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高天厚土 韩乃寅 第1页,共2页

经济发展战略研讨报告会上,罗冬青讲得兴奋又激动,从国际、国内的开放环境、实践,到元宝市扩大开放具体的优势、规划、措施,讲得人心沸腾,跃跃欲试。罗冬青受到很大安慰,不管有人怎么搞名堂,给自己大造谣言,他觉得,总体上还是人心所向的,同时,心里也清楚,在这特殊的历史时期,即使是人心所向的事情,由于各种条件和因素的制约,也未必能变成现实。

罗冬青走出会议室,乘坐沙漠风暴大吉普一驶上奔往省城的公路,心思立即进入了另一个境地。说句老实话,刚听到老部长餐桌之死的消息时,感到的是吃惊,心里很难过。他对老部长也有尊重和感情。当年,从省委政策研究室去清江县挂职当副书记时,是老部长亲自谈的话,那印象永远难忘,要去锻炼是自己要求,积极写申请给老部长,自己能去上清江县,是老部长同意的。这个老同志和蔼又不失原则。为了感谢老部长,自己花钱买了两条大白鱼送去。后来,老部长让秘书在过春节时给自己送来了两箱新流行的烤串串,这明明是一种还情。就是临近要退休这一年,官场对他传说多了,大都是干部问题上多了人情味,少了原则性。其实这也难怪,有人说,目前官场有种普遍存在的五十八现象。官场上一些掌大权的人物批评这种现象,可自己到了这个年龄,也演绎这种现象。

这个事情还没理出个头绪,又一个烦乱旋上心头,怎样解除妻子的误会呢?她身体怎么样呢?应该拐弯多绕八十多公里回家看看,然后再到省城。他看看表,不,绕到清江县在家里待一会儿,天就太晚了,明天早饭后就要开大会,还是先到省里,回来时无论如何绕清江回元宝。对了,还有件事情要找县长,请他派一些稻农,分派到每个乡,今冬就要传授“旱育稀植”、“温棚育秧”技术……

他让司机将车直接开到省委家属大院,轻轻敲敲门,进了老部长家。计德嘉刚走,家里还有组织部、老干部处的几名工作人员,多数是女同志。老部长的老伴听说元宝市的书记来了,刚刚平静的心情又悲戚起来,一阵痛哭,一阵抱怨,痛哭老部长过早离开人世,抱怨不该让老部长去下面,悲悲切切,泣不成声,痛苦和怨气之中,浸满着对元宝市的不满和谴责,谁也劝不住。随着老部长老伴的哭泣,罗冬青眼圈湿了,几次要掉泪,强忍着咽了回去。

老部长老伴断断续续的哭诉,可以整理连缀成这样一段话:我们家老晋都退休了,就不该管事了。你们元宝市的市长计德嘉三番两次来电话让去,说是有名干部的事情帮着参谋参谋。我们都退休了,还参谋什么?老部长搞了一辈子组织工作,人心很实,心脏一直不好,不喝酒,怎么也不至于走在酒桌上呀。再说,清清白白一辈子,就是去见马克思,也不能让我们留这个名声去呀……

“有名干部的事帮着参谋参谋?”罗冬青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是计德嘉想当市委书记?是曹晓林提拔的事?是尤熠光当组织部长的事?

罗冬青不知该向老部长的老伴说些什么,临走都没解释,什么出国之类,后事已近尾声,他无须再解释什么。能说什么呢,人已经没了,这一来,只不过算是尽份心,可是,一进入这环境,又不知说什么好,心没尽上,反而让老部长老伴又一阵哭诉,不,不单单是哭诉,简直像控告!自己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尴尬地走出了老部长的家,还应该说,是带着阴影走出了老部长家的。计德嘉呀计德嘉,表面上的计德嘉和背后的计德嘉太不一样了啊,看来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史永祥猜测得果然不错。

罗冬青赶到省委召开会议的东方宾馆,先到会务组报到,等进到房间已经很晚了。和他同间住宿的是一名县委书记,桌上扔着领的会议文件袋,床头柜上有喝剩的半杯茶水,人不知哪里去了。罗冬青冲冲澡进了被窝,其实,并没有多少睡意,也不想躺下就人梦乡,脑子很乱,想静静地躺着梳理梳理头绪,最好是等同寝伙伴回来,不然,等你刚睡着,被他一开门惊醒,寒暄几句,就困意全飞,很难再入眠。他丫次次看表,已经深夜十二点多了,还不见回来,断定这位书记是自找方便去了。其实,何止这一位,许多省城外来开会的领导一签到就无影无踪了。

罗冬青对这种层次很高的会也渐渐淡化了兴趣。他刚任清江县委书记参加这类全省大规模高层次会议时,心情异常激动,特别是主席台上坐满省领导,台下座无空席,省里大领导要讲话时,他感到周围的气氛就像奏国歌时一样严肃庄重。从这庄严时刻开始,就开始向松懈降调了,或许是会议多的关系,也许是中央已开过类似会,这里只是传达贯彻,重要精神已通过电视、报纸披露了出来,参加会议的头头们都把开这种会看成是休息,也看成是跑跑省有关部门的大好机会。因为有材料,听一会儿就溜之乎也的大有人在,讨论的时候就几乎没人溜了,这种会大多是一个市、地划分一个讨论组,市、地的主要头头想溜,碍于是讨论组的召集人。划分到组里的区、县委书记,县长们想溜,碍于召集人是现管,还要装模作样,也就借机会表现表现,只要有一个会议话题为由头,联系自己那里的工作,就开始吹吹乎乎;只要召集人一插话表扬赞许上几句,另一发言的就应和着吹,一个接一个地吹起来。了解内情的人都能觉得出已经吹得暴土扬场,乌烟瘴气,有的还在加码吹,谁都明白这是吹,谁又打着反对弄虚作假,高唱着要“实事求是”的调子也在吹,你吹我吹,就这样大家齐心协力吹出了一个用字码做载体的大好形势。等吹得差不多了,会议还安排继续讨论,头头们只要又有一个人调节空气,就开始讲段子,先素后荤,虽然不像低俗的人那样扯大膘,也不乏腥味儿。罗冬青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前任省长要退休前召开的那次经济工作会议,大家都知道他不足一个月就到点,对报告讨论起来也就不那么认真了,讨论着,就走了话题。a县长对b县长俏皮地说,喂,b县长,你总瞧c县长的花裙子干什么?c县长虽年近五十,打扮时髦,仍有几分年轻风采,上次开会扯膘、讲段子就占了a县长的便宜。a县长一直耿耿于怀,这回便挑唆起扯大膘有素的b县长,想让他占点便宜,给自己出出气。这时b县长倒没瞧c县长,不过是眼睛一挑,下意识地瞧瞧窗外。c县长呢,正对面坐在窗下,b县长开口就说,我不是瞧c县长的花裙子,就是想看看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可惜看不着。c县长呢马上回话,什么看着看不着的,你最熟悉了,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顿时,讨论会场哄堂大笑,a、b县长败下了阵来……

罗冬青看看手表,一点多了,同寝还不见回来,闭了灯索性睡觉了。

出乎罗冬青的意料,这次全省对外扩大开放会议开得别具风采。开始就是梁威书记作报告,他一会儿看稿子,一会儿抛开讲话稿,从国际到国内,从理论到他在沿海地区时的实践,博得了台下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使罗冬青奇怪的是,今天大会的气氛,就像他到元宝市任职大会的那天的气氛一样。罗冬青自己也奇怪,自己讲话的思路、风格、措施就像模拟梁书记抄下来的!他太兴奋,太受鼓舞了。

梁书记讲完后,主持会议的省长严肃地强调了要认真讨论的问题,加上梁书记讲话中多次提到干部作风,省长这么一要求,会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讨论时间还没到,人们就乖乖地到齐了。

讨论一开始,梁书记让秘书把罗冬青找到办公室,开口就问:“你认为这次会议开得怎么样?”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扩大开放工作会议,梁书记报告很有深度,也有鼓舞性。”罗冬青删去了到嘴边的几个修饰词,担心有吹捧之嫌,“梁书记,坐在我周围的几名干部都有这种体会。”

“嗬——”梁威略显笑意,“官场可有个通病啊,尤其有那么一部分人,一个地方每换一名主要领导第一次讲话后,都是好好好,说什么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报告,然后便开始否定上届……”

罗冬青心想,果然猜得不错,急忙说:“梁书记,这种现象的确有,这回确实不是。十一届三中全会近二十年来,我们这里口头上说是开放开放,还是第一次开这样的会议,把扩大开放摆到了省委主要议事日程,确定的开放战略、措施、抓落实的办法都非常好……”

“好,不说这个了。”梁威是个很有个性、处理问题果断的领导干部,说话很坦率,“元宝市这地方怎么就好别出心裁呢。你看看吧,你刚去这么短时间,就有两件事轰动全省,你上任前挨打,老部长又死在饭桌上……”

罗冬青的心怦怦跳起来,是不是传说中自己的桃色新闻也到了梁威耳朵里呢?

梁书记说:“计德嘉让我批评了,不过,你是元宝市领导班子的班长,不论老部长出事的时候你在不在,你都有责任,一定要尽快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一定要管好班子,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使那里的经济和社会风气尽快有一个大的好转,为省委指导面上的工作探索些经验……当然,也不能操之过急……”

罗冬青的心算是平静了一些,他有好多话题想要对梁书记说,换届人选问题,老部长老伴说的一些话引起的思想,但又觉得太琐碎了,况且还没有确凿证据,只是听说,念头一闪,又犹豫起来。

梁书记一转话题问:“到任这段时间,感到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