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是偷懒的最好借口!”祁洁对婆婆说:“妈,你这个儿子只会给别人安排工作。只会偷懒!不是个孝顺儿子。”
老人知道他们在开玩笑,她很喜欢这样的场景。笑眯眯地说:“你们都孝顺,都孝顺!这几天你们什么都别做,本来在机关就累,趁机好好休息一下。家务劳动不多,有保姆,我也能做的。”
老人最后还是进行了分工。让郑啸风工作,祁洁负责洗衣服,保姆负责买菜做饭,孙子石头负责教她发手机短信——这是一个在老人看来很重要的学习任务,她在家里经常接到短信,但就是不会发短信。这使她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形势了。能为奶奶服务,石头非常高兴,手舞足蹈地说他现在也要为人师表了。奶奶文化不高,但退休前也是处级干部,懂汉语拼音的,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学会了发短信。奶奶觉得一下子体面起来,自己能就跟上了时代潮流了,能跟年青人一样时尚了。奶奶一高兴,就从卧室取出一叠钱来,奖励石头一千块。石头挥舞着钱在屋子乱跳,拍打着郑啸风的肩膀说:“老爸,知道什么叫知识就是财富了吧?我这就是!”
郑啸风从笔记本电脑上扬起头,说:“告诉你,这些都是奶奶平时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你可不能拿这么多。你拿五百就行了,其余退给奶奶。”
“奶奶的钱我不用,她会不高兴的。”
奶奶说:“说得对。”
奶奶让石头站在她面前,她试图抱他一下。可是,她抱不动,怎么都抱不动。也许永远也抱不动了。老人气喘吁吁地坐下去,并没气馁,而是微笑着欣赏着石头青春年少的体魄。这个孙子是她抱大的,祁洁生下小孩半年后,就把他扔给了奶奶照看,一直带到三岁。老人很有资格地说:“你们爷儿俩,都是我抱大的!你们身上哪个部位长成什么样,我都一清二楚!”
石头说:“那你说爸爸身上有什么记号?”
奶奶说:“男人身上具备的他都具备。你爸爸可从小就是个男子汉,谁要欺负他的同学,他马上就挺身而出。当然,他自己也有打过架。”
“我问你,爸爸身上有什么记号。”
奶奶说:“背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石头就笑,觉得奶奶脑子很清晰。
晚上郑啸风洗澡之后,光着膀子出来找睡衣,母亲把他叫住了:“风儿,过来,让妈妈看看背后!”
郑啸风此时不再是市长了,而是成了母亲的“风儿”。风儿是他的小名,母亲私下里一直这么叫他。郑啸风乖乖地站到母亲对面去,给她看。母亲抚摸着他的背心,说:“就这里,还是那么大。那么红。”
郑啸风就嘻嘻笑着,任凭母亲抚摸。他感到母亲的手在他背后游走着,滑翔着,还是那么细腻,那么温柔,每一块纹理都注满了慈祥和幸福的柔韧,似乎在寻找岁月的印记。母亲说,风儿从小就养成了坏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妈妈抚摸着后背那块红记睡觉,摸着摸着就入睡了。不抚摸就睡不着,直到十岁才停止下来。可这竟像断奶一样难。考试考好了,妈妈对他最大的奖赏就是晚上给他抚摸背脊。老人如数家珍地说着,说得郑啸风都不好意思了。老人围绕那块红记摸得差不多了,便使劲打了她的风儿一巴掌,让他把睡衣穿上了。
石头不怀好意地说:“为什么现在的男人喜欢按摩?是因为按摩舒服呀!看来爸爸从小就知道享受!”
郑啸风瞪儿子一眼:“胡说什么!”
石头不再说了,跑到妈妈那边去了。
可是,就在这天晚上,郑啸风和祁洁却闹起了少有的不愉快。郑啸风穿着睡衣,用手提电脑在卧室里写东西。祁洁就和衣躺在床上,手上翻着一本长篇小说《步步高》,这是郑啸风推荐给她的书,让她一定要看完。郑啸风写东西时有个习惯,他要不停地抽烟,尽管风扇开着,但里面还是烟雾弥漫。祁洁开始咳嗽了,让他少抽一点。郑啸风就把烟头蹭灭了。祁洁翻身起来,坐在床沿上,用手里的书拍打了一个丈夫,说:“哎,啸风,跟你说件事儿!”
“你说。”郑啸风的脸依然盯在电脑上,指头还在键盘上敲击着。背对着她,身子一动不动。
祁洁最不喜欢他说话时心不在焉的样子,祁洁说:“你把脸转过来呀!问你话呢。”
“你说,我听着。”郑啸风的身子还是不动,右手在挪动鼠标。
既然叫不动,祁洁就亲自动手了。她起身,抱住把郑啸风的脑袋,狠狠地往这边扭动了一下。这个吃力的动作使郑啸风的脸正好蹭在祁洁的乳房上,郑啸风忍不住噗哧一笑。可是光把脸扭过来也不行,还得把屁股下的椅子扭过来。郑啸风说:“有什么重要话,非要面对面地说?”
祁洁说:“这是对一个人的尊重。”
祁洁的表情显得庄严而神圣,嗓门儿也压成了很神秘的样子:“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省国税局在全省范围内公开招聘副局长,年龄在45周岁以下的正处级干部可以参加竞聘。我正好符合条件,而且有优势。”
郑啸风肯定地说:“好事!”
祁洁说:“但是你知道的,现在的人事制度,公开招聘也好,组织选拔也好,都是免不了人际关系的。你跟我们现任的国税局朱局长关系很好的,你能不能跟他私下说说?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我?你打个招呼,可能效果要好些。”
郑啸风张开巴掌,在空中挥了挥。
祁洁很熟悉郑啸风的动作,她看出来了,这是一个表示否定和拒绝的手势。这个手势的出现顿时让她心头一凉。
“你不愿意?不就是一句话吗?又不是让你搞歪门邪道?”祁洁在失望中生气了:“告诉你,我说得很清楚,是让他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而不是无条件地考虑!”
郑啸风也为难了:“祁洁啊,你想想,我堂堂一个市长,为自己老婆应聘的事去说情,你让我怎么开口?他该如何看我?”
“你不是说过吗?当官的也要有朋友呀,也要给朋友办事呀。”
郑啸风说:“我是说过这话。而且我特别讨厌那种当官之后就忘记朋友的人。但我所说的办事,是给别人办事,是在原则范围内解决个别朋友的特殊困难,而不是为自己谋取私利。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那你就把我当朋友好了!”
“可你不是我朋友,而是我妻子。”
“你过分!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工作?什么时候关心过你儿子的前途?一心就只为你自己,心里就只有你自己。现在叫你帮个忙,你就是这副嘴脸!”
郑啸风哭笑不得:“祁洁啊,我真不明白,一个女人嘛,为什么对从政感兴趣?你当个人事处长已经很可以了,也算是省国税局的大权人物了。你就好好当你的处长吧!”
“男权思想!典型的男权思想!”
祁洁真火了。眼睛瞪得很圆,尖厉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出去,钻到隔壁石头的耳朵里。石头来到客厅,对正在研究短信的奶奶说:“报告奶奶,有紧急情况:你的风儿正在和他的爱人发生舌战,最好你去劝一下。”
奶奶呵呵一笑,把老花镜摘下来,轻描淡写地说:“两口子嘛,吵一下是为了更好的团结。”
“你鼓励战争啊。”
奶奶说:“那要劝你去劝一劝。他们听你的。”
“是!”石头给奶奶敬了个礼,转身去敲爸妈的门。出来开门的是妈妈祁洁。祁洁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好像对儿子的到来有些不耐烦,说:“你有什么事吗?”
石头做了个暂停地手势,说:“请你们休战。”
祁洁说:“本来就没有战争,谈不上休战的问题。我们是在争论,不是吵架。”
石头摇头晃脑地说:“可我恰恰觉得你们是在吵架,而不是在争论。”
祁洁摸摸石头的脑袋瓜子,抿嘴一笑,说:“你睡觉去。没什么。”
石头站在门口依然不肯离开。父母之间是从不吵架的,他从没听见过他们吵架。在他的心目中,他的父母是最和睦的,最相爱的,也是最能干的。爱是他们家永恒的主题。所以他特别害怕他们吵架,害怕破坏了这种持久和谐的家庭氛围。可今天还是吵架了。石头觉得,自己必须象勇士一样地站出来制止他们。石头严肃地说:“尊敬的市长,尊敬的处长,请你们听班长的话,以安定团结为大局,不要吵了。”
石头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顺便把门也关上了。他不跟父母一般见识。他要陪奶奶玩手机。
屋子里的郑啸风和祁洁确实不吵了,屋子变得异常安静起来。祁洁重新躺在床上,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郑啸风明显感觉到这声“哼”充满了嗤之以鼻的意味,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哼”了一声。祁洁再“哼”一声,郑啸风也再“哼”一声。祁洁不“哼”了,把床头灯一关,顶灯一关,屋子就全黑了。郑啸风凭着电脑显示屏的光线,把台灯打开。祁洁下床,伸手把台灯也关了。郑啸风就只好凭借显示屏的微弱光线来打字。可终归眼睛不适,时间也不早了,便索性把电脑关了,睡觉。
郑啸风躺在床上之后,打开了床头灯,只见祁洁已经安然入睡。双手平放,眼睛微闭,均匀地呼吸着。他知道这是装的。她入睡的速度没这么快,她在床上也没有这么坦然。郑啸风在黑暗中笑了笑,轻轻地把手放到她的胸部,祁洁把他的手推开了。郑啸风重新把手放上去,再次被她推开了。郑啸风不甘心,决定改变进攻策略。他知道老婆喜欢让他抱着睡觉,于是就用力把她头部抬高,他把手从她脖子下方伸过去,搂着她脖子。可祁洁还是不买帐。她把头抬起来,把他的手取出来了,还重重地甩了一下,甩开了。之后,祁洁的身子整体地向外移动了十几公分,与他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中间隔着一道町畦,似乎要从此划清界限。
这回郑啸风才醒悟到,妻子要跟他玩真的了。他有点失望,有点委屈,不由得长叹一声,说:“我要不是考虑到有婚内强奸一说,我就对你下毒手了!”
“你敢!”祁洁回敬道。
“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那就好好睡觉。”祁洁把他的某个地方摇了摇,说:“明天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郑啸风便规规矩矩地睡了,睡成了一副遵纪守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