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市委下令取消领导干部上下班乘公车的第十天。
罗冬青从办公室朝家走去,边走边琢磨,别部长给自己单独通报的民意测评票数能不能有假呢?要说有假,跟随别部长来通报情况的处长还拎着一兜子测评票,而且有意无意往自己办公桌上一推,意思是,票的真实情况可以接受监督和检查。当然,他们明知即使是有假,作为市委书记也不会拿来一张张去验证。越是假越真做,倒越没问题。罗冬青又一想,弄假没有可能,统计票时还有市委组织部的人参与,那么,这票相差也太悬殊了。自己的优秀票没有计德嘉的优秀票多,可以理解,计德嘉毕竟是在这块土地上经营了二十多年了,那么推荐常委、组织部长的票,尤熠光遥遥领先,已经超过了到会人数的一半,作为海推干部,这应是相当有群众基础和威信的干部了。他想起这些天,市里的新闻媒体常宣传尤熠光,什么舍身斗歹徒,勇救落难少女,什么人民称赞的公安战线好干部……连续两三个专题片。尤熠光也确实有些露面的政绩摆在市面上。史永祥呢?市委秘书长,听来挺大个官儿,不过是个兵头将尾,多数又是协助领导工作,很少有独立出头露面的时候。前几天,翻阅一本省里下发的各地处理久拖不决上访案件的材料,其中表扬了计德嘉如何如何重视处理卦仙的上访案件。听史永祥讲,明明是他处理的,就是因为在最后处理意见上签了个“同意”的字样,功劳就归到了领导身上了。凭着这几年来积累的用人识人的经验,尽管与尤熠光缺乏接触和了解,不管媒体怎么宣传,计德嘉怎么介绍,总觉得在他身上缺点什么,总是朦朦胧胧从他身上投在自己心里一些阴影。平心而论,与史永祥在党校是同学不错,在考虑让他做常委、组织部长人选时,心里没一点儿私心杂念。史永祥为人正派,政治嗅觉敏锐,能坚持正义,当然,也有他的毛病,耿直尖刻……
他边走边琢磨,路上有人打招呼,只是哼哈点头擦身而过,史永祥、尤熠光,史永祥、尤熠光……尤熠光,大概确实有些群众基础?
他常告诫自己:在对人对事有疑团的时候,要首先用善意去猜测推论。
罗冬青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回家打开门坐在沙发上闷头喝起白开水来,心里头罩上一层阴影。他起初没怎么在意,要进屋取钥匙开门的刹那,又对比起自己与计德嘉的票来。怎么啦,一向襟怀坦白的自己,怎么计较起个人得失来。平心而论,我自己的政治素质、心理,来元宝市的所作所为,应该得到群众和基层干部的认可了,在去清江任职还没这样潜心劳作就得到了高度拥护,那么,自己在一次次会上讲话后那一阵阵热烈的掌声都是礼仪吗?随波逐流吗?还是空心掌呢?
罗冬青喝完一杯水,又提起暖水瓶时,史永祥拎着在市场上买的菜走了进来。他一看罗冬青的情绪就猜出了大概,把菜往旁边一放,说:“冬青书记,我听到点儿反映,说是尤熠光这小子拉选票。”
“啊?”罗冬青一怔,“怎么拉法?”
史永祥拿过暖瓶来自己也倒一杯白开水,喝一口说:“有两个人向我反映,再问就说不知道了。冬青书记,是不是别部长和你通报民意测评票了?怎么样?”
罗冬青点点头说:“是。我们总是说为人民服务,要把为群众办实事的心贴紧在元宝大地上。要是人民不买我们的账,怎么办?”他敏感地由这次测评想到了即将召开的党代会。
史永祥问:“票的情况很严重?”
“不理想,”罗冬青说,“参加海推和民意测评的副局级以上干部共六百八十八人,尤熠光获推荐常委、组织部长的票是四百二十七票,你仅得票三百五十票,其他就分散在十多个人身上了;我获优秀测评票四百九十票,计德嘉获优秀测评票五百七十四票,曹晓林还比我多六票。”
史永祥说:“冬青书记,我建议你,这个票数是无论如何不能对外透露的,要让组织部把关。”
罗冬青呼口粗气:“别部长和我通报完情况,还在鼓励我说我刚来这么短的时间就有这么多拥护者,已经不简单。我说没有必要,按惯例,这种票两种通报方式,一是只向第一书记通报,或者是向四位书记通报。我这一说,别部长没再说什么……”
“不是我说尖刻了,”史永祥接过话来,“这是别有用心。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别部长刚从你那里出来,我顺便礼貌地问了一句要干什么去,他身后那位处长说要去和计市长通报一下测评情况。别部长斜了一眼处长,那斜一眼的动作像是有点儿不正大光明。冬青书记,我和你说过,这个别大河原是胡晓冬书记的秘书,胡晓冬和计德嘉关系可不是一般的亲密,派上任市委书记来时,胡书记就不同意,省里硬要派,他也就没办法了。说得直白一点,计德嘉往外排挤前任书记,胡晓冬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永祥,如果说过去你给我说这些情况,我还在观察和思考,现在已经成为严峻的现实了。”罗冬青站起来踱着步说,“没有好的招数,我们还是要集中精力把元宝市的经济工作搞上去,以实际行动去赢得群众的拥护和信赖。永祥,你现在就该组织人着手了,要把我在党代会上的报告写得生动,精彩,富有号召力和感染力……”
史永祥点点头,但抛开了他的话题:“冬青书记,我的同志,民意测评要开始时,我就给你建议,你自信心太强,没听我的话。你作为新来的市委书记,才几天呀,不应该参加测评。我看,这种安排的初衷就是别有用心,扫你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