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为了学有所长,姜克钢给她联系了财经学院的会计培训班免费旁听,上课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满脑子都是父亲的病情,根本没有心思听课,即使黄钟大吕也听不进去。便抱了一堆书到租来的房子里自学。父亲在省城做结肠癌手术,手术还算顺利,前期的手术费用是到处凑起来的,郑啸风出了大头,总算把最艰难的关头度过了。可是,手术后的费用怎么办?哥哥在省城守候父亲,他在省城举目无亲,无计可施,帘子就继续在后方筹措资金。朋友那里,亲戚那里,市长那里,市委书记那里,他们能帮忙的都帮了,也到了山穷水尽,举步维艰的地步了。尽管如此,帘子觉得父亲还是很幸运的,当地最大的官员都出钱了,他的命就是金贵。父亲已经从死亡线上回到了人间,可是,要把父亲继续留在人间,下一步的任务就艰巨了。
那些日子,帘子为筹集父亲的医疗费绞尽脑汁。以前她是父亲的乖乖女,现在她要做父亲的孝顺女。有天晚上她从朋友家里借了一千块钱,出来时已经很晚了。那个女同学开着很放肆的玩笑,说,要不要送你?当心遇到色狼把你强奸了。帘子说,强奸了不要紧,只要不把我身上的钱抢了就行!虽是玩笑话,可她当时真是这样想的。假如遇到歹徒,第一件事就是双手会紧紧地把钱包护住,只有在这个条件下才能顺从他。一个人平安回家之后,她才轻松地喘了口气。坐下来喝口水,又接到了哥哥在省城催钱的电话。她不停地安慰哥哥别急啊,总会有办法的。说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也没谱。稳定了那头,然后继续谋划着明天在哪里筹钱的事。身体是父母给的,当父亲生命遇到威胁的时候,是父亲的生命重要还是女儿的身体重要呢?这是有个价值比较的。为了父亲,自己的堕落也是一种尽孝的方式,尽管这种方式是很低级的,但行为的意义并不可耻。她甚至为自己设想了最后的三条路:二奶,情人,小姐。她明白,当小姐是最来钱的,是最便捷的,也是最不为人所耻的,那会使一个家族和一段人生蒙受耻辱。再说当小姐的也绝不是某一个女孩,而是一个群体。大家都呆在厕所里,谁也不会觉得自己身上臭。帘子想,比较三种职业的优劣,二奶和情人要比当小姐光彩得多,可机会又要相对少得多。市场供需之间的信息对接不畅,有人想找二奶找不到,有人想当二奶也当不上。帘子就陷入了这样的困惑中。
帘子的处境可以用走投无路来形容。那天她真是在寻找发廊的招聘信息。她走进了离市委办公大楼不远的一家“时尚风波”的理发店,做了这里的洗头妹。可这家发廊很正规,老板见她什么都不会,又见她这么漂亮,实在不忍心让她走,便让她打杂,负责洗毛巾。她忍受不了的是,店里到处都是头发,一不小心身上就跑出一根头发来。仿佛这个世界上最多的物质就是头发,象空气一样无孔不入,让她又气又恼。
有一天,帘子一边洗毛巾一边抱怨头发,却被老板娘大声嚷嚷了一顿。就在她端着一盆毛巾路过厅堂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帘子,你怎么在这里?”
是姜克钢。帘子又兴奋又难受,她甚至想躲藏起来,端着盆子的手上迅速颤抖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了,而脸上的表情则是更加难堪,红一块白一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以前,市政府和市委机关里都有内部理发室,后来由于管理上的问题,一次性取消了。这个“时尚风波”面美发厅是市政府的一个干部家属开的发廊,也是附近单位的干部职工理发的一个主要去处,姜克钢一直在这里理发。姜克钢说:“你怎么在这里干活?不去上课?”
帘子很为难地看着姜克钢,不回答他吧不礼貌,回答他吧又怕别人听见。便凑近他小声地说:“姜叔叔,我是想挣点钱。”
姜克钢说:“你就这么急需要钱?”
帘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姜克钢让她先把洗好的毛巾晾晒了,然后几乎用命令式的口气对帘子说:“你必须离开这里。跟我走!”
帘子说:“那老板不同意咋办?”
“你只管跟我走就行了,要是他不同意,再说。”
姜克钢出门的时候,帘子静悄悄地跟在他后面。正好老板不在,不会有谁追问她的。此时是上午十一点多,冬天的阳光软弱无力地直打地面,有种潮湿的感觉,跟阴暗天气没什么两样。在出租车上,坐在副驾驭位置的姜克钢扭头问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帘子就把父亲的病情说了。姜克钢用责怪的口气说:“我不是给你说过嘛,有困难跟我说一声。赚钱也不看看什么地方!”
帘子是个勤快的女孩,一到姜克钢家里就开始做饭。姜克钢在上周末集中买了一些菜蔬存放着,不需要再买菜了。帘子手脚麻利,30来分钟,四菜一汤就端上桌了。帘子的手艺激活了姜克钢退化的胃口。自从跟牛亚丽分手后,姜克钢好久没在家里吃到这种可口的饭菜了。这让他充分感到,如果经常能吃到可口的饭菜,家的感觉才更加完美。帘子也一样,她也是好久没这样吃过饭了。为了省钱,她每次买菜都挑最便宜的,自己也没心思精心做饭。要不是在姜克钢这里,她也不会这样尽心的。两人边吃边聊,把四菜一汤吃了个精光。
姜克钢中午有休息的习惯,但这天中午没有睡觉也没看书。因为吃得太饱,也因为帘子在这里。帘子洗好碗筷,收拾好厨房,就到客厅跟姜克钢面对面地坐下,说父亲的病情和医疗费的问题。父亲每天要有几百元的花费,住院可能还需要三万块钱的费用。这对她和他们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借钱,而将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还债。姜克钢打断她的话,说:“你给我一个卡号,这笔钱我给你解决。”
帘子恨不得马上跪下去。为了感谢别人的帮助,帘子已经给郑啸风和程万里两位领导叩过头了,再叩一次也没有什么。但这次帘子没有叩头,一双眼泪却漱漱地滚了下来。帘子说:“姜叔叔,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
姜克钢说:“我没有要你感谢我。其实我也很感动的,为你爸爸有你这样一个孝顺女儿而感动。”
帘子说:“我将来就把你当成亲爸爸一样侍候。”
姜克钢呵呵一笑,说:“那我就有两个女儿了。”
两人一直聊到下午上班时间。姜克钢说:“我上班就去给你爸爸打款,你呢?下午干什么?”
帘子说:“叔叔,你下午有应酬吗?如果在家吃饭,我就去买点菜,晚饭要用的。你还有堆脏衣服要洗的。”
单身男人总是有克服不了的懒惰,即使勤快男人也是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勤快的。姜克钢也是一样。他的那堆脏衣服放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不是没时间洗,而是根本就不愿动。比如他每天换一双袜子都放在那里堆积着,已经半个月了。他袜子的总量在五十双左右,裤衩也不低于三十个,这在干部队伍中也是一个奇迹。帘子的到来,他还是很高兴的,也希望帘子能给他服务。他知道帘子身上没什么钱,便给了她五百元零用钱,供她买菜和平时花销。为了让帘子进出方便,又把家里的钥匙给她一把,帘子当下就把这把钥匙套在了自己的钥匙链上,成为它们其中的一员。在所有的钥匙中,姜克钢的这把钥匙最大。装在口袋里会把衣服顶起来,只有装在小包里,和硬币放在一起,才能彼此相融。
姜克钢下午下班回家时,帘子已经把他积存的所有衣服洗好了,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挡住了仅有的冬日光线,屋子里比平时暗了许多。帘子正在收拾房间,擦拭角落里的灰尘。姜克钢进屋后,就给帘子看票据,说给你爸爸治病的三万元已经打到卡上了,当天就能收到。帘子拿着票据,久久地看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到厨房做饭去了。
吃了晚饭,帘子继续擦拭角落里的灰尘。有些地方好久没擦洗过了。帘子在一个房间的床头柜上,用指头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不讲卫生!字迹在灰尘中清晰可辩。
姜克钢见帘子饭后又投入了劳动,有点不忍心,便进去催她休息。看到帘子写在床头柜上的字,便哈哈大笑起来。他劝帘子休息帘子不听,便生气地将她轰走了。
此时已经北风呼啸。白天的大雪依然没有减轻的样子。已经是八九点了,帘子一人走在路上,姜克钢又有些担心。春节前夕,北安市总有抢劫事件发生,穷人要过年,富人要过年,罪犯也要过年。他们往往把目标盯住那些只身出门的女性身上。姜克钢想想不对,便追出去了,送她一程。谁知帘子在风雪中走得极快,姜克钢只好打了个出租车沿途寻找,才在中途拦住她了,把她送到了她的住处。送到门口,帘子让他回去,姜克钢忽然想到,干脆到帘子的住处去看看,他知道她手头紧张,那么过冬怎么办?于是就跟着帘子进屋了。进去之后姜克钢才发现,帘子的房间里与外面的北风世界没什么两样。两室一厅的房子,倒是宽敞,但两道窗户的玻璃都破烂不堪。帘子用塑料薄膜挡着寒风。里面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床铺上只有一床被子。姜克钢看着就觉得浑身发寒。想想自己的女儿多幸福,名牌大学毕业,刚刚参加工作就拿着二千多元的薪金,平时还有姑姑照顾着,还要接受其他亲戚的馈赠。都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却过着如此迥异的生活。姜克钢感慨万端。领导干部的子女,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普通老百姓没法比。
姜克钢看着难受,从衣服里掏出一些钱来,对帘子说:“你明天就去添置一些被褥。再买一个取暖器。不然,这个冬天你就没法过的。你这几天就在这里睡觉吗?”
帘子吞吞吐吐地说:“前几天晚上在发廊睡觉。那里暖和。”
姜克钢把钱拿在手上,伸着手,可帘子死活不要。帘子说:“姜叔叔,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再不能用你的钱了。你的钱也不多。”
姜克钢见帘子态度坚决,便说:“这样吧,你今晚睡我女儿的房间。你把平时要用的书和换洗的衣服带去。你明天添置一些过冬的东西。”
见姜克钢这样说,帘子愉快地答应了。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些随身携带的东西,然后跟着姜克钢又来到了姜克钢家里。
姜克钢让帘子添置过冬物品,帘子也没添置。就这么在姜克钢家里住了下来。姜克钢家里全天候供暖,跟北风呼啸的外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帘子每天到财经学院听两节课,然后就回来给姜克钢做家务,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姜克钢似乎也突然感觉到,家里有人了,就有活力了,有生机了,起居也有规律了。每天他一回家,生活的味道和幸福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帘子会迎上去,在他换拖鞋之后,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把他的大衣或西服脱下来,抖落衣服上的雪花,款款地挂在衣帽钩上,立马给他一种走进春天的感觉,随之而来的便是热腾腾的饭菜。
那天帘子说:“姜叔叔,每天你都一个人回家!什么时候带个女的回来吧。”
“可是,没有女的愿意跟我走呀!”
“那你就在街上抓一个漂亮的。”
“劫持?”
“那你就劫持一个。总比你一个人好。”帘子笑着,很开心地开着玩笑。
姜克钢睡觉的时间不多,而且晚上经常起夜。有天晚上起来时,突然发现帘子的房门没关,开虚着。借助微光,姜克钢看到帘子的一只脚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露在外面。姜克钢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睡觉门也不关好。”从卫生间返回时,姜克钢又忍不住看了看帘子的卧室,看见帘子已经翻了个身,侧身而卧,一只脚压在另一只脚上面了,露出了半边屁股。姜克钢想进去把被子给她盖好,可一想她是女孩,觉得不妥,便轻轻把门关上了。姜克钢回到卧室的时候,心里呯呯直跳。他一直在回想帘子露出的一只脚和半边屁股。
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姜克钢忽然想到昨晚的事,说:“你睡觉没有关门。”
帘子一笑,说:“又不是外人,关门干什么?”
姜克钢说:“你是女孩嘛。不方便的。”
“应该是更方便吧?”
帘子的回答带着戏谑的口气,有一些顽皮,有一些野性,还有一些羞涩。这反而让姜克钢有点不好意思,不知怎么回答她了。他嘿嘿一笑,继续埋头吃饭。不过他的心思并不在吃饭上,心里琢磨着帘子的话。他不明白这是一种心理暗示还是一个随意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