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高天厚土 韩乃寅 第2页,共2页

计德嘉笑笑:“我怎么没见过?”

“我没让你看。”丽娜说,“当时,我在想,同时也写在了那篇日记里,我一定要用更真挚、更深厚的感情去偿还你对我的感情。”

计德嘉点了点头。

“之后,我就努力偿还着,特别是自从你当上处级干部,当上市长,又代理书记以后,我觉得不仅偿还够了,而且有余了——”

计德嘉说:“丽娜,别说了,我明白,我欠你的又很多很多了——”他这倒是心里话,当了市长以后,丽娜话里话外说过,德嘉呀,你在外边是市长,在家里也是市长。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丽娜喘口气,一闭眼睛又睁开,“德嘉,你知道吗?一个人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计德嘉的眼圈湿了,他紧紧握着丽娜的手,嗓子里像堵着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丽娜,你不能那么想,你会好的——”

“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清楚。”丽娜说,“德嘉,我本不想说的,后来又考虑,还是说说吧,我不想带着这份复杂的心事离开你们。”

计德嘉仍握着丽娜的手,点了点头。此时,他真猜不出来妻子想说什么。

丽娜终于下决心说出了多少天想说又不想说的话:“德嘉呀,这些年我有种感觉,你当的官越大,我们越高兴,可活得越谨慎,越受拘束。”

“丽娜,丽娜,”计德嘉伏下身子,“你怎么这么说呢?啊?”

丽娜紧紧闭上眼睛说:“你当市长以后,我故意说,德嘉,你不是说过,等当大官要给我换换工作吗?你说,丽娜,当个人民教师这不是很光荣吗,咱们干部家属,可不能带这个头呀。其实呢,我是在说闲话,我很热爱自己的工作,舍不得离开学校、教室和孩子。昨天,校长领着各年级学生代表来看我,给我献花、献辞,我得到了一生最大的满足。”

计德嘉哑了。丽娜接着说:“我白天上班,还要做饭洗衣,提出想雇个保姆,你说,可不能贪图安逸呀,这是剥削阶级的行为和思想;我的同事、左邻右舍来到这里帮着干点啥,你就说,他们是在联络感情,有事要相求,让我辞掉;家里一来官场上的人,其实,我和小林本来就要回避,你就先开口,快都到一边去,别参政。德嘉,你知道吗?”她睁眼时,泪水涌出了眼角,深深地叹气说,“外人看着,我这个市长的太太多么享福,多么有身价,实质上他们哪里知道,我活得多么累,多么拘束,多么小心,我总算快挨到头了——”说着闭上眼睛,泪水涟涟起来,嘴抽搐着。

“丽娜,丽娜——”计德嘉的心比挨重锤敲击还难受,眼泪也掉了下来,“别说了,别说了,等你好了,我一定弥补,统统弥补欠下你的感情债。”

“德嘉呀,来不及了,我也不需要了。但是,有一点,如果真的世上所有大官的老婆都这么当,我能转世再做女人时,说什么也不嫁大官了。”说到这里,她反倒没有眼泪了。

计德嘉有点儿吃不住劲了,他这才真正认识了自己的妻子,她的感情世界这么丰富,这么刚强。他极力寻求解脱尴尬的话题:“丽娜,我也不是不讲感情呀!你数数吧,咱们家属你那一边,我这一边,有多少当官的?”

“要不说这,我还不生气,”丽娜振振有词,仿佛不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病人似的,“我最清楚,这些亲属,当官的,几乎没有一个是你出主意、主动说话办的。加上不当官的,有多少踏过咱家的家门?有多少来看看我的?”

“就是没说话,也是借了我的影响,”计德嘉似乎觉得很委屈,“没有我,也没有他们的今天。”

丽娜说:“那倒是,可是他们并不感谢你呀,背后还骂你——”

计德嘉浑身各部位同时发生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鼻子发酸,心里发皱,眼眶湿了,嗓眼憋塞——比罗冬青就职演说的刺激,比起用李迎春的挑战,比决定挪用盖办公楼先斩后奏的无视——种种种种,也没有丽娜一席话在他心里引起这般轰隆隆的震撼。在这个骨瘦如柴、目光干涩无神、不久于人世的女人面前,计德嘉一下子觉得矮小了不少。不知为什么,脑海里现出了也不知在哪部什么外国爱情片子里看到的那个镜头,爱神把一个负心于爱情的男子紧紧地钉在十字架上。

在犀利的语言面前,在事实面前,计德嘉无地自容,双手紧握着丽娜的手说:“丽娜,我曾有个想法,我繁忙工作这几年,妻子为我献身,等退休了,无官一身轻了,我就给你当一名小卒,买菜、做饭,你说咋的就咋的——看来,太理想主义了,太不理解女人的感情了——丽娜,你谅解我吧,你会好的,欠你的感情债,我会加倍偿还——”

“德嘉,我理解你,只要我设身处地为你想想时,我就理解你了。”丽娜说,“这话,我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才和你说的,不说出来的话,我心里像有块病,憋了多少年了。”她喘口气,让计德嘉擦完额上一片细碎的汗珠说,“我刚才的话你没回答,我是个快要离开人世的人了,此时想什么呢?在我心里什么最留恋呢?我知道,小林挣了不少钱,我不留恋这些,财物是有价之宝,丢了、失去了可以再赚回来,惟有感情这无影的东西,一旦失去,很难得到,得到也是有缺不圆,财物呢,丢时多大,得回多少还是多大——”

计德嘉突然觉得,现在才真正了解了自己的妻子,了解她的为人,了解了她的品格和风范。他忏悔了。妻子的真情没有换来自己的真情,官气吞噬了夫妻真情,妻子的话能打动自己,世间大概惟有这感情是最珍贵、最让人留恋的。以前真不理解,一个人要诀别人世时,果真大多数是想谁,想看看谁,这都是在呼唤。很少有人临终时要求,我看看家里的存折,我看看什么地方还有一幢房子。啊,珍贵的感情!

计德嘉醒悟了,官场上多少手握手,多少杯碰杯,有多少是真情呢?好像假的太多,亲眼见到过多少,那些离退的市长、书记大概会有更真切的体会。在位时,那些献忠心的,那些围前拥后的笑脸,有多少是从心里流露出来的呢?是不是都是从脸皮底下挤出来的呢?是啊,现在我是市长,一旦被罗冬青挤掉,或到退休下岗,我到哪里去寻找真正的感情呢?第一去处当然应该是妻子儿女。

“丽娜——”计德嘉第一次失声落泪,“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的真情啊——”

伴着他的哭泣,门开了。秀娜刚洗完澡,披肩发油光闪亮,两颊红扑扑的,如出水的芙蓉,如细雨刚过的一朵盛开的牡丹,亭亭玉立地在门口一站,随即便弯腰脱鞋。

计德嘉回头瞧了一眼,便转身擦干了眼泪。他拿定主意,不管秀娜怎么动情,今晚自己也要与丽娜同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