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说:“我也不知道领导是怎么想的,上访群众非要见你,那你就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如果躲来躲去,非造成越级上访不可,有时候领导在也让我们告诉上访群众说不在,下班时听说上访的在门口等着,就从后门走……”
“小高,”罗冬青嘱咐说,“遇到这种情况,只要我没有重要的事情就给我领进办公室,不管上访有理没理,我们当干部的不怕没理的,更不该怕有理的。”
小高觉得和新书记的距离又拉近了,亲近了,在这拉近与亲近中隐约搀杂着一种敬畏,大概由于职业的关系,心里反倒有了拘谨的味道,比在前任那位身材魁梧、板着脸、总是倒背手、说话声音大、批评人尖刻的书记面前觉得更拘谨了。刚来时,不少基层干部纷纷议论前任书记是个茬子,有魄力,没多长时间他就感到,这种魄力没多大的威慑。一位讲领导科学的教授说,当一名合格的领导干部首先要有魄力。尽管这位教授反反复复强调,并没有说出魄力的含义,给人的理解,就是那种中国特色的“封建家长式”。从这位其貌不扬的新书记身上,他似乎找到了领导干部所具魄力的深刻内涵,所谓魄力就是三种不同特征的果断,一是刚性的果断。在错综复杂的处境中,能把握真理敢说敢为,比如罗书记那本来是简单的就职发言,一举变为就职演说,多么理直气壮,多么有风采。二是柔中的果断。罗书记刚一挨打时,完全可以亮出身份,或调兵遣将显威,没有,而是为老百姓试身,要亲眼看一看这种干部能恶劣到何种地步。三是面临矛盾的果断。上访有理的解决问题,上访无理的做思想工作,这才是党密切联系群众的具体体现……这才是领导干部真正的魄力。
大吉普跟在前来迎接的两辆车的后面很快到了乡办公楼门前。罗冬青一下车,毫无思想准备地进入了一个火爆场面:从乡办公楼小门两侧开始,八字队形站了双行,两列少先队员,一色的花裙子,白布衫,披戴着鲜艳的红领巾。他们见到罗冬青就高呼起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致敬致敬!向罗书记致敬……
罗冬青站立不安,显得非常尴尬,他只不过是在电视上看见过,国家领导人出国或在国内视察,还有英模才能受到这样的待遇,就连省委书记到清江县去视察工作,他也没有安排这样的礼遇,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小边城,怎么能这样安排……
杨小柳错半步在罗冬青右侧陪行,他依据就职演说,又从脸色变化猜出了这位新任书记的心情。他是在犹犹豫豫中安排了这些在这里沿用了多少年的礼仪。他当时真想不安排,又拿不定主意,谁知这位新书记讲的那些一口一个“群众”,一口一个“宗旨”,是真还是假呢?杨小柳已经遇到不止是一两位领导了,不是在当“父母官”,而是扣上个父母官衔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搞政治,嘴上说的不一定是心里要办的,心里要办的不一定是嘴上说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部下像猜谜语一样跟着他干。倘若不这么安排,他心里真喜欢排场和奉承,事后知道了这里迎接市第一书记都这么搞,惟有我罗冬青来时冷冷清清,心里系了疙瘩,说冷落他,瞧不起他,要再不知道底细,自己又是个党代会常委会人选,一杆子拨拉到计德嘉那边去,可就系上个难解的大疙瘩了。还是“文化大革命”中一句话有趣味,叫做“宁左勿右”,最后还是下决心照惯例安排了。
杨小柳见罗冬青与小学生们招手示意,试探着解释说:“罗书记,我们并不是对所有上级领导都这样,主要是省级和地、市的主要领导,还有一些实权部门的……你是新来的主要领导,这只不过是表示一下欢迎您来元宝市工作的态度……”
“到此为止,以后不管谁来,没有接到通知就不要这样安排了!”罗冬青又对左侧的史永祥说,“把这一条再补进出发时我讲的那三点里,共四条,一并发文执行。”
史永祥应诺着进了会议室。
罗冬青入乡随俗,按着桌上的牌名坐到了椭圆形会议桌的首席椅上,任凭史永祥安排,听杨小柳一一介绍乡级领导成员,然后听杨小柳汇报。他心情有些沉重,心想,怎么这么一个小小的元宝市,小小的一个乡,时下官场一些庸俗的东西都在这里集合了呢……如果我是一名作家能写小说的话,真是个不用修饰就这么难得的典型环境呀!
罗冬青越发觉得这里的官场程序那么平庸而俗套,这么下去,元宝这些干部,能有多少时间抓经济建设去关心群众疾苦呢?这时,杨小柳开始汇报:
尊敬的罗书记、各位领导:
罗书记来元宝市工作,第一次下乡就来我们元宝乡视察,这是我们元宝乡广大群众的荣幸,为此我代表乡党委、乡政府、乡人大主席团以及三万八千父老乡亲,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下面,我代表乡党委、乡政府把元宝乡的有关情况向罗书记和各位领导做一汇报,不妥之处,请批评指正。
……
罗冬青虽感这些话那么落套,还是耐心地看着材料,听着汇报。当杨小柳另起一段汇报到“我们元宝乡位于北纬五十五度四十九分,六分半山水三分半田”时,又一目十行地扫了下边一大段,截住杨小柳的汇报,口气很平和:“小柳同志,我这次主要想听一听经济工作情况,别的以后慢慢了解。”他虽然显得平和,确实没耐心了,想起在省委政研室工作的时候,跟随省领导下基层搞调查研究或检查工作,到一些地、市、县听汇报时也是这么一些话,开始不以为然,走的地方多了几乎是都离不了这些老俗话,老套话,要是作为一个研究当代官场生活的学者,真应该考虑一下是谁先创作的这一格式,他人又是怎样按格式套成一个模式在各地通用的。
“好好好,”杨小柳翻过这几页接着说,“我们元宝乡现在耕地面积十九万三千八百亩,三万八千口人,人均土地五点一亩,去年产粮一点零三九亿斤,全乡二十八村,共有大小乡镇企业六十七家,去年实现产值一点三四二亿元,人均收入二千六百元,实现乡级财政收入二十万。”
“不对,不对,”罗冬青截住杨小柳的话问,“一亿三千四百二十万的乡镇产值,就算发展乡企有各项优惠政策。再把各项税压到最低只占百分之二的话,就是二百多万嘛;十九万三千零八百亩土地,按每亩交纳农业税十二元,又是二百多万,还不算乡里该收的特产、屠宰、墙砖、车船等项税收就应是二百一十多万,怎么才只有二十万的财政收入呢?”
杨小柳尴尬一笑回答:“罗书记,那乡……乡镇企业产值……你是知道的,水分很大,上头要速度,市里要数字……”
罗冬青又问:“你这十九万三千八百亩土地种植结构是怎么个数字?冬种作物平均产量是多少?”
“罗书记,”杨小柳有点儿紧张了,“小麦五万五千亩,大豆四万一千亩,玉米三万四千亩,其他七万三千亩是饲料、菜地、小杂粮和经济作物……”
罗冬青又截住他的话问:“这种种植结构,小麦、玉米、大豆平均约多少才能打一亿零三百九十万斤?”
“……我们上报的小麦亩产七百斤,计三千八百五十万斤,大豆亩产六百斤,计二千四百六十万斤,玉米亩产一千二百斤,计四千零八十万斤……”他说着,见罗冬青又要截话,忙红着脸说,“罗书记,这些数字都是假的,您不用抠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来翻开说,“其实,去年粮食产量只有七千一百万斤,乡镇企业产值二千三百多万,人均收入就是一千六百元左右……”
“这还贴谱,”罗冬青笑笑说,“看来,你纸上一本账,心里还有一本账,心里这本账才是良心账。不错,你心里总归还算有本良心账……”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继续说,“现在,在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浮夸风很严重,用数字垒政绩,数字出于部,如果层层都是这套作风,老百姓可就倒霉了。我们真不知道,这些干部的党性哪里去了,良心哪里去了?”
会场变得一片肃然而寂静。
“罗书记——”杨小柳像放开胆了,因为从半路迎接受冷落,门口夹道受批评,虚报成果又受指责,他感到已经基本了解这位新书记的思想路线和作风了,坦然地说,“一个地方如果形成这样一种风气,想实事求是、想干点儿事也得这样呀!”
罗冬青紧接问:“就得说假话?要是说真话呢?”
“对!”杨小柳回答,“就得说假话。我们也知道,说假话不得人心,早晚得垮台完蛋,但是还能维持一阵子;你要是说真话,马上就完蛋。比如说,人家的数字呼呼上,你在那里老牛慢车,上头一句话,撤!马上就立正,特别是我们这些小萝卜头儿干部……”
罗冬青“扑哧”一声笑了。
“罗书记,你别笑!”杨小柳说,“我大胆进你一言。你是元宝市的市委书记,是一把手,要坚持民主集中制。假如有一件事情,班子成员都不同意的事情,你明明知道是错误的,一时说服不了大家时,也应按错误的去决策,心里只能深刻体味四个字,韬光养晦。”
“嗬——说假话还讲哲理,搞错误决策还有套逻辑!”罗冬青不想再继续听汇报了,站起来说,“走,到村里村民家里看看去……”他见大家都站了起来,停住步说:“小柳同志,千万别光给我看‘样品’,千万别安排和布置,让我顺其自然地看看,去了解了解真实情况,怎么样?能做到吧?”
“能!”杨小柳爽快地回答,“太能了!”
罗冬青说:“小柳,看来,你是来什么样的干部,就用什么样的方法呀!说起来,作为一个基层干部,也没办法。”
杨小柳说:“罗书记,你太了解基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