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操盘手,在遥远的伦敦投资,本身就是一个神秘的话题。这在激烈残酷、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lme,简直像来了一块冒着热气的新鲜肉块,有无数双贪婪冷酷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希望随时把这块鲜肉吞进肚子里去。
“该死——又涨了!”
此时,高迈正坐在他的上海办公室里,专心察看着伦敦金属交易所三月期铜的最新行情,今天一开盘,行情就爬上来几十个点,已经上涨了快500美元了!
“见鬼!怎么会一下子涨那么多?”
高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将一支笔在手掌上来回搓动着,还不时拿笔尖狠狠戳戳自己的大拇指,希望痛觉能让他晕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一些。
期铜的走势竟然如此强劲,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果这单亏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迈年纪不大,三十多岁,外表看来比较帅气,身材匀称,眉毛浓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微笑时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他的装扮既职业又随性——浅蓝色长袖衬衫配上深色休闲裤,一双质地很软的黑色麂皮鞋,给人以健康清新的感觉。他唯一不太完美的就是身上总有一抹烟味,这是他长期吸烟留下的味道。高迈喜欢抽烟,烟不离手。
看似斯文的高迈其实内心狂野,性格中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霸气。他崇尚的生活态度是“喜欢就好”。以自我为中心的高迈觉得凡事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开心,自己喜欢才好,至于周围的人怎么想怎么看一点儿也不重要。
高迈大学毕业后,只在国内的期货圈子里做,投资策略也比较保守。他主要靠在上海金属期货交易所和伦敦金属交易所之间做反向套利业务,这种定量的业务很稳定,只要按照固有的模式一个一个往里面套就可以,收益很稳定。一般每吨铜有几千元的利润,高的时候曾经有过1万元的价差。高迈将这些业务委托给几家经纪公司,他自己一点儿都不用操心,每年就能为公司轻轻松松赚来近亿元。有了这些业绩,他在公司的位置更是稳如磐石。
后来,高迈做起投资来愈加大胆凶悍,出手豪气。当然了,他之所以出手豪气,原因很好理解——因为高迈所在的公司很有背景,除了政策便利之外,手里还有现货基础,有着极其便捷的提铜出库的条件。这些可都是国内那些交易商们望尘莫及的,因此,那些交易商们总是费尽心力地打听他的仓位和头寸,希望搭他的顺风车,不少人甚至把他视作神一样的人物。
高迈年少得志,难免轻狂。
那个时候,年纪轻轻的高迈已经独揽交易大权。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的交易做得太顺利了,高迈有点飘飘然起来——他认为自己是杰出的交易天才,一出手肯定无往不利。可他忽略了背后支撑他的强大力量和在国内的地利。高迈开始不再满足于在国内期货市场上的小打小闹,他开始把目光瞄准了最高处——伦敦。
搞金属期货的人没有不憧憬伦敦的,那里就像圣徒心目中的圣地,谁都想去朝圣一番。
早在七八年前,他的公司已经通过英国的期货经纪公司开展了境外期货交易,在伦敦金属交易所(lme)进行自营期货业务。高迈英语流利,而且整个公司也只有高迈一个人有权进行境外期货交易。高迈用的是假名字开设的交易账户,用这个账户来购买期货,支付佣金和保证金。所以说,“高迈”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资料上。
刚刚开始在lme的寻金之旅时,高迈也曾经春风得意过。在铜价稳定的那段时间,高迈在lme穿梭自如,获利丰厚,有几年曾贡献了近亿元的利润。所以,他在公司里更加说一不二了。
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操盘手,在遥远的伦敦投资,本身就是一个神秘的话题。这在激烈残酷、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lme,简直像来了一块冒着热气的新鲜肉块,有无数双贪婪冷酷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希望随时把这块鲜肉吞进肚子里去。
高迈在lme的交易量越来越大。交易量一大,他难免被人盯上。每次出货的时候,他的仓位和交易细节都被人偷偷记录着。
由于那个时候公司并没有直接在lme的注册席位,因此高迈做的每笔交易都要通过中间商,也就是说,本应最保密的持仓量、交易详情和每一个交易细节其实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眼前,人家对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清楚。这就像打仗一样,你的兵力部署等都暴露在敌人的眼前,这仗怎么可能打赢呢?
可是高迈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仍然志得意满,不可一世,下的赌注也越来越大。比较幸运的是,当铜价在3000美元/吨的价位之前,他一直看多铜价,所以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他跟多的交易做得一帆风顺。
可是当国际铜价上涨到3000美元时,一直看多铜价的高迈有些动摇了,他认为这是一个顶部信号,于是果断反手做空——开始时,他只是先做了2万吨铜的空头。他想的是,到了3000美元,市场该下行了,等到铜价跌下去的时候,他就可以获利平仓了。可当他放空了2万吨铜之后,铜价不仅没有见顶,反而越涨越凶。他手里握着这些滴血的头寸,足足在死胡同里转了快一年了,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解套的迹象。
高迈猛吸了几口烟——手腕晃动着,把烟灰弄得到处都是。好像人人都在做多头,难道场内的空头都死绝了?为了平静一下心绪,他扭过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老婆孩子照片。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高迈早已经算过一万遍了,如果按铜价每吨3000美元左右估计,2万多吨铜的价值差不多有6000万美元。他怎么能填上6000万美元的窟窿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高迈也在一天一天输掉越来越多的本钱。他期待着能有奇迹发生,可是令他失望的是,伦敦金属交易所的期铜价格出现了一些让人困惑的异常波动,铜价仍在上演多头行情。
理智告诉他应该平仓,可是真正做出平仓的决定实在太艰难了。这意味着赔了6000万美元啊!他不甘心。
高迈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电脑。
不,不能平仓,必须想点别的办法。
他一支接一支抽着烟,可是仍然压抑不住懊悔的情绪。必须得想出解套的办法。
这个时候,高迈脑子里倏然闪过了巴林银行的尼克•利森和住友的滨中泰男,当初他们在面临亏损的时候,都曾经将亏损的交易悄悄隐藏起来,过一段时间后,再悄悄将亏损补回来。于是,高迈猛然想到一个办法:自己也可以模仿他们,采用伪造文件、签名的方法销毁交易记录,不就可以顺利过关了吗?他马上想到了自己的上司梅竹芸,只要梅竹芸同意并帮助他的话,或许可以逃过一劫。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高迈找到梅竹芸,他拿了两个餐盘,递给梅竹芸一个。梅竹芸是一个精瘦的半老妇人,两只眼睛特别有神。
“梅姨,给您。”
“谢谢。”梅竹芸接过餐盘,扭过头看了看高迈,关切地问道,“哎,小高,你这脸色不太好看啊,怎么了,病了吗?”
高迈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我挺好的啊。”
“别瞒你梅姨啊!你梅姨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噢。”
梅竹芸开玩笑似的说。不过这也确实是事实——自从高迈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里实习,她就对这个清秀的男孩子印象很好,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一样关照他。正是在梅竹芸的照顾和提拔下,高迈的事业一路绿灯,可以说梅竹芸对高迈有着实实在在的知遇之恩。
“没什么事儿,真的。”高迈低哑地回答道。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排到了打饭的窗口前。工作人员为他们分别打上了饭,两个人找到了一张空桌子,面对面在座位上坐下。
“我还真有点饿了。”梅竹芸看上去心情很好,大口地吃起饭来。高迈自然毫无胃口,他只是不停地用勺子在餐盘里扒拉着,就是不往嘴里送。
“梅姨,您的退休手续快办下来了吧?”
“嗯,这个月底。”梅竹芸挺高兴的样子,“到时候我就可以回家抱孙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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