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天厚土 韩乃寅 第2页,共2页

白华躺在计德嘉怀里,献媚地斜睨他一眼:“老公,当时我要开这个美容美发中心,可是和你商量过的呀。要是知道你老婆有这么个结局,我是死活也不能干这个的!想想看,你板着脸定了那么三条,我要工作没工作,要钱没钱,连个家庭归宿都没有……我也知道,社会上对于我们这一行的都另眼看待,你该相信,心里有了你,我能洁身自好……”

“是是是,我理解我理解,你能洁身自好。”

“要是你觉得不好——”白华双手搂住计德嘉的脖子,一伸脖亲了他一口,“我现在就关业!”她看看计德嘉的神色,滔滔不绝地表示起来,“老公,我洁净的女儿身永远属于你。我干的这一段你就放心,连常去我那儿的建委齐主任都老说脏话,多少次说我是光撩臊不卖臊。他说的话难听,可也能说明我清白。你说也真怪,要是去个生的客人,只要我伸手去洗头,做做脸部、头部按摩就能留住,领进按摩房,见到要发邪性时,我就急忙撤出派送个小姐进去,这也是为了生意……”

计德嘉听着,瞬间,觉得似乎有一片黑乎乎的薄云从心海上飘过,更坚定了再死两个老婆也不能娶她的意念。他把白华抱得更紧了,话语更润滑了,也甜些了,主动把脸贴到了白华的脸上问:“华,生意怎么样?”白华很少得到这么亲近,刚冒出的胡子茬有点儿扎,却感到舒服极了,甜甜的情丝在心里流淌起来,兴奋地回答:“我的生意是那一片几十家洗发城、泡脚房、歌厅、夜总会里头效益最好的,每天能有一百多人去消费。”计德嘉闪开脸问:“怎么消费法?”白华回答:“洗头,按摩,泡脚,一票到底五十元。客人要是办事,我收一百元。”计德嘉心深深地沉了一下。他只是多少听到些反映,说这些特殊行业卖淫嫖娼很厉害,没想调查,也没想过问,没想到这都是真的,问:“就是男女间办事?”白华回答:“是啊。”计德嘉见白华有点发愣地瞧着他,说:“好,只要我的白华洁身自好就好。”他话是这么说,心里已有些不相信了,觉得眼前的已再不是那个美如花、洁如玉的白华了,已经成了一枝被玷污上狗屎驴粪的路边花!他强打精神主动亲了白华一口,没话找话问:“小姐工资呢?”白华回答:“别处都发工资,我这里就靠挣小费。你不知道,那帮小姐有的干一个活,比我挣的还多!”计德嘉点点头:“这么算算,你一年能稳拿二百万!”白华笑了:“差不多吧,每天来一百多客人,那个零头就够房租、水电、工商税、小姐伙食费了。”计德嘉第一次了解到这个新生产业里有这么多奇妙:“还管小姐吃饭?”白华笑笑:“管吃管住,还管她的安全。”计德嘉问:“什么安全?”他只常说什么生产安全、交通安全,怎么这里又出了个安全?白华说:“那些公安干警,常白玩小姐,还勒索店主,就是不敢到我这里来!”计德嘉心里一疑,莫非她扯大旗做虎皮,暗中利用了自己?忙问:“为什么?”白华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你千万可别说他们呀,公安局的尤副局长,他的司机,还有建委主任是我这里常客,他们给我当后台……”

计德嘉听着,有些要晕过去的感觉,怎么,我重用的人都是到这里的常客?他一咬牙,非修理他们不可!又一想,不,慢慢再说,先暗暗教训教训。现在来了这么个罗冬青,别修理不善,惹起后院着火。眼一眯,眼前展出一幅秋风飘摇中的画来:那棵路边被秋风蹂躏的花上的狗尿马粪,一下子变成了尤熠光等,像谁把他们塑成了比小人国里的人还小的体态,大的像葵花子,小的像苍蝇,在花朵上蹦蹦跶跶……

“老公,老公!”白华躺在计德嘉怀里摇摇他,“你怎么啦?是不是累了?”

计德嘉一怔睁开眼,立刻恢复了神志抱紧白华:“没有,没有,有你在身边,再累也不累。”

“老公,我的好老公!”白华亲吻了一口计德嘉,娇嗔嗔地说,“市里好多人都说你思想解放,到我那里消费的人也都夸你,特别是干这个行业的大老板、小店主们,没有一个不夸你的。要是哪天你调走了,这些人打着旗十里相送;假如上头不公平处理你,我是假如呀,这些人能集体去给你请愿……”

“假如,假如……”计德嘉喃喃地重复着,苦笑着,“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他是在一次大会上说过,公安不要老去骚扰这些地方,有问题处理问题,要为发展经济、为外商投资创建一个良好的开放环境,万万没想到会带来这样的效果,有点紧张了……

白华没有理解计德嘉笑笑的内容,撒娇地摇晃一下计德嘉:“对,假如,假如……就是假如嘛!我老公那么有本事,那么谨慎,连对我都那么约法三章,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假如’,假如也是一种享受……”她刚想说,假如他老婆今天归天,明年立春那天结婚。她一下子发现,计德嘉似乎情绪有点不对劲,忙试探:“假如,假如,假如老公遇到困难,我说是你个人,想要赞助和集资的话,全市两万多小姐都会对你慷慨解囊的……”

“呀呀呀,”计德嘉急忙止住,苦笑一声,“我的小华,你可别再假如了。假如得我要受不了了。”接着问,“怎么,元宝市有两万多小姐?”

“是啊,”白华十分认真地回答,“这是尤副局长亲口对我说的,他们公安统计过。他还说,他在一个资料上看到过,说是全国从事这个行业的小姐大约一千二百多万呢!”

“一千二百万?”计德嘉皱皱眉头,自言自语地问,又自言自语地说,“一千二百万,要是真这样,这个数字正好相当于一九六八年知青下乡的数……”

白华使劲搂着计德嘉的脖子撒娇:“老公,老公,你们这些搞政治的真有意思!那天尤副局长也这么说,不过,他还说,当年知青下乡是城市包围农村,现在是农村包围城市……”

“照你这么说——”计德嘉忽视了身边白华观念的变化,说,“女人已变得廉价,准确地说,姑娘已变得廉价极了。”

白华受到了刺激:“为什么?”

计德嘉一怔,不得不把心里话说出来:“‘文化大革命’前的时候,歌里都唱‘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姑娘是纯洁、美丽、神妙的化身,哪个男人要是无意碰一下哪个姑娘就像占了多大便宜,连不少书上都写成像触了静电一样的感受;姑娘呢,要是随意去碰别人,被看成是失了大雅。照你说的,现在倒好,一个个年轻妙龄的姑娘名称改成了‘小姐’,一个男人趴着或仰在床上,给人家这么摁那么按,才得几十块小费,让男人办一次事儿,才得个一头二百的,还不廉价?”他说完,见白华脸上的表情有点儿抑郁,补充说:“咱俩的这种关系是两码事,情是无价宝嘛!”

“不对,不对!”白华并没有排除现出的抑郁,自尊受到了刺激,尽管计德嘉口称把她排除在外,她不知哪来的一股情绪,挣开计德嘉辩白起来,“算这笔账,不是姑娘廉价,而是那些男人廉价。中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是农民,那就得用农民创造价值的付出与小姐的付出比较,我看不是廉价,是高贵。有的姑娘说这叫吃青春饭,我看这青春饭高贵还不够味儿,应该是昂贵!我知道一个农民种一亩玉米,总计投入需要一个月,获利不过二百元,这种用一个月劳动的汗水,就拿洗头按摩来说,也就是两个钟头送进去了,小姐还廉价吗?我这里的小姐,就是不和男人办事,每年也挣八到十万元呢。听说,有的城市扫黄,银行的储蓄不到一周就被取走几十个亿……”她直瞧一眼计德嘉,用强有力的口气说,“有个客人到我那里去时,指着等台的一群小姐说,什么粮食市场,家电市场,什么市场也没有这青春市场看好!”

“得得得……”计德嘉笑笑,一把把白华搂进怀里,“小华呀小华,我真第一次听说这叫青春市场。尽管再昂贵,也是文明史上一个可悲的市场呀!”

白华说:“你看你,这是你思想解放开辟的市场,你又说成是可悲的市场!”

“你到外边可不能这么说呀!”计德嘉说得一本正经,“今天,省里新派来了市委书记,群众对这事嚷嚷大了,他肯定要提出扫黄,我看……”他略一皱眉,“不等他开口,我就让公安局先整顿整顿。”

“你想怎么整法?到时候可提前给我个信儿。”白华请求完又收回,“没等动手,就有给我报信儿的!”

计德嘉连自己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要是往常,还没等唠这么多,早和白华咬抱在一起了,今天却怎么也没有情趣:想告辞,又知道白华对今天抱有很大兴趣,商量说:“白华,我今天心里很不肃静,主要是来看看你,这一百次纪念日咱们另选时辰,一定让它有意思……”

“不嘛,不嘛!”白华刚要纠缠,计德嘉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急忙下床拿出手机,一听是曹晓林,刚听他说出一句,就惊得几乎呆了:“……什么?你说什么?打罗冬青的是尤熠光?怎么能呢,好,你马上到我办公室……”