弓着身子,正在费力地有节奏地挥动着锤子,把楔钉砸进木缝当中,他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干着。一瞬间,一股莫名的伤感充斥了苗小梅的胸口。
“吱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也许是开门的声音惊动了汪长龙,他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儿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苗小梅赶紧搀住他。
“你怎么回来了?”汪长龙累得脸都白了,额上冒出大颗汗珠。苗小梅心疼地挽起丈夫的胳膊,把他带回屋子里躺下。他全身发软,动弹不得,使劲咳嗽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吐口气,闭起眼睛歇着。苗小梅什么也没说,给他倒杯水,然后默默地做好饭,端到汪长龙的身边。
吃完饭,苗小梅突然说了一句:“你还要修什么,我帮你。”
“什么?”他诧异地看着她。她又说了一遍,“你还要修什么,我帮你。”他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再堆些土坯,把墙面修一修。”
“今天你休息,明天我帮你干。”苗小梅慢慢伸出一只手,举到汪长龙面前,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臂。汪长龙有些虚弱地笑了笑。他觉得妻子越发瘦削干瘪了,鼻翅两旁伸出了两条长长的皱纹,就像一个干瘪的小老太婆。
第二天,苗小梅没有下地,留在了家里。她帮着汪长龙和泥,把泥抹在墙面上,“给我拿点铁丝来。”汗水从他的身上滑下来,像小虫子一样痒痒的,他用手指一挠,就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泥道子。苗小梅默不做声,跟在他后面忙来忙去,不时给他递过一条湿毛巾或者一茶缸子水,等到太阳渐渐升高了,土墙总算抹好了。
“休息一下吧。”
“好。”
苗小梅给丈夫打来一盆水,帮助他把两个袖管卷上去。汪长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了微笑。苗小梅也笑了。
“为什么要干这些?”她问,盯着他的眼睛。
“没什么。”
“长龙——”她停了一下,“你别把太多东西憋在心里,有什么话你和我说说——行不行?”
“真的没什么!”一阵疼痛忽而袭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使得自己的声音勉强保持正常。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想为我们娘几个多做点事,可是你该和我说啊,我就是下地帮不上你,也可以让双喜帮帮你啊。你干这么重的活儿,万一把身体累垮了怎么办?”
“我真的没事。”
苗小梅默默看着他,半天又问:“我看你最近睡觉很不踏实,是不是老做噩梦?”
“是。”
“你梦到什么了?”
汪长龙犹豫了一下,他不愿意向妻子描述他的梦境,怕她难过,不过,也许应该让她知道。
“最近我老是梦到一个人在矿坑里爬啊爬啊的,那条巷道长得要命,怎么也见不着头。我爬啊爬啊爬啊,突然见到了过去的工友老王,我刚想和他们打招呼,可突然想起来——他都死了啊!再往前爬,我又看到了老何,他是让罐车给撞死的;然后是老吴,他是瓦斯泄漏死的;他们都躲在角落里看着我,有的人还冲我笑……于是我拼命往回爬,可就是找不到出来的路……”他戛然停住,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明显。苗小梅骤然间只觉得全身冰凉,有些战栗地问:“那么可怕的梦?”
汪长龙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没有下过矿,不能理解黑暗。那是一个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方,人到了那里就不是人了,总觉得自己是条虫子,不停地往地底下爬。”
苗小梅不再说话了,她只是出神地看着汪长龙,表情忧伤。她把他满是老茧的手拉过来,贴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将脸埋在他的手里,不让他看出自己心里的恐惧。而他仍是心神恍惚地瞪着前面,手指轻轻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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