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高天厚土 韩乃寅 第2页,共2页

“冬青书记,”史永祥说,“梁威书记这棵大树你到了该搬搬的时候了,能不能……”

罗冬青苦笑着说:“省委书记总不能下令让代表们都选我吧?”

“要不就把党代会延期,再想别的办法。”史永祥又说。

罗冬青摇摇头:“这可不行,我们这次党代会要选举出省党代会的代表,省党代会的日期已定。我们召开党代会的时间,因为我晚到元宝市,已经比其他地市晚了,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了。省里要求春节前就要全部开完,只是允许我们元宝市可以推到节后。过完正月十五就是省党代会,不行,不行,我们要是不开会,选不出参加省党代会的代表,对全省都难以解释。了解的人知道这里复杂,有人兴风作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罗冬青如何如何呢!再说元宝市是全省不可短缺的一部分呀……永祥,车到山前必有路,背水一战!”罗冬青的脑子又高速旋转起来,“永祥,你抓紧时间想法把地区考核中他们搞的一些小动作的情况有理有据地搞一份情况给我,抓紧,一定要抓紧!”

“我明白了!”史永祥看一下表说,“冬青书记,我知道你回来,就赶到这里来。临来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通知,说是十点钟计德嘉市长在政府常务会议室召开一个在家领导参加的紧急会议。所说‘在家’就是除你和迎春副书记,你俩在乡镇检查水稻育秧技术培训。我觉得有问题,通知李书记赶回来。走,你也应该去,现在我真猜不出计大市长的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呢!”

“噢——”罗冬青像被针扎了一下,“在家领导紧急会议?”他又一想,静下心来,凭着计德嘉的处事方法和心机,不会是党代会前的夺权动员会,但心里还是一阵疑虑,说:“走,回来不就也算是在家领导了吗!”

市政府常务会议室里一派严肃的气氛。

罗冬青和史永祥走进会议室,距通知的开会时间还有五分钟。李迎春已经坐到和计德嘉对应的位子上了。罗冬青发现,人大、政协的班子成员也都来了。

会议室里的人把目光一齐投向罗冬青,这目光也让人觉得陌生,这目光让人觉得像是罗冬青身上得了什么灾难,又像是罗冬青身上有什么瘟疫……小小人群里就这么复杂:同情的,气愤的,观望的,幸灾乐祸的……

罗冬青还没等坐下,计德嘉就笑容可掬地说:“冬青书记,我不知道你回来,也没请示,既然我让通知的,我就主持开这个紧急会议了,最后请你做指示……”计德嘉变得这么谦虚、客气,他指指桌子上的几份小字报和传单,脸又一下子变得阴沉冷峻:“同志们,简直不像话了,我们元宝市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还没发生过这种事情咧,这种蛊惑、煽动、造谣是别有用心的,我们的五大班子领导,对这种现象应该统一思想,分清是非,积极支持冬青书记的工作。冬青书记来到元宝市以后非常敬业,一身正气,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他停停,瞧瞧罗冬青说:“冬青书记,我开这次紧急会议的内容就是面对这一邪恶现象,在五大班子中统一一下思想,然后再做下面的工作,你看怎么样?”

计德嘉说完,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但又只能这么说了。

“我说说,”史永祥激动得放大了嗓音,“我看,这不仅仅是个统一思想的问题,面对这种极其恶毒的人身攻击,我们五大班子连思想都不统一,还叫什么党的领导干部!我看是研究如何惩治邪恶的问题。国家法律上不是有诬告罪这一条吗,我建议向地区、向省公安报案,下工夫侦破,诬告反坐!”

“在五大班子中统一思想很重要,”计德嘉根本不理睬史永祥的发言,但是也并不予以否认——他心里却觉得,史永祥是在向他挑战——仍念自己的既定经,“只有我们统一思想了,下面才好办,不是有句话说,干部不领,水牛掉井吗!”

“我说——这就是诬陷!”李迎春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是诬陷呢?其中有两件事是望风扑影,其余的可以说统统是造谣生事!关于清山砍林、支持村民兴建蔬菜大棚和水稻育秧棚问题,我亲自找的林业局长,林业局长请示了主管副市长,副市长又请示了计市长,计市长说同意,请罗书记定,对吧?”

没人吱声,计德嘉在低头往本上写什么东西,像是没入耳。

李迎春大声问:“计市长,对吧?”

“啊,啊?……”计市长像是在茫然中回答,“对,这个问题怪我,我要是要求他们立即办采伐手续,也就不会引起思想混乱了。我有责任,我有责任……”

“那就马上补一个!”李迎春说完,没人吱声,他又说,“关于那个煤矿工人盗窃电缆一事,情节大家都知道了,罗书记从来也没说不处理,明确要求成立一个小专案组,深入到矿井去调查调查,造成生产损失有多少以及盗窃电缆的过程,包括犯罪动机等等,调查后请我先听一下意见。到现在,公安局也没向我汇报……我敢保证,其他那八条,包括说什么还有待续的第二批材料,统统是无中生有,造谣诬陷!我同意永祥秘书长的意见!”

“我看,五大班子领导统一一下思想很必要,要求上面立案侦察也必要。”人大主任李景海搞起了折中,还摆出了要害,“关键问题是说是诬陷,抓紧把诬陷的依据拿出来,问题是我们市马上就要召开党代会,出现这种事情很不利于选举……”

深知其人的都听出来了,李景海心底深处是在看热闹,他曾因和计德嘉竞争市长失败而不老不小地去了人大,肚子里憋了好几年的气。他知道,这些小字报是计德嘉与罗冬青竞争的产物,这些年,计德嘉又搞城建,又兼市委书记,他红眼嫉妒得气都喘不匀,希望他败下来出出气;他见罗冬青一个外来人大会讲话下面掌声不断,要干的几个事情群众没少叫好,也是嫉妒,也希望罗冬青败,他毕竟是外来炮。因此,他是谁胜他都不愉快,谁败他都看笑话。

到现在,罗冬青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思维也清晰起来。他一言不发,不接,只是静默自然地听着。

市委办公室主任小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把着门框直喘粗气,急着想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冬青急得站起来:“小高,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乱……乱……”小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街上乱……套了。”他终于把话说成句子了。

罗冬青问:“什么乱套了?别着急……”

小高走到会议桌前,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指着外面说:“罗书记。清江县来的一百多名水稻和蔬菜专业户呼啦都进城了,有的在小字报上贴抗议书,抗议诬陷罗书记。公安干警不让贴,说有意见到公安局、市委、市政府说都行。那些专业户不听,非要贴,吵的吵,撕的撕,扭成了一团又一团的……”小高喘口气接着说,“三十多个乡镇的乡镇长和一些村民也都坐大客进城了,清江县来的水稻和蔬菜专业户不少喊着口号,跺着脚叫号要撤离元宝市,抗议诬陷罗书记。我往这里跑时,清江县那一百多人正在集合,有的说要游行抗议,有的说要到市委市政府说道说道,路上碰上的,各局出来看热闹的,人山人海……”

罗冬青听着,眼眶湿了,眼泪簌簌掉下来了,这是他来元宝市后第一次落泪。

“你们……开……会……”罗冬青哽咽着说,“我看看去!”他一挺胸走出了会议室。罗冬青走下楼出了门口站在台阶上时,激昂的清江县一百多农民已经像潮水般涌来。他本是想着怎么阻止,怎么劝说,此刻脑子里却成了一片空白,不知该继续往前走,还是等着他们拥来,只有泪水模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